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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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嶼把東西放下,輕手輕腳地靠近床頭,羅星棋呼吸綿長而安穩,睡得很沈。

眼看著人在這裏,鹿嶼卻還是覺得心慌著,夠不到底。

他輕輕揭開被子,羅星棋的衣物在手術室剪碎丟掉了,□□的身軀顯得肢體修長,肌理健碩,年輕的皮膚泛著光澤。

鹿嶼屏住呼吸,把頭輕輕地貼在羅星棋厚實的左胸,溫熱的觸感傳來,胸腔裏的心臟沈穩而有力地跳動著。

鹿嶼坐在床頭,雙手握住了羅星棋沒有受傷的右手,抵在自己的額頭上,心裏終於松了口氣。

他嚇壞了,仿佛劫後餘生的是自己,寧願是自己。

病房的門推開,邵華和蕭駿走進來,鹿嶼有點不好意思地站起來,輕輕地把羅星棋的右手放回被子裏。

邵華仿佛沒看到一樣,走過來輕輕問:“睡了?”

鹿嶼在褲子上擦了下自己的手汗,輕聲回答:“醫生說麻藥還沒過,估計半夜會醒。”

邵華愛憐地梳理幾下羅星棋的額間的灰發,轉頭說:“好孩子,今晚謝謝你們倆了,我也不跟你們客氣了,我一個人確實照顧不過來,所幸星星這邊不算什麽大事,辛苦你們先幫我照顧他一下。”

蕭駿說:“放心吧阿姨,我和鹿嶼會照顧好他,您去叔叔那邊吧。”

他送走了邵華,回來站在鹿嶼身邊,兩個人一站一坐,靜默地看著床上的羅星棋。

蕭駿看著鹿嶼專註的目光,心裏像墜了一顆青檸檬,又酸又澀。他跟鹿嶼一樣,不願意離開這間病房,只想守著床上的人等他醒來。但他也知道,床上的人醒來最想見到的人不是自己。

他握住鹿嶼一邊的肩膀輕聲說:“你守著他吧,我先回去了,明天早上來替你。”

鹿嶼感激地點了點頭,囑咐他:“不用來得太早,慢點開車。”

蕭駿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鹿嶼調高室內的溫度,用熱毛巾給羅星棋擦身,擦到腳踝的紋身時一楞,原來他有紋身,以前竟然沒註意到過。隨即想到,應該是這次寒假跟女朋友一起紋的,也許是情侶紋身吧。

優雅的鹿角花紋襯著羅星棋偏白的膚色,有種靈性的美感,鹿嶼用拇指輕撫了一下,收攝心神,拿起棉簽沾著鹽水一點點仔細清理他身上的傷口,塗好了外傷藥。

護士進來量了一次體溫,換了液體,叮囑他患者醒了之後按鈴叫她來指導使用止痛泵。

鹿嶼折騰完,坐在床邊默默地看著羅星棋好看的睡臉,有多久沒離他這麽近了,鹿嶼翹起手指指輕輕撫摸著那形狀整齊的濃眉,拇指劃過深深的眼窩,食指沿著高挺的鼻梁滑下去,在嘴唇上點了一下,放在自己唇邊輕輕地親了一口。

以後大概再也沒機會離得這麽近了,鹿嶼有點悲傷,不知不覺趴在床邊睡了過去。

羅星棋在劇烈的疼痛和焦渴之中掙紮著醒來,被護具緊緊固定的左臂傳來劇痛,右手被握住了,有一個人正伏在自己腿邊睡著。

他一動鹿嶼就醒了,立刻站起來,瞬間精神得像根本沒睡過,伏下身體看著他:“你醒了!”

他探身按鈴叫了護士來,沒有意識到自己還在緊抓著羅星棋的手,只是輕聲問:“感覺怎麽樣?疼得厲害嗎?”

又怕他擔心,急忙解釋:“你跟叔叔出了車禍,叔叔沒事,就是有點腦震蕩,已經醒了,你手臂骨折,已經手術覆位過了,醫生說恢覆好了和以前一樣,不用擔心。”

骨傷痛感最強烈,羅星棋面色煞白,一額冷汗,皺著眉問:“你怎麽在這兒?”

他的聲音沙啞虛弱,聽上去很不高興。鹿嶼聞言楞了一下,輕輕地放下羅星棋的手,“對不起,阿姨一個人忙不過來……”

羅星棋有點奇怪,正想問他為什麽要道歉,護士推門走了進來。

“特七床,醒啦?”掀開被子檢查了一下,“喲,照顧得不錯,一會兒幫他把褲子穿上。”

鹿嶼點頭應是。

護士拿個小燈照了一下羅星棋的眼睛問:“頭疼嗎?”

羅星棋強忍著回答:“手疼……”

“現在教你用止痛泵,一會兒就不疼了。”

護士叫鹿嶼,“家屬也過來看一下。”

示範操作後,護士撤掉輸液器,關好留置針走了。

鹿嶼擰了熱毛巾給羅星棋擦掉臉上的冷汗,看他皺眉不勝痛楚的樣子,心疼得不知怎麽辦才好,想碰他,又不敢。

羅星棋看鹿嶼站在床邊攥著毛巾不知所措的樣子,雖然知道他並不是自己希望的那個意思,但喜歡的人為自己焦急擔心,還是讓他有點心旌搖蕩,想借機會偷點甜。

他向鹿嶼伸出手:“過來,手給我捏捏。”

鹿嶼聞言立刻彎腰捧住了羅星棋的右手,別說把手給他捏,只要他能感覺好點,心給他捏都沒問題。

羅星棋把鹿嶼細白纖長的手指捏在掌心撚著,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止痛泵發揮了藥效,覺得疼痛確實輕了點兒。

他忍著疼,一面分出點兒精神說話,有點兒不高興的問鹿嶼:“誰讓你來的?”

鹿嶼以為他不開心看到自己,有點瑟縮:“對不起,是我硬要跟來的。”

羅星棋皺著眉閉著眼,只用拇指反覆摩挲著鹿嶼的手背,“你來幹嘛,我又沒什麽事,跟著熬夜,本來你就弱。”

鹿嶼聽出了話裏的意思,心裏仿佛瞬間雲開霧散,緊繃的肩膀也舒展開,臉上的惶恐消失了,他回握住羅星棋的手,輕輕地說:“我不放心,聽到消息嚇死了。”

羅星棋握著他的手輕輕一拉,把人攬過來,鹿嶼坐下,乖順地伏在他懷裏,偷偷吸氣,熟悉的體味裏摻雜著醫院的味道。

羅星棋右手拍撫著鹿嶼的肩膀,側頭偷偷地親了親他順滑柔軟的黑發,問:“你送我的生日禮物,在哪兒弄得?”

鹿嶼有點奇怪他怎麽突然想起問這個,還是回答:“去廟裏,別人送的。”

羅星棋皺眉,“去廟裏?什麽時候去的,去幹嗎?”

鹿嶼有點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該送你什麽生日禮物,想去廟裏給你求個平安符,後來掌殿師傅送我的。”

羅星棋心裏立刻敲警鐘,醋海翻騰,“都送了還是就送你一個人?”

鹿嶼正強迫自己放緩呼吸,想讓自己的心跳聲別那麽大,怕驚醒了這溫暖的氛圍,輕聲回答:“不知道,可能覺得我活幹的好吧,走的時候給我的。”

羅星棋疑惑不解,“怎麽求個平安符還要幹活?幹什麽活?”

“哦,”鹿嶼偷偷在羅星棋的頸間蹭了蹭臉頰,“我待了七天。做義工,幫著做點雜活。”

羅星棋瞬間明白了,心裏不由得一片酸軟的甜,就算鹿嶼只是因為感恩也好,喜歡他這個哥哥一樣的朋友也罷,為他這份用心,自己已經認定這場暗戀算有結果了。

“傻乖,我什麽都不缺,只要……”羅星棋頓了一下,把心裏話翻了個個兒,“只要你認我這個哥哥,認這些朋友,什麽事兒別老自己扛,我們就比什麽都開心了。”

鹿嶼點點頭,乖巧地嗯了一聲,起身拿毛巾擦了擦他額頭的冷汗,又用紙杯兌了溫水,放了支吸管,塞到他嘴裏。

羅星棋嘴巴叼著吸管,眼睛盯著鹿嶼一瞬不瞬。

鹿嶼長睫低垂著看他喝水,眼波專註溫柔,薄薄的眼皮上顯出雙眼皮的折痕,粉色的唇瓣微微抿住,纖巧的下巴在脖子那裏留下一片陰影。

太好了。羅星棋想,還能看到他,真是太好了。

這件突發的事打破了兩人長久以來的尷尬氣氛,誰都沒有再提那晚在集賢公館的失落和傷心,默契地壓下心底的愛戀,默認對方還當自己是好朋友。

再次清醒已經是早上了。羅星棋睜開眼緩了一會兒,皺眉按下止痛泵,轉頭看到蕭駿坐在床邊正看他,旁邊的桌子上邵華跟家裏的阿姨正在一邊輕聲聊天一邊準備早餐。

蕭駿探身下來,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醒了?”

羅星棋喉嚨幹得疼,沙啞著聲音說:“去。我又不是眼睛受傷。”

蕭駿看他還在轉著眼睛滿屋子裏看,知道他在找什麽,側身一讓,低聲說:“那兒睡著呢,熬一宿了,估計挺不住了。”

羅星棋看到鹿嶼蜷著身子躺在沙發上,身上蓋著蕭駿的長外套,正睡著,松口氣閉上眼睛。

邵華走過來,輕聲說:“星星,感覺怎麽樣?”

羅星棋趕忙睜眼笑一下:“媽,你嚇壞了吧,我沒事,爸呢?”

邵華臉上有淡淡的疲倦,一向整潔優雅的發型也有點亂,她摸了摸兒子的臉頰:

“你爸沒事,就是輕微腦震蕩,現在在病房輸液呢。”

她看兒子頭臉擦得幹幹凈凈的,身上的小傷口也料理得很好,心裏很欣慰,問他:“肚子餓嗎?阿姨從家裏做的早餐。”

羅星棋搖頭,“事故處理的怎麽樣了?到底怎麽回事?”

邵華說:“先別操心這些了,好好養傷吧,你們倆都沒事就萬事大吉了。”她從包裏掏出一個自封袋:“這是你的手機和錢包。”

羅星棋趕忙問:“我那掛珠子呢?”

“什麽珠子?”

羅星棋急得想坐起來,一不小心牽動傷手,立刻臉色一白。

蕭駿趕忙扶他起來。

“出事的時候我手上戴著一串佛珠,幸虧有它擋了一下,佛珠撞散了,但是我還想把珠子收回來,能收幾顆收幾顆。”

阿姨在旁邊走過來說:“哎呀,星星,那是你的佛珠替你擋災了!經常聽人說,身上常戴的玉啊,手串啊,護身符什麽的,要是出了事,人沒受傷,東西碎了,那就是物件替了主人了。”

邵華雖然不信這些,還是有點遺憾的說:“事故其實挺嚴重的,你爸爸的車損毀得比較厲害……如果那個珠子對你來說意義很重要的話,我再讓陳秘書去找找看吧,但是你別抱太大希望……”

羅星棋嘆口氣:“好吧……”他越過蕭駿的肩膀去看沙發上蜷成小小一團的鹿嶼,大衣遮住了鹿嶼大部分的臉,只露出兩排扇子似的長睫毛。

其實他本來也不信這些的,只是事發的瞬間,珠子四散飛起,映著車窗外路燈的光,好像的確帶著某種念力一樣。再說,那是鹿嶼送的,他本來打算一直戴在身上,以後做個念想……

邵華和阿姨給他放下早餐就去樓下病房了,蕭駿挽了挽袖子,沖他說:“我伺候你吃飯吧?”

羅星棋面有難色:“你能先伺候我去個廁所嗎……”

抽水馬桶的聲音驚醒了鹿嶼。他擁著大衣坐起來,因為低血壓,每次起床時都要恍惚一會兒。

他發質軟,有一撮頭發壓得翹了起來,迷蒙著眼睛跟洗手間門口的蕭駿大眼瞪小眼好半天,一直到蕭駿忍俊不禁,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終於明白為什麽楊婉兮老是叫他小可愛了。

“笑什麽呢?”羅星棋開門出來問。看到沙發上鹿嶼難得的呆樣,差點被萌得一臉血,不由得也笑了起來。

鹿嶼終於緩過來,看他們倆看著自己樂不可支的樣子,下意識地摸了摸嘴角,不好意思地站起來問羅星棋:“你洗手不方便,我給你洗一下吧?”

蕭駿從半掩的門裏看鹿嶼捧著羅星棋的右手認真清洗,被伺候的人一臉的心滿意足,眼睛盯著人家的臉眨都不眨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時間久了已經麻木了還是刺激多了免疫了,此刻居然沒那麽痛苦,反而多出幾分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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