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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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星棋在醫院住了三天,鹿嶼衣不解帶地照顧了三天。

第二天正好周末,斯恪他們來探病發現不是什麽大事,幹脆放心地買了零食飲料在病房裏聊天打游戲。

羅星棋靠坐在搖起的床上看電視,為了防止麻藥傷害大腦,醫生囑咐他盡量減少使用止痛泵的次數。

他皺眉忍耐,額上一層層的出汗,盯著鹿嶼看個不停,想分散一下註意力。

鹿嶼安靜地坐在旁邊拿一把水果刀給蘋果削皮。他的手指修長靈活,蘋果的皮被削成薄薄的片狀,大小一致沒有間斷。削好後用刀掰成適口的大小放在不銹鋼小盤子裏,插上牙簽遞給羅星棋。

羅星棋咬一口,果肉清甜爽脆,他紮了一塊遞到鹿嶼嘴邊示意他吃。

鹿嶼嚇了一跳,下意識地看了看身旁,幾個人正圍坐在沙發上盯著手機開黑,沒人註意到這裏,他又擡頭看了一眼,羅星棋雖然臉色發白,但神態自若,沖他一挑眉,仿佛這是最正常不過的舉動。

確實他們幾個互相餵食的時候也不是沒有,自己反應太過難免會讓人懷疑,於是鹿嶼小心地用牙齒咬下那塊蘋果含在嘴裏,他的心跳驟然加快,覺得血液上湧,害怕自己臉紅被看出來,端起果皮躲去了洗手間。

他沒看到身後那個人掛著一抹笑含住了那根牙簽。

這次車禍後果嚴重,還上了新聞,捂也捂不住,羅利軍的探病大軍聞風而至,連帶著樓上的羅星棋也沒辦法消停。

禮品花束堆滿了房間和護士站,羅星棋白著張臉,掛著疲憊的笑迎來送往。

鹿嶼一開始還像個影子一樣默默待在旁邊,見縫插針地給他擦汗餵水削水果,後來見人一撥又一撥地來,羅星棋連睡個覺的時間都沒有,就有點不太開心,臉色也漸漸不大好看起來。

邵華也很無奈,跟醫生商量了一下,覺得問題不大就趕緊讓兩父子出了院。

她馬上要出差開會,家裏的阿姨要照顧羅利軍,羅星棋傷在手臂上,阿姨給大小夥子擦身換衣的畢竟不方便,於是羅星棋被打包送到學生宿舍拜托給蕭駿他們。

邵華還是第一次來宿舍,她知道羅星棋平時很少住在這裏,本以為得打掃一番添置很多東西才能住人,結果進來一看,這一室一廳的小房間被布置得溫馨整潔,臥室一張子母床上下都鋪設著幹凈的床品,裏外各設著一張書桌,明明就是兩個人在住的狀態。

她擡頭看了眼兒子,羅星棋有點不自在地解釋了一下:“宿舍我平時根本不住,空著也是空著,鹿嶼的宿舍不大安靜,正好他一個人住這兒清凈。”

邵華點點頭,回頭看了一眼,鹿嶼正跟著阿姨把帶來的東西一一放好,這幾天他並不比羅星棋好過,連著驚嚇擔憂,又吃不好睡不好,看著比羅星棋還憔悴點。

邵華有點疑惑,拿不準兩人現在到底是個什麽狀態。本以為自己兒子只是單戀,可是看鹿嶼對星星的樣子,分明是看得比什麽都重,好幾次她上樓看見鹿嶼默默地在旁照顧,那種關切和妥帖,若說只當他是朋友,自己是不信的。

她帶羅星棋進臥室坐下,斟酌了一下詞句,問道:“星星……你和小鹿……你是問過他了是嗎?”

羅星棋一頭霧水,“問什麽?”

邵華沒說話,只是深深地看著他。

羅星棋楞了半天,一下子想明白,瞬間臉紅了,他無奈地翻眼睛:“哎喲我的媽,您去做偵探得了,當什麽老師啊,我從小到大就沒一件事兒能瞞過你的……還是說我表現得很明顯?”

他沈默了一下,垂著眼睛不敢看邵華:“我這算出櫃了嗎……”

又想起什麽,瞪大了眼睛:“我爸突然自己來學校找我吃飯不會就為了這事兒吧?”

邵華嘆了口氣,給他理了理頭發:“你爸爸不知道,我是自己猜出來的,也花了點時間接受,媽媽想問問,你……是什麽時候發現自己喜歡同性的?我記得你以前有過女朋友。”

羅利軍兩口子都是做教育的,邵華還是心理學專業國內知名的學者,二人對孩子向來是尊重和引導為主,家庭氛圍開放而平等,決不搞父權夫權那一套,因此羅星棋也向來自由慣了,有什麽說什麽。

“首先,我不是因為鹿嶼的性別而……而喜歡上他的。”羅星棋終究還是有點害羞,聲音也低了下去。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跟性別沒關系,就是喜歡他。其次,我不知道將來我能不能喜歡上別人,也不知道別人會是什麽性別……”

“……總之現階段來說,我沒辦法放下對他的喜歡……”

他想起邵華的問題,回道:“至於他……不用問,我知道,他對我沒別的意思,我對他來說只是個對他不錯的朋友,幫助過他的哥們兒,可能有感激,喜歡,但絕不是我希望的那個意思……”說到這兒又落寞了下去。

邵華聞言點了點頭,心裏沈甸甸的,她知道羅星棋的幾個朋友都是公子哥兒,向來是被別人伺候慣的,這次恐怕還是得鹿嶼勞心勞力,兩個人在一起朝夕相對……

她握住了羅星棋的右手,看進他的眼睛:“星星。你知道爸爸媽媽向來尊重你,你自己的人生靠你自己把握,性向並不是什麽大問題,只要你能生活得健康開心就好。但是……”

邵華看了看客廳的方向:“……但是,小鹿年紀還太小,他本性又很單純,我希望你在做任何事,註意,是任何事的時候,都要先考慮清楚,不要傷害到他的身體健康,不要影響他對未來人生方向的選擇,你能做到嗎?”

羅星棋沒聽明白:“媽,你是叫我不要跟他說我喜歡他嗎?”

邵華搖搖頭:“不,追求你喜歡的人是你的自由,我不會幹涉,你現在雖然不明白,但還是要仔細想想我的話,希望你能做到,不要辜負自己這份喜歡就好。”

她猶豫了一下,“至於你爸爸那邊……”

羅星棋打斷她:“我知道,不會告訴他的,事實上我都不打算告訴任何人,也不想讓鹿嶼知道,我就希望他能順順當當地過完高中就行。”

邵華點點頭,心裏的感覺終究還是很覆雜。

時隔好幾個月,羅星棋終於又一次回宿舍住,鹿嶼心裏簡直像住了一只真正的小鹿,連腳步都歡快了。

吃過晚飯後,他把阿姨帶來的骨頭湯放在燉盅裏燉上,把羅星棋該吃的藥一種一種的按照醫囑拿出來放在一起,又兌了溫水拿到床邊。

羅星棋本來在床上閉目養神,其實已經快睡著了,鹿嶼看了一會兒他的臉,輕輕地拉了一下他右手的袖子:“該吃藥了。”

羅星棋睜開眼,眨了眨,醒過神之後嗯了一聲,鹿嶼扶著他的肩膀讓他坐起來,又把上面自己的枕頭拽下來給他一並靠在背後,然後才拿起裝藥的小瓶蓋遞過來,捧著杯子等他。

羅星棋這幾天被他照顧慣了,沒怎麽反應就乖乖的吞了藥,鹿嶼又說:“宿舍幹,水都喝了吧。”

羅星棋又乖乖地喝掉了剩下的水,鹿嶼把杯子接過去問:“是坐一會兒還是想躺下?”

羅星棋忍不住笑了,露出一邊的酒窩:“我覺得我好像一個幸福的殘疾人。”

鹿嶼心裏一顫,低聲說:“不要亂說。”

羅星棋收起了笑:“其實你不用這樣,我對你好……咳,我是說我們大家對你好,是喜歡你,不是為了讓你想方設法去回報。”

鹿嶼仿佛猝不及防吞了一口玻璃碴,一陣銳痛。

原來他以為自己,是在報恩嗎……他苦笑了下,這樣也好,至少他不會再害怕自己對他有非分之想了。

鹿嶼默默地斂起一片傷心,有點猶豫地問:“我……是不是讓你感覺不舒服了?”

羅星棋睜大眼睛,“怎麽可能?我只是不想讓你太累,這幾天光照顧我,你都瘦了。別光顧著給我拿藥吃,你的維生素吃了嗎?最近還會頭疼嗎?”

鹿嶼搖搖頭:“沒有再犯過。”

羅星棋擡起右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尖,“不過還是得麻煩你,我想洗個澡……”

兩個人心裏都有鬼,目光不敢對視。鹿嶼眼觀鼻鼻觀心地幫羅星棋脫掉上衣,刻意不去看那裸露的軀體,但熟悉好聞的氣息和皮膚的熱量輻射而來啊,他懷疑自己已經臉紅了。

羅星棋覺得兩人都不講話氣氛有點尷尬,還故意開了個玩笑,拍拍自己輪廓分明的八塊腹肌:“怎麽樣,哥身材好吧。”

鹿嶼目不斜視地給他左手臂的護具上小心地纏上一層層的保鮮膜,努力克制著,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不要發抖,“嗯,挺好的。”

羅星棋看著鹿嶼頭頂的發旋和頭發下面露出的紅通通的耳朵,實在忍不住地捏了一下他柔軟的耳垂,鹿嶼激靈一下,立刻偏頭躲開了,他害怕自己再被逗一下就要控制不住身體的反應了。

“我去給你拿衣服……”鹿嶼低著頭逃跑一樣進了臥室,站在櫃子前面籲了口氣,擦去額頭上的細汗,又捂住了被觸碰過的耳朵,覺得這一晚簡直像在坐雲霄飛車,心臟被拋來拋去,一會兒墜入深谷,一會兒又飛到雲間。

羅星棋舉著左手艱難地洗了個熱水澡,覺得身上的消毒水和藥味兒終於洗掉了。單手艱難地給自己擦了個半幹,又蹦跳著套上褲子,覺得兩只手都累得要廢掉了。

鹿嶼聽水聲停了好一會兒,人還沒出來,在外敲了敲門問:“需要幫忙嗎?”

裏面的人看了看手裏的吹風機,瞇了下眼睛,輕輕放下拉開門說,“能幫我吹個頭發嗎?”

鹿嶼一眼看到他只穿了個寬松的運動褲,寬肩窄腰一覽無遺,白玉般的胸膛上還有水珠在往下滾。

鹿嶼急忙低頭收回目光,舌根不由自主地發僵,口水急速泌出來,他吞咽了一下,又害怕自己吞咽的動作太明顯,連忙抓起吹風機一下子開到最大檔。

羅星棋右手撐在膝蓋上彎下腰,在鹿嶼看不到的地方為自己的機智偷笑。

不過一會兒他就笑不出來了。鹿嶼的手指撫弄著他的頭發,觸感實在太溫柔了,手指不時擦過敏感的頭皮,被觸碰到的地方仿佛有火種,呼啦一下子順著脊柱燃燒下去,羅星棋覺得脖子上竄過一陣顫栗,雞皮疙瘩都冒出來了。

他感覺下面正勢不可擋地要站起來,連呼吸都變重了,在鹿嶼的手碰到右耳朵後面那塊皮膚的時候猛地抓住了他的手,

“可以了,剩下的我自己來就好。”

鹿嶼在吹風機的轟鳴聲裏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推開門出去了。羅星棋彎著腰手按在洗手臺上,挫敗地看著自己撐起的帳篷,覺得自己真是禽獸到家了。

不到一周的時間,羅星棋手臂上的微創切口完美愈合,換了更利於生活的固定護具,整個人也被鹿嶼照顧得皮光肉滑,一天兩頓骨頭湯喝下去,手臂好得怎麽樣不知道,氣色倒是紅潤健康得不像有傷在身的人。

這天下午籃球課連著自由實踐時間,羅星棋叫朋友們一起過來體驗公司新出的VR游戲。

斯恪一進來就吸鼻子:“什麽東西這麽香?”

羅星棋擡下巴指指廚房,“鹿嶼煨的骨頭湯,想喝自己去盛。”

他打開冰箱,拿出一大盒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幾上:“還有鹿嶼早上切的水果,吃嗎?”

高瓴揭開蓋子,拿果叉叉了塊哈密瓜塞進嘴裏,含糊地說:“校長要是知道你使喚他的眼珠子心頭肉天天把刷題的時間給你燉湯切水果,估計殺了你的心都有。”

羅星棋心說何止燉湯切水果,他還給我穿衣服系鞋帶圍圍巾呢,要是我堅持,飯都敢給我餵到嘴裏。

“他可沒耽誤刷題啊,每晚刷到半夜才睡呢。”我都快心疼死了。

斯恪端著一小碗湯走進來,那湯色澤清亮,上面漂著層油花。他喝了一口點頭讚道:“嗯,好喝,手藝不比大廚差。”

高瓴看了看湯裏的枸杞和參片,咋舌道:“老羅,你天天喝這麽補,受得了嗎?”

這句話真問到點子上了。羅星棋年方十七,血氣方剛的大小夥子被自己喜歡的人跟手辦一樣親手摸來擺去的,眼睛裏天天都是不小心露出來的各種小細腰小鎖骨,鼻子裏體香發香日夜縈繞,每天早晚鹿嶼蹲在自己身下系鞋帶的時候露出那一段雪白的後脖頸簡直會心一擊。幸虧鹿嶼單純,沒有發現自己在洗手間待的時間長到惹人懷疑……

斯恪邊喝著湯邊搖頭:“我要是女孩我絕對追鹿嶼,賞心悅目不說,還美容養顏。”

高瓴盤腿往沙發上一窩,水果盒子抱在懷裏說:“你以為呢,我們小鹿現在在學校那可是炙手可熱,男女通吃啊!”

羅星棋驚了:“什麽玩意?什麽男女通吃?”

高瓴不屑地上下打量他:“你以為就你跟老蕭這種天空樹吃香啊?你看看今年的新校服,嘖嘖嘖,”他誇張地感嘆,“雪雪白的襯衫,一邊三道風琴褶,瞧瞧斯恪穿上什麽樣,簡直美女與野獸現場版,再看看咱們小鹿,那才真當得起玉樹臨風四個字。”

斯恪仰頭把湯周了,碗一放嘴一抹,“我也覺得今年校服太娘炮,我才不穿呢。”

高瓴還沒誇夠:“我們鹿嶼要顏有顏,要氣質有氣質,年級第一,超級學霸,哪個少女不迷戀穿著白襯衫做數學題的美少年啊。就是他年紀小,加上長的嫩,所以姐姐粉兒居多……”

蕭駿眼看著羅星棋急得熱鍋上螞蟻似的,不動聲色地打斷問:“男女通吃什麽意思?”

高瓴:“哦,你們平時這麽不八卦啊,也是,你們這種自帶後援會的男神哪裏知道江湖上的血雨腥風。”

他挑挑揀揀地找自己喜歡的水果吃,“高三那個挺出名的喬楊知道啊?學生會的筆桿子嘛,老蕭認得的吧?”

蕭駿點頭:“跟你一個類型的,戴個眼鏡,斯文敗類小白臉一個。”

高瓴拈起一顆提子擲過去,“我就知道你嫉妒我的才華和顏值。”

羅星棋把果盒搶回來:“鹿嶼辛苦給我洗的,再玩兒別吃了啊——那個喬楊怎麽了?”

原來高三文科班有個出了名高冷的才子,長得不錯,從小飽讀詩書,寫得一手好文章,一向恃才傲物目下無塵。給校報做各年級第一名學習經驗專訪的時候,不知怎麽就看上了鹿嶼,有事沒事的總來班級找他,借書給他看,看完了還約他出來聊讀後感,單純如鹿嶼以為學長只是熱心地要跟他分享知識,並沒有防備。只是沒等他赴約呢,羅星棋就出了車禍,從此鹿嶼一顆心分兩半,除了學習就是想著怎麽照顧心上人,別的什麽都顧不上了。

新一期校報上才子發表了一首寓意晦澀的詩,讚頌一座“有小鹿奔跑的島嶼”。詩寫得極美,無數女生捧大臉星星眼喊好浪漫。

斯恪瞪大眼睛:“臥槽!公開出櫃啊,比你勇啊老蕭!”

羅星棋臉色漆黑,心裏好像一顆炮彈炸翻了醋壇子,又是酸又是氣。蕭駿有些擔憂地看著他。

“哦對了。”高瓴補刀,“說到老蕭,喬楊和鹿嶼這對才子攻學霸受還不是炒的最火的,最火的是老蕭跟鹿嶼,面癱高冷攻和……”他打開手機翻了翻,照著念,“白嫩乖巧受。”

斯恪震驚地搶過他的手機翻看:“什麽亂七八糟的。”

高瓴聳聳肩:“婉兮介紹給我的,咱們學校的腐女論壇,我打入其中臥底,簡直大開眼界。”

羅星棋盯了蕭駿一眼,語氣裏充滿不爽:“那我呢,我跟鹿嶼是什麽?”

“哦你呀,”高瓴回道,“你太直了,關於你的cp太冷,沒人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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