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蝶戀花

關燈
在兩株刺槐陪著孫懷瑾和莫絳心度過了他們第三年的時候,莫絳心決定減肥,她本就有些肉嘟嘟的臉在孫懷瑾的精心照料之下更是心寬體胖了一圈,她選擇方式便是學習舞蹈。

孫懷瑾在第一次聽到莫絳心說著這話的時候,他有些微微的驚訝表情,莫絳心學畫漸漸已經有了些顯山露水的痕跡,她的教習老師時常對莫絳心的畫讚不絕口,此時她轉而學習舞蹈,就有些讓他奇怪了。

“為什麽想要學跳舞呢?”孫懷瑾坐在自家小花園裏一邊泡著凍頂烏龍茶,一邊聽著莫絳心說著話。

孫懷瑾的手卻不停歇,取了幹凈的山泉水煮至沸水沖泡茶壺,用茶荷將茶葉取出適量放入壺中,沖入開水,並使泡沫溢出,隨即加蓋,並將茶湯倒入茶船之中;再次沖入開水,此時即刻從壺蓋上沖澆開水使茶壺裏外保溫,香氣便隱約彌漫開來,具有明顯的花香近似桂花香,芳香四溢,如此反覆兩次,茶味愈發清香,動作行雲流水,有行走於山河水澗之間的從容氣韻,如真正士家子弟。孫懷瑾此人有一怪癖,喝茶從不飲用第一二道,直直飲第三道,回味清。取了茶的清香甘醇,去了濃郁的馥香別味,淡得好似明月清風拂面,卻回味綿長。

“喜歡就是喜歡,哪來的那麽多理由。”莫絳心看到孫懷瑾的手停頓了一下,他轉過頭來看著自己,目光幽深。

莫絳心哪裏是喜歡,只是用來減肥的這般理由羞於與人說。

於是乎,13歲的莫絳心便開始學習跳舞,這番興致而來的東西卻成就了今後她痛苦不堪的序言。

孫懷瑾變得越發沈默了。他時常坐在刺槐樹下,喝著一壺凍頂烏龍,看著教習老師教莫絳心跳舞,目光裏似有浮浮沈沈的塵埃,像是透過縫隙看到很遙遠的斑駁陸離的風景,迷茫的有些荒蕪。從很久之前起,莫絳心就覺得孫懷瑾的眼裏有一塊她看不真切的東西,她一直不知道那是什麽,而後她看見那個恬靜溫柔的女子的那一天後,她終於知道了此間的含義,銘心刻骨的想象有多麽美好,現實就有多麽殘忍的令人不可直視。

他們時常在一起,他陪著她,看她跳舞,看她畫畫,她陪著他喝茶,擺弄花花草草,默契非常,日子也過得閑暇愜意,只是這樣美好的年華終成了一灘泡影,一去不覆返了。

孫懷瑾大莫絳心4歲,她15歲他19歲,在他們共同走過了5年的這一大半裏程碑前,她避無可避的遇見了她一生最大的劫難。

孫懷瑾變得非常的忙碌,其實他從來都很忙,莫絳心從不過問孫懷瑾的家事,她只願這個少年年年月月都陪在自己身旁,只是她知道這少年也有自己的血緣至親的家人,那個隱約聽得景涼杜衡口中鐘鳴鼎食的世襲孫家是多麽不可忽視的存在,他其實學得比她多得多,為上位者之道,比她口裏掛著的任何一件難的事情還要難上加難。

孫懷瑾開始抽不得空回到她與他的房子裏,他時常在孫家的本家,跟他的爺爺父親學習禮儀之度,為商之道,大約一星期三四天不在家,而後有一天,她接到了一封請柬。

孫懷瑾住的這個位置並沒有多少人知道,知曉的大約都是孫家人還有住在不遠的景家和杜家。所以不常有人寄信過來。她拿著那封鑲著精美燙金邊的大紅結婚請柬時,便覺得有些奇怪,打開了,是邀請孫懷瑾去參加婚禮的,新郎名叫薛楊,新娘叫林湄,她不認識的人。

突地聽見了敲門聲,她起身去開了門,門外站著的是景涼。

“景涼哥,容之他不在。”莫絳心這才看清景涼手裏也拿著一封請柬,跟她放在桌子上剛看完的一模一樣,景涼的表情微微有些怪異,眼角掃過了放著請柬的桌子。

“沒什麽,容之如果回來了,讓他給我打個電話。”景涼隨即笑開了來,眼睛裏的寒冰融了些。莫絳心便更加奇怪了,要說她這麽長的幾年在孫家,最怕的倒不是孫懷瑾,卻偏是眼前的景涼,這人的眼睛裏從來都是帶著刺骨的寒霜,只在面對他們幾人的時候才稍化了些,不似杜衡的平易近人,沒有孫懷瑾悠然立於群山的士家之氣,他仿佛一站在那裏,便生生與人隔開了十米開外。

景涼回去之後大約一個小時孫懷瑾便回來了。

“容之,今天送來了一封請柬,後天下午讓你去參加一個婚禮,新郎叫薛什麽的,新娘叫林湄。”她第一眼便記住了這個名字,她曾讀過詩經《秦風蒹葭》裏便有一句:“所謂伊人,在水之湄。”她那時便想,這是個怎樣傾國傾城的女子,隱約也對這樣一個叫林湄的女子提了興致。

她把請柬遞給他,卻發現那人遲遲沒有接,他有些長的睫毛掩住了表情,可是莫絳心卻覺得他的周圍有蒼涼的悲哀在流動,寂靜的,荒蕪的。

“容之,你怎麽了?”莫絳心有些心慌,有了一絲莫名的預感湧上心頭,看到孫懷瑾把請柬接了過去。

“彎彎,我今天有些累。不用等我吃晚飯。”孫懷瑾的聲音已有了深深的疲倦,他還未等她開口,便已經走進了房間,關上了房門。

莫絳心站在那裏,看著緊閉的房門,有些茫然無措。窗外的燈光漸暗,染得兩株刺槐都有了隱晦不明的顏色。

孫懷瑾的房門在第二天正午之前都沒有打開,她心裏那株名為疑惑的藤蔓又開始伸長,她不敢問,不敢言。

他是在那天下午出現在莫絳心面前的,把她嚇了一跳。不過一夜的時間,那人的眼睛下已有了一層淺淺的青色,身上的襯衣還是昨天穿著的那一件,有些皺,整個人透著一股死氣沈沈的味道,他偏還是掛著笑意,聲音有些沙啞不辨往常的清冽:

“彎彎,明天陪我去,可好?”

她當然應著好,那一場婚禮,對於孫懷瑾而言到底算什麽,她有一種急於想要弄明白的沖動,可那人卻在婚禮那天恢覆了平日的樣子,悠然自得,手握群山之勢。

婚禮進行得相當順利,她隔得臺上有些遠,約摸看不清那個女子面容,只是氣氛卻相當的好,她也偷偷不止一次的瞄著旁邊坐著的孫懷瑾,那人嘴角帶著笑意,不是在家裏的那般溫柔淡然,是一種真正的士族子弟的風範,三分溫和七分疏離。

婚禮結束後,他牽著她準備走,卻被一聲溫柔恬靜的聲音叫住了:

“容之,都不準備跟我說一聲恭喜麽?”莫絳心回過頭,她一瞬間感覺到身旁的男子身體微微僵直,隨即便恢覆平常,笑著轉過身來。

“家裏還有些事要處理,倒是你……竟這麽快的就結了婚。……恭喜。”莫絳心有些啞然失笑,孫懷瑾的那一幅表情哪裏是恭喜,眼裏都是尖銳的倒刺,略微過淺的唇色此刻沒有一絲顏色,不過面上還是帶著笑的。

反觀對面那個女子,當真應了那句詩“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她模樣生得端莊秀麗,偏生那一雙細長的眼,倒有些像她,只是林湄一笑起來便如明凈的水波蕩開來,流光溢彩,勾人魂魄。

莫絳心心裏有些不舒服,她竟也喊他容之,心裏有什麽東西漸漸清晰的浮出水面。

“咦……這孩子是誰?”林湄突然註意到孫懷瑾身旁的莫絳心,帶著好奇的問道。

“他是我妹妹,莫絳心。”從他口裏說出來這樣陌生的自己的名字,她有些澀然。

“林湄,我正想給絳心換一個老師,你……有沒有時間來教她跳舞?”孫懷瑾的聲音有些緊,聽得莫絳心的心裏更加不是滋味,她可沒聽說要給她換老師,況且為什麽一定非得林湄來教,她本能有些抗拒這個女子,卻還是未說出口她的想法。

“可以倒是可以。不過我時間不多,每周三可以嗎?”林湄細細的斟酌著說道。

“當然可以。絳心,打聲招呼。”他扯了扯莫絳心的手說道。

“湄姐姐好。我是莫絳心,你可以叫我彎彎。”她禮貌的作答,帶著笑意的看著面前的女子。

“彎彎?可巧,倒是跟我的小名一樣。”林湄笑著開了口,莫絳心的臉色卻一瞬間慘白,她也叫彎彎嗎?那孫懷瑾從第一面起叫著的名字究竟是她莫絳心還是林湄?莫絳心低下了頭,心裏有股痛意散開來,她的左手掐進右手的手臂,帶出了些許紅印。

“好了,我還有很多事沒忙完呢。先走了,下周三見啦。彎彎。”那個眉眼間盡是溫柔的女子摸了摸她的發頂,有些寵愛的味道,卻讓此時的莫絳心更加苦澀。

回去的路上孫懷瑾依舊對她關懷備至,細心的為她打開車門系好安全帶,一路上問她晚上要吃什麽,最近都有些什麽新奇的事發生等等。莫絳心心不在焉的答著,她的心此刻卻似從高高的群山之上的他的懷裏跌進了骯臟的泥土裏塵埃裏,她從他的話語與神色裏看出了掩不住的欣喜,是的,是因為那個小名叫彎彎的女子,而不是因為她莫絳心。

林湄每周三如期而至,而恰巧那個忙得幾乎不歸家的孫懷瑾卻有意無意的在她來之前便歸了家,面上幾乎都是欣喜的表情,不似面對她的時候那般從容淡定。

她這番疑惑像山洪噴發一樣,一觸不可收,終於尋得孫懷瑾去了孫家本家的下午,偷偷溜進了他的房間,真相便猝不及防得攤開來,慘烈得像無數的鈍刀插進她的心窩裏。

他的房間書架上最上方有一大摞的宣紙卷,她搬了凳子費力的拿下了,打開,全是一幅幅字,有他的瀟灑恣意的行書,卻也有隸書的溫婉自然,那隸書自然不是她寫的,每一幅下面落的全是林湄的印章。莫絳心的淚突地滴在了宣紙上,暈了濃黑的墨跡,像一朵盛開的花。

孫懷瑾喜歡練字,與她在一起的時候也時常練,她的毛筆字都是他教的,他愛寫行書,一筆一劃皆是蒼勁雄渾,恣意灑脫。她便也跟著寫,他卻說女孩子不宜學行書這樣乖張鋒利的字體,讓她學習隸書,說了隸書溫婉清俊,適宜她學,她便也傻傻的信了,他這是要她變成了林湄的字,林湄的人。

她摸著相框,他的桌子上擺放著她與他從小到大的合影,當真是諷刺至極。桌子的一角有一個檀木盒子,神秘的,引著她去打開,她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有的不是神奇的禮物,而是更加慘烈的真相,那是是一張張照片,照片裏的那個巧笑嫣然的小女孩有些像她小時候的眉眼,天真的眼神亮晶晶的晃花了她的眼,身旁跟著同樣小小的男孩,那男孩子全然不是現在的這般悠然氣韻,笑的時候永遠只是淺笑盈盈,小時候的他穿著可愛的背帶褲拿著糖,眉眼彎彎,笑得嘴角都快咧到眉梢上面去了。

那是林湄和孫懷瑾的小時候,那是在她還天真的問著她的媽媽為什麽爸爸還不歸來的莫絳心不在孫懷瑾身邊的時候,她永遠只是她媽媽的彎彎,不是他孫懷瑾的彎彎。

莫絳心癱坐在地上,左手抓在右手手臂,想哭卻發現流不出眼淚。她從很久之前媽媽離她而去之後漂泊著的歲月裏,每一次委屈,每一次痛苦她都是這樣緊緊的用左手掐住右手的手臂,形成一種條件反射,是要有多艱難才會用身體上的疼痛去壓制住心裏的悲傷,千般痛苦,與誰說,誰能替。

很久之後,莫絳心站起身來,把所有的東西都歸了原位,不留下一絲她來過的痕跡。她轉身走出了孫懷瑾的房間,蒼涼的風拂過她的耳畔,刺骨的冰涼。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