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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花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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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城寸土寸金的半山腰上只有三戶人家,景家,杜家和孫家。不過孫家的本家並不在這裏,只是孫懷瑾要住在這裏,孫家寵他,便允他,留下了一幹人等照顧。景涼和杜衡便時常往孫懷瑾家跑,一來二去便成了兄弟,那天看到孫懷瑾把不知道從哪裏撿來一個瘦得像只猴的女孩子抱下車的時候,著實把他們驚了一把。

“容之,我們養寵物,你倒好,把人當寵物養。”杜衡半天不得言語只憋出了這樣一句話,景涼踹了杜衡一腳,杜衡這才看清楚孫懷瑾的眼睛如同刺骨的寒冰。

“去把朱伯伯喊過來看一看,杜衡,你去。”孫懷瑾指名道姓的喊了杜衡,杜衡慘叫了一聲,朱伯伯住在山腳下,今天恰巧兩家人都去赴了城北易家的宴,孫懷瑾家裏的車今早被家裏的福叔開下去定期保養,這就說明杜衡必須走到山腳下去,孫懷瑾他絕對是故意的。景涼推了還在嘟囔著什麽的杜衡一下“快些去。”

瞥了一眼已經進屋的孫懷瑾,轉身跟了上去。嘴角勾著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有點意思。

醒來後的莫絳心毫無生氣,眼底還是冷漠著,她拒絕所有善意的關切,見人都是帶著七分疏離三分禮貌,她已經快要厭倦這樣的漂泊,她知道終有一日她又會被拋下,倒不如一開始就不抱任何希望。哪裏才是她的家,她是為了誰存在的。

在這個半山腰住了將近一年的莫絳心從來都弄不清楚那日帶她回來的少年的想法。

他寵著她,卻不溺愛,告訴她正確的是與非。

他卻每天都會陪她吃飯,遵循她的想法與原則,帶她一起上學,教她不會的功課,帶她去見他的朋友,告訴他們這是他的妹妹,不要隨便欺負她,照顧到她的一切喜好,會在生病的時候照顧她,那樣的關懷備至,仿佛莫絳心本來就是生來就有著血緣之連的親人,以致於後來他對她演變成了毫無原則的時候,他和她仍舊覺得理所當然。

莫絳心卻還是不願跟他靠得太近,太近的話,如若那一天他拋棄了她她會舍不得的。

真正和他親近起來的卻是那一次放學回家。

他和她並肩走著,家裏接送的福伯有事去了本家,孫懷瑾便接了在小學的莫絳心回家。

那時候莫絳心並不常與人說話,自然便有些看不慣她過於高傲的性子,經常來找她的麻煩,每次她都堪險的逃了過去,與自己戰鬥不了的敵人爭鋒相對時,她總會選擇逃,並不是軟弱或是其他的,她只是不想惹來不必要的麻煩,帶給孫懷瑾的麻煩會讓她顯得多餘且討厭。

只是在看到放學必經之路的巷子裏聚集著三五群人,她知道自己今天也許逃不過去。其中一個帶著耳環叼著煙的少年她倒是認識,是素來在自己班裏和自己不和的林朵的哥哥林陽,據說是那個風聞不好的初中的老大,難怪今天林朵笑得那樣難看。她皺了皺眉眉頭看了看身旁的孫懷瑾,想著該怎麽讓他先走,不要管自己。

孫懷瑾瞥了一眼巷子看著旁邊腳步有些遲疑的莫絳心,轉而拉起了她的手,直直的朝前走,不出預料的被那群人攔了下來。

“莫絳心,看你今天往哪裏跑。”林陽笑得流裏流氣。

“彎彎,不要怕,我數三的時候我會打左邊那個黃頭發的人的時候你就趁機跑,不要回頭,也不要回來。”15歲的孫懷瑾趴在莫絳心的耳邊輕聲的說,溫熱的氣息打在她的頸間,她莫名的心驚。

他從見到她的第一眼起,就喊著她的小名彎彎,似是親密得不欲他人語的稱謂。

在漂泊了兩年的歲月裏,從來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在她身前保護她,告訴她不要怕,她似乎都已經忘了這樣依賴於自己身後的人的心安理得,她覺得這樣沒什麽不好。她對著每一個人都報以微笑,對著每個人都保持著合適的距離,不讓自己給任何人帶去麻煩,她想著哪怕是自己死了她也會對著埋了自己的人笑著說聲“麻煩你了,抱歉”的這樣一個孩子,在三年之後的今天,聽見一個對她而言甚至算不上親人的少年說著“不要怕”把她護得像珍寶一樣的時候,她心裏那座高高的圍墻終於轟然倒塌。

她的手心攥得書包帶緊緊的,長長的睫毛遮蓋住了眼裏快要噴湧而出的眼淚,然後聽到了孫懷瑾輕聲的喊了“一二三,跑……”她看見那個少年突地躍起的身子,像一只漂亮的小獵豹撲向那個左邊的人。

她跌跌撞撞的跑得飛快,不敢回頭,她聽見冷冽的風夾雜著拳頭的悶響和叫罵聲在身後響起,她想著跑快些啊,快點找人來救她的哥哥,那個許是世界上最後一個對她好的少年在她的身後承受本應是她的痛苦。

她跑出了巷子,然後一把抓住了身側靠在墻壁上貌似正在調戲一個女孩的一個紅色毛衣的少年,少年驀地被她拉得轉了半個身,嘴裏似乎低吭了一聲。

“求求你,救救我哥哥,救救他。”她拉住少年的衣角,淚水模糊了眼睛,語氣裏是卑微了低到塵埃裏的無助驚懼。

“呃,……是彎彎,你怎麽了?容之出了什麽事?”她頭頂響起了熟悉的聲音,莫絳心拿袖子擦幹了眼淚,才看清這個紅發少年竟是杜衡。

“杜衡哥,我哥在巷子裏被人打了,你快去救他,快點。”莫絳心的聲音顫抖著,杜衡心驚了一下,知道事態的嚴重,轉身沖進了巷子,莫絳心從來沒有喊過她哥,他甚至從未看見過這個少女有這樣驚怕的表情。

杜衡沖進巷子的時候,三個人已經倒在了地上,已經撂倒了三個人的孫懷瑾顯然有些支撐不住,杜衡上前一腳踹在準備揮著棍子打向孫懷瑾背上的男子的胸口,厲色道 “是哪裏來的不長眼睛的,敢對我杜衡的兄弟動手!”

兩人微微楞了一下,杜衡趁機一拳狠命打在身側人的肚子上,那人疼得直不起腰,右邊的那人卻反應快,一手準備抓向杜衡扶著的孫懷瑾,杜衡回防不及,突地那人“哎呦”一聲倒在了地上。

那人背後站的是剛縮回臨門一腳的莫絳心,她急急的走過來扶住孫懷瑾,孫懷瑾卻撲哧一聲笑出聲來,摸著她的發頂道“竟不知彎彎是這般的兇丫頭。”

莫絳心擡了頭,孫懷瑾英挺的鼻梁上有薄薄的汗,略微過淺的唇色此刻帶著些許罌粟紅,微微勾勒出近乎妖嬈的弧度,眼睛裏如屹立群山的悠然笑意蜿蜒至眉梢,眉梢上帶著一道傷口,頗有些山高水闊的意蘊在眉宇之間流轉。

她的呼吸在此刻卻失了應有的節奏,她似乎都聽不見此刻自己的心跳聲,是動聽的像泉水叮咚,還是像洶湧而下的山洪噴湧,此刻竟全然沒了聲音,四周一片寂靜,她什麽也聽不見,眼睛竟也只能看見手臂之隔的那個笑意盎然的少年,她似乎聽見神明在她耳邊說,風亦不動,樹亦不動,乃汝心動也。

莫絳心直到許多年以後仍還記得那個少年當時的模樣,已經堪堪成了她心底的魔障,除不去,躲不及。

紅塵萬丈,由心生。

孫懷瑾寵莫絳心寵得無法無天了。這是跟孫懷瑾家住得不遠的景家的景涼和杜衡如是說。

莫絳心在第一年的時候終與這個命定的少年結下了刻骨的緣分之後,她便又成為7歲之前那個乖張溫軟的孩子。

但如今12歲的莫絳心依然有許多事弄不明白,例如她對於孫懷瑾的莫名情結,例如孫懷瑾對她好的原因,例如12歲的第一次初潮。

莫絳心的第一次來得洶湧澎湃,直到現在都是景涼和杜衡津津樂道的事,時常拿出來嘲笑兩人,雖然每次都會被孫懷瑾略帶威脅的眼神堪堪止住了笑。當然,這是後話。

那是一個盛夏天,孫懷瑾正和莫絳心在院子裏為栽種兩棵刺槐大汗淋漓,因為那是莫絳心的家庭作業,初中的老師們為了培養孩子們的愛心便要求孩子在家長的陪同下共同栽種一種植物。

這可愁了莫絳心許久,莫絳心此人,莫說是動物養不得半年就活不了,更別談讓她養花花草草了,她那房間裏小花園的花草樹木,哪一株不是孫懷瑾精心照料的,她也曾想著自己照顧,孫懷瑾每次都會略帶意味得瞥她一眼,“你確定你不會在三天之內毀了這株花?高擡貴手吧,彎彎小朋友。”

伴隨著輕拍她的額頭,每次這個動作語氣都會氣得莫絳心肝火上升,卻找不出任何話來辯解,只得氣鼓鼓得去折磨孫懷瑾養的花草樹木去了。只是這一次,她真真想養一個可以存活許久的東西,不為別的,只為它能見證孫懷瑾與她之間共同成長的歲月。

她還是鼓起勇氣告訴了他“我想養一個長久得能陪我們度過許多年的東西,等我們老了,它也還在。”

她那時並不知道許多年是多少年,老了是要到多久以後,他們之間又會經歷怎樣的滄海桑田,至少那時的她是偏執的想和孫懷瑾在一起一輩子的。

孫懷瑾應了一聲好,第二天便帶著兩棵已經和莫絳心一樣高的樹苗出現在了莫絳心面前。

“快些過來幫忙呀。”他對著站在門邊的驚訝得半天合不攏嘴的莫絳心笑道,她看著穿著白色T恤的身上已經弄得有些狼狽的孫懷瑾,不禁莞爾。

“容之容之,你上哪裏去弄來這麽兩棵樹的?”莫絳心趕緊過去幫忙,一邊把樹從車上費力的拖下來一邊嘰嘰喳喳的問孫懷瑾。她很少叫孫懷瑾哥哥,從來都是容之容之的叫,那人也不生氣,便允了她這樣叫,她也只有在惹孫懷瑾生氣的時候才肯喊哥哥,她發現這招特別奏效,只要一喊,便消了那人一半的怒氣。

莫絳心早就註意到那兩棵樹的根部還帶著新鮮泥土的氣息,像還是新鮮的從地裏刨出來一樣,愈發奇怪了,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便盯著孫懷瑾,只等他的下文。

“當然……是從杜衡的園裏□□的。”他回過頭,略帶三分狡猾的說道。

“容之,你說這兩棵樹是從杜衡哥的園子裏拔的,杜衡哥可不知道吧?”莫絳心笑意更加濃重。晶亮的貝齒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當然不知道,知道又如何,他多的是把柄在你哥哥手裏,彎彎,放心大膽的欺負他,我允的。”孫懷瑾捏了捏她白皙的小臉蛋,她臉頰微微泛紅,秀挺的鼻子帶著薄薄的汗,細長的眉眼亮晶晶的,嬌艷欲滴的唇微微嘟著,最近她倒是吃得愈發圓滾滾的了,臉長圓了一圈,肉肉的,孫懷瑾便愈發喜歡捏她的臉了,為此莫絳心還憂愁了一陣子。

他們便開始忙活著栽種樹苗,挖坑,填土,澆水,每一步做得細致,孫懷瑾告訴她這種樹叫做刺槐,等到了明年4、5月份春暖花開的時候它的花便是可以拿來吃的,莫絳心笑得好不高興。

忙了幾個小時,莫絳心便覺得有些乏了,跟孫懷瑾打了聲招呼便睡下了。只是翻來覆去睡得並不安穩,小腹間隱隱作痛,她覺得自己的肚子裏在翻江倒海,絞得她的心肝脾肺腎都疼,額頭間竟有微微的冷汗冒出來,臉色也愈發蒼白,一股熱流便從身下湧了出來,血染得她純白的棉布裙像綻放了一朵朵艷麗而詭異的花,她害怕極了,她想自己是不是要死了,她突地想起了孫懷瑾,便掙紮的起了身,忍著劇痛挪到了門口,意識竟有些模糊了:

“容之,容之,我是不是要死了。你快點過來。”

孫懷瑾回頭的時候臉色一下子變得慘白,看到莫絳心蒼白的臉色和裙子上大片的血跡他的腦袋瞬間轟的一片空白,瞬間丟了手中的鏟子飛快的跑到莫絳心身邊打橫抱起她搖搖欲墜的身體,徑直跑了出去,匆忙之間竟忘了自己家裏有車,跑到半路再想起來,不方便回去拿,便直接抱著莫絳心跑到了最近的景涼家,心急火燎的敲開了景涼家的門。

孫懷瑾懷裏緊緊的抱著莫絳心,眼裏已不是平日裏的悠然的笑意,全然是驚懼慌亂,仿佛彌漫著一股霧氣,嘴巴緊緊的抿成一條直線,懷裏的莫絳心已經暈了過去,裙擺上有著鮮紅的血跡。

景涼開門的時候便被這樣的一幕驚得楞住了,半天沒了動作。

“快,把你家車鑰匙給我。”淩厲的語氣驚醒了景涼,他趕緊掏出車鑰匙遞給了孫懷瑾。

他看著孫懷瑾快步走到自家車庫,開了門把莫絳心小心翼翼的放在後座上,轉身就要拉開門去開車,景涼皺著眉伸手攔著了他,他能感覺到孫懷瑾的手微微顫抖著。

“你這樣哪裏能開車,我送你們去。”景涼坐進了駕駛座,孫懷瑾也不耽擱,坐到後座抱著莫絳心,讓她靠得舒服一些。

景涼迅速的發動了車子往山下開去。

“再快些。”景涼瞄了一眼後座的孫懷瑾,他的嘴角完全已失了平日裏溫和的笑意,他此刻的模樣更加尖銳,眼裏不再是山高水闊的明凈,那股霧氣越來越濃,唇色淡得近乎慘白,這樣的孫懷瑾,倒是第一次見到,懷中的那個孩子,怕已經成為了他的骨血吧。

這樣旁觀的景涼都看得清清楚楚,偏生他自己卻不自知,生生把自己的命都要失了才醒悟過來。真真應了旁觀者清,當局者迷的這句話。

景涼加了速,十五分鐘後車子便停在了天和醫院門口。

這是S城最大的私立醫院,景涼家的,眾人在10分鐘之前接到了景少電話的時候便已經準備了各種急救預備,各項專家醫生也已經等在那裏,當眾人看到景少陪著孫家的孫少抱著一個女孩進來孫少說著“不惜一切代價救她”的話的時候一幹人等著實驚出了一把冷汗,趕忙簇擁著進了急診室。得出來的結果確實令人啼笑皆非。

那個孩子哪裏是什麽不得了的病癥,只是痛經這樣常見的毛病。

當主治的醫生這樣告訴景涼和孫懷瑾的時候,景涼華麗麗的雷了一把,孫懷瑾松了一口氣,卻繼續皺著眉頭問“是什麽原因導致的她甚至會暈倒?”

“精神因素可能也是痛經的原因之一,包括母親對女兒的影響,社會影響,還有不規律的飲食和生活作息都有可能是誘發因素,應是經絡不暢,氣血兩失,氣滯血瘀,確切病因至今尚不明確,沒有一個理論能全面解釋此癥候群。不同的患者對治療有不同的反應,考慮病因可能是多方面的。”

“能不能盡可能的調理好?”

“註意一下飲食,作息習慣,中藥的調理還是不錯的,可以溫補脾腎,理氣活血,需慢慢調理才行。我等下給你開一張處方,先試一個療程,水煎服,每日1劑,水煎2次,早晚分服。千萬不要弄錯。”醫生細細地叮囑孫懷瑾道。

孫懷瑾認真的聽著,一絲一毫也不敢遺漏。

之後的孫懷瑾每天便開始負責任的管起了莫絳心的生活作息,吃藥時間,飲食竟也常常插手,以致於每次景涼和杜衡到孫家蹭飯的時候總能看到莫絳心一幅苦大愁深的表情望著孫懷瑾手裏端著的中藥,聽見平時全然和孫懷瑾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狡猾刁鉆的莫絳心此刻無奈且撒嬌的語氣,兩人頓時有些消化不良。

孫懷瑾是不允外人涉足他的領地的,這個景涼與杜衡是知道的,他的領地裏自有一個莫絳心,他便愈發不許任何人靠近,連窺視都成了罪的兩人時常在孫懷瑾的威逼利誘之下越來越少的靠近他們。

因為他們也知道,他和她之間,哪裏是外人能插足得了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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