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滿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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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一雙潑墨似山水河澗的雙眸緩緩睜開,帶著還未完全退去的□□,妖冶如罌粟,低迷綻放,他的眼神卻茫然似初生,仿佛開天辟地混沌初開,廣闊曠遠的天地間最原始的純凈,沒有一絲雜質,仿佛已經看盡世事輪回百態叢生,明明是悲憫博愛如神詆卻偏偏生出一股不可逾距的無情。

誰也沒有見過這樣的孫懷瑾,可這恰巧便是他的最初皮相,即便是而後莫絳心有幸得見,卻這一生不願再見。這是後話。

此刻,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著什麽,想要擡起自己沈重的手,身旁的莫絳心卻皺著眉嚶嚀一聲把身旁這個散熱體抱得更緊。

他一怔,緩慢的低下頭去看臂彎裏的女子,眉,眼,唇,從陌生至寡疏,熟稔,狂熱,幾經變幻終至平和,擁著臂彎裏的人,如瀑長發鋪滿他的手臂,她的頭發散發著清淡花香,有幾縷在他的鼻尖有些癢,他眼神一轉,彎唇笑開了來,山明水凈。

他已經又恢覆到了凡世裏那個樣子,神情寂靜而溫柔。

用手指細細勾勒那個女子熟睡的輪廓,反覆虔誠,他仍覺得不夠,一伸手便擁她更近,鼻尖對著鼻尖,直至她溫熱綿長的呼吸打到他臉上,她的唇太誘人,正想偏頭湊唇吻上去,忽而聽到她在夢裏的囈語。

“容之,你太壞了……太壞了……”她不滿的翹起唇。

他啞然失笑。存了玩笑的心思,偏過頭,一路從她的飽滿的額頭,細長的眉眼,長而柔軟的睫毛,秀挺的鼻子,直至如瀲灩的唇,到最後竟似是虔誠膜拜一般用自己的唇記下了這女子的面容。

莫絳心還未睡醒,迷迷糊糊還在做夢忽而被人叨擾當然不樂意,擡了下巴張口就咬了下去,聽見一陣悶哼才滿意的住了口,往那個溫暖好聞的氣息處拱了拱。

孫懷瑾摸著下巴上的牙印還帶著亮晶晶的口水,再看始作俑者的人毫無知覺睡得無比香甜,他笑意漸深,帶著宣告領土似的:“看,你只能是我的。”

看,多麽驕傲,多麽理直氣壯。

他不過是覺得已經不能再等了。他等她長大已經等得太久了,花費的時候再久,用的算計再多,漫長的時間不過只是在做一件事,把這個女子完完全全的占有,從心到身體,每一寸皮膚,血液都要印上他的名字。他蓄謀已久,從留住她,費心勾引她,放不下他,到她再離不開他,放下腐爛的傷疤,願意訴說自己的過往,每一步都在逐漸蠶食她的銹鈍的心,其實今日,真正並不是臨時起意,讓她情不自禁吻上他,恰巧時機到了,他便做了,再自然不過。

這才是孫懷瑾,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永遠強大不可移轉,瘋狂而理智。

不過他還是沒有想到他的彎彎的甜美誘人的程度。他到底是……低估了,他一生失去理智的時候屈指可數,卻每每都是因為身下的這個人,所有的貪嗔癡恨愛惡欲之源頭。

次日,天光大亮。

她艱難的撐開眼皮,望著頭頂的天花板,有些怔然,鼻尖充斥的都是那個人清冽的竹香,身上還殘留著那個人灼熱的溫度,身旁的人已不在。

昨天……那些瘋狂的短簡殘章便蜂擁進她的腦海……

她猝然翻身坐起來,身上的疼痛卻令她瞬間皺了眉,全身都似被車輪碾過一般,腰好似被折斷了一樣,低頭看見自己幾乎遍布全身的痕跡,每一條都還殘留著他的氣息,似是宣告著領土,就這樣,她就這樣被那個人……拆骨入腹,而且還是在她媽媽的房間裏?

她臉上頓時一片血紅。

“騙子,孫懷瑾你個騙子。”她低聲吭罵,聲音還有些沙啞。

“騙你什麽了?”屋子外走進來可不正是始作俑者,她一驚,急忙鉆到被子裏去,只露出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盯著他,那人坐在床邊好笑的看著她,莫絳心一一回瞪回去。

“咕……”肚子卻不合時宜的叫起來,她的氣勢瞬間去了一半。

“喏。先吃飯再瞪人。”孫懷瑾適時的從身後拿出熱騰騰的粥,舀了一口粥,遞到她嘴邊。

她一怔,心裏暖意浮動,還未感動完,突而聽見他心情愉悅的摸了摸下巴:“嗯……昨天好像你先撲上來的,我,只是抵不住誘惑罷了。”

“你……”她語塞。昨天雖然是她先吻上他的,那也不過是一時沖動,哪裏想到會被這人整整折騰了一夜,現在她竟無法反駁。

當真……可惡。她越想越氣,非常有骨氣的一把推開了他的勺子,翻個身背對著他滑進被子裏。

“不吃了。”她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裏傳出來。

她聽見他低低笑了一聲,居然還敢恥笑她……她氣急正欲翻身與他對峙,突而一雙瀲灩的唇在她眼前放大。

“本想放過你……哎……”低沈的嗓音帶著些許無奈,似蠱惑。

她未及反應,那雙唇已經毫不猶豫的撬開她的牙關,長驅直入,舌尖抵入,溫熱香甜的粥便彌漫在她的口腔裏,似還帶著清冽的竹香。

她剛咽下,正欲坐起來,他的唇已經又準確無誤的壓下來,如此反覆,像一場不知疲倦的游戲,一碗粥,便這樣被他以這樣臉紅心跳的方式盡數送入她的口中,然後衣衫盡除,不免又是一番溫存……

只是令莫絳心未想到的是,因為莫世顯的死他們在A城流連的時日,S城已經因為孫氏的家族之爭趨於風口浪尖,即便是大局已定,那個應該露面卻像是突然消失的人未出現,誰都不敢妄下定論,像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夜,死一般的寂靜下掩埋的是暗潮湧動的瘋狂。

雖是孫氏之亂,可此刻……

“你竟還不肯回來?這個爛攤子丟給我們,你是想玩死我啊?”一聲不滿幾近變調的聲音從辦公桌後幾乎被文件堆進去的男人口中喊出。

屋外正進門的安東著實驚了一把,看到對面那個幾近潔癖平日放浪形骸慣了的男子還穿著昨夜加班至深夜他離開時的襯衣,已經起了許多褶皺,頭發有些許淩亂,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青影,這還是S城風流成性的易少?

“你沒回去?”安東是無論如何都不敢想象這個每天幾乎看不到人影的夜夜笙歌的易家言會整夜整夜的加班,還是瞞著所有人的加班。

易家言從文件中擡起頭來,看見是休息得當精神奕奕的安東,再反觀自己的模樣,臉幾乎立即就垮了下來,帶著哀怨又咬牙切齒的道:“陸爾冬呢?”

安東從身後拿出一個精致的保溫盒遞過去,不忍直視老板怨念的眼神:“早上去接陸小姐的時候陸家傭人給的,陸小姐已經去上班去了。”

“那個死女人……”他長指一挑,一張便簽貼在保溫盒上,他看著上面熟悉的字就噤了聲,唇角彎了一個細小的弧度。

安東好奇湊過去看,那字體瀟灑恣意不似女子,只寫了一句話:我做的,吃完它,好好幫我妹夫,回來給你獎勵。

多麽像安慰家裏的寵物,可這人怎麽看也不像一只溫馴的……寵物,除開現在面前這張臉,安東徑直笑開了來。

前方的易家言輕咳一聲,調轉了話題:“F&T現在怎麽樣了?”

“沒什麽大事,本以為於意不在定會出亂子,想不到這時候突然冒出來一個江沅扛了下來,秦峻竟也不敢輕舉妄動。”

“哼……自然不敢。”他一頓,手指一下一下的叩擊著桌面,笑容神秘張狂“你當我送江沅去F&T幹什麽,容之就是一人精,約莫早就明白了,不過這麽短的時間把江沅收為己用倒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孫氏主位之爭愈演愈烈,容之遲遲不現身,他們哪裏想到那個人只是跟自己老婆跑到A城花前月下去了,秦峻即使查到又如何,江氏獨子的身份擺在那裏,秦峻無非就是疑心太重,怕江沅和他聯手在最後再翻盤擺他一道才遲遲不敢出手罷了。”

“孫總還不準備回來嗎?江沅一個人只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易家言向椅背後一靠,神情還是帶著一貫的放肆頑笑,卻讓安東聽出了一股冷冽:“快了,契機馬上就會出現,等著吧,安東,S城安寧不了多久了。”

山雨欲來,風滿樓。

在A城待到半月之久,這樣近乎隱居安逸的生活終究是因為一個避無可避的契機打亂,所有人,自此走上了最終章。而後的時間莫絳心時常在想,如果這時候命運遺忘了他們該有多好,他們就能如此一直平和安靜的走到最後,可惜造化弄人,讓人唏噓不已。

莫絳心自中午吃完飯睡到半下午,在孫懷瑾的催促下懶懶散散的起了床,踱著步到了書房卻未看見那人的身影,正出了門口遇見了周媽。

“周媽,看見容之了嗎?”

周媽回過頭,看見是莫絳心笑容便綻開來,溫暖似春日:“沒有啊,孫少爺昨日不是偶然尋到了老爺子藏的一方清代乾隆鐘紋紅絲石硯麽,是不是在院子裏寫字去了?小小姐你先找他,周媽先去給你弄點吃的。”

說罷便要往廚房裏去,莫絳心急忙攔了下來:“周媽不要忙了,當心累著。我中午吃的還沒消化呢,現下是吃不下去的。”

“對了,今早有人給你們送了一張帖子來,說是聯系不到你們,就直接送過來了。”周媽這才想起來今早上的事,從懷裏掏出一張大紅燙金的帖子遞了過去。

莫絳心有些奇怪的伸手接過,打開了來,臉上有些訝然,不過一刻唇角便拉開了一個弧度,她擡頭,眉眼靈動,清醇的嗓音此刻帶著笑意:“周媽,我先去找容之了。”

周媽看著面前的女子笑意吟吟,眉眼像極了她幾乎看著長大的她的母親,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欣慰,點頭應了聲好。

莫絳心急匆匆的便往院子裏去了,這樣的好消息要快一些告訴他才好,尋了許久才在一處園子裏一角的石桌旁看見了那人。

“容之……”她喊道。

孫懷瑾回過頭,一瞬間周圍的景致都失去顏色。

四周榕樹綠意盎然,那人身材挺拔修長,線條優美勻稱,外套被扔在一旁,只著了一件GIVENCHY鈷藍色的極簡T恤,悠閑自在的姿態,眉眼瀲灩如井波,帶著淺淺的笑意蕩開來,膚色寒白如玉,他修長的手指捏著一支狼毫,手腕翻動間行雲流水,整個人站在那裏便和周圍的景致融在一起,如泅了水的油畫氤氳開來,墨香浮動,光影交措間才窺得見靈魂一角。

“怎麽了?”他清冽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她這才緩過神來,擡起頭發現那人已經到了跟前。

“啊……”她有些結巴,心跳接近瘋狂。

他未註意到她的呆楞,在自己身上找了半天未發現手帕,便直接用指腹拂去她臉上的薄汗,一邊說道:“你怎麽了?臉這麽紅,跑過來的?臉上出了這麽多汗,真像個孩子。”

鼻尖充斥著竹香,沁人心脾,她神智才清醒過來,她大約是第一個面對一個相處近10年的人還發花癡,果真是美色害人。

邊想著邊從懷裏掏出請帖在他眼前晃了晃,細長的眉眼裏都含著笑意,唇角勾出一個十分愉悅的弧度:“明天,子棠要和林霜訂婚了,帖子今天早上送過來的。”

孫懷瑾看著面前莫絳心臉上止不住的愉悅,寵溺的摸了摸她的頭發:“這麽高興,快些去收拾東西吧,我們今天便回去,免得明天趕不及。”

“嗯,好。”她只顧著自己高興,未看見孫懷瑾聽到這個消息是眉毛都沒動一下,笑容都不似往日。話說完便又風一般的跑出了院子,真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他看著她跑出去的身影,眉眼卻在一瞬間沈寂了下來,笑意逐漸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逐漸從周身蔓延開來的寒意,即使是在初夏這樣的日光裏依舊讓人一眼看上去都冰冷無比。

擡手繼續執了狼毫,沾了墨,手腕微動,不過寫了一筆便停了下來,墨滴在透白的宣紙上,氤氳成黑色的花。

“好好的一幅字……到底還是毀了。”他擱下筆,神色嘲弄。

起風了,那副未完成的字吹落到地上,墨色沾染了泥土,他恍若未聞,擡腳走出了庭院。

他們來的時候本就匆忙,走的時候也只是略微收拾了一下,便去和周媽告別,那個幾乎在莫家呆了大半輩子的老人老淚縱橫的拉著她絮絮叨叨的說了些話,她仔仔細細的聽著她囑咐。

等到坐上車後,她才紅了眼眶,他擡眼從後視鏡裏看她,帶著憐惜和寵溺。

“等我們安定下來,便把周媽從A城接過來。”他安慰道。

莫絳心一怔,搖了搖頭:“我有跟她提過,她不願意,她說她呆在莫家大半輩子,早就習慣了那裏,即便我媽媽和外公都已經不在,她也要幫他們守著房子。”

“彎彎,你現在幸福嗎?”

“嗯,很幸福,有許多人在我身邊,有家,還有你,知道嗎,這樣的日子我曾一生不敢期盼,可是容之,是你,把這些通通都帶了我。”她笑著答。

“我可不是神,我也有許多無能為力不可扭轉的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她絲毫未聞,他繼續說“彎彎,我也有自私怯懦到不可言的時候,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權勢滔天,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孫氏嫡孫,你發現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個樣子,你會不會很失望?”

她一怔,車內燈光太暗,他背對她,她看不清表情,有些不明白他問什麽會問出這樣的話,這般卑憐躊躇的語氣,他以前是萬萬說不出口,發生了什麽事嗎?

“容之,不論你變成什麽樣子,可是我仍舊能第一眼認出來,因為你就是你,不是嗎?”不論怎樣,她都想這樣告訴他,某種意義上,她是一個自私執拗的人,未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前她不敢,可是一旦確定之後,她就只會披荊斬棘,義無反顧。

“傻姑娘,騙你的。”孫懷瑾撲哧一聲輕輕笑開了來,語氣裏都帶著愉悅的調侃道。

莫絳心氣結。總是這樣,開一個玩笑都開得如此認真,叫人忍不住都……相信,她看著前方的身影,莫名的心就安了下來。

“呃……生氣啦?”他故意詢問道。她不搭理。

“本來想問一問你秦子棠結婚你要送什麽禮物的,你不想說,那我就直接包個紅包送過去咯。”

“餵……好歹是別人結婚,你認真點好不好。”她無可奈何的翻了個白眼,忍不住說道。

“那我們來討論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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