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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神鬼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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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武百官先是看見太史令匆匆越過人群求見天子,不知他說了什麽,洛晉臉色忽地變了,難得地在眾人面前顯出猶豫,但他最終仍是擺擺手,遣走了太史令。鐘聲止,鼓樂起,迎神進俎奠玉帛,洛晉神經緊繃,不敢讓人看出蹊蹺,一場大典下來,渾身如同水洗一般汗涔涔的,剛回到宮裏便徑直去了太史局。

“你且仔細說說,星象有異,與華越戰事有關,是怎麽回事?”洛晉恨恨道,又補了一句,“事關重大,不用朕提醒你誤判的後果。”

太史令垂眸:“臣怎會不清楚,否則也不會不顧身家性命,請陛下中止祭天……”

“笑話!”洛晉怒道,“祭天是說停就停的嗎?”

洛晉不信那民間流言,是因著貴為天子的孤高,並非不敬鬼神,熒惑守心自古便是大兇天象,此次竟來的如此突然,太史令惶急而至,勸洛晉依著大堯開國之律取消大典。大兇之象已是天罰,再向其祈求五谷豐登、連年太平,是為不敬不思,不盡人事。

而這位太史令不黨不群,是洛晉親自從民間提上來的。從一介窮得叮當響的布衣方士,一躍成為朝廷有頭有臉的三品官,洛晉實在想不出他有什麽撒謊砸飯碗的必要。

太史令忽地跪下,長叩不起:“陛下,臣能做的只有這些!古籍所載,熒惑為勃亂,殘賊、疾、喪、饑、兵。臣無力與天相抗,只能據實表奏……”

洛晉疲憊地轉過身,又聽太史令道:“請陛下保重龍體,保全龍脈!”

洛晉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福薄子稀,除了太子洛望昔再無兒女。熒惑已至,直指帝王家,若太子那兒再出了什麽差錯,天下豈不是要易主?

老天好像覺得這折磨不夠似的,當日傍晚,南疆再傳急報,潯江上第一戰打響,整個潯陵全然沒了過年的氛圍,百姓閉戶不出,往日的張燈結彩變成一片漆黑的靜默。

正月方才過半,急報就來了三四封,說是我軍潰敗數次,打得異常艱難,重要的地方卻語焉不詳,連傷亡數字都是模糊的。洛晉急的嘴角起了泡,卻因為懼著那年前的傳言,不敢大肆宣告,免得再被扣上不作為的帽子,讓禦史臺那幫人踩壞寢殿的門檻。

齊王府內卻如一方桃花源,正月十七早上,長安趕走了後廚當班的小廝,親手下了一碗熱騰騰的長壽面。管家咂舌道:“殿下這手藝真是比府上最年長的廚娘還要好。”

長安笑道:“我只會做這個。”

管家牙都要酸倒了,索性把自己縮成鵪鶉,眼不見心為凈。

“好吃嗎?”長安眼神裏盈滿期待。

“好吃,”陸暄吸溜完最後一根,滿足地嘆道,“想不到,齊王殿下真是上陣帶兵,下廚做飯無所不能。”

長安笑著把空碗接過來,又道:“猜猜我備了什麽禮?”

陸暄猜了幾次都錯了,她每猜錯一次,長安都會把人壓在床上親一口。陸暄哭笑不得,只好告饒:“殿下,你還是直說吧……”

下一刻,陸暄懷裏突然被塞來一個毛茸茸的軟物,那小家夥在衣服上蹭來蹭去,最後伸出濕漉漉的舌頭輕輕舔了下她的手指,撒嬌似的喵了一聲。

長安看著她面帶驚喜之色,滿意地笑了:“怕你在家裏悶,讓小家夥給你做個伴——起個名字?”

小奶貓又期待似的喵了一聲。

陸暄嘴角揚了揚,道:“你叫長安,他便叫平安吧。”

長安無奈:“貓還能和我比呢?”

齊王殿下很快就發現,不是貓不能和他比,是自己不能和貓比。陸暄摟著小平安玩了一天,弄得長安幾次都想把剛領回來的小貓再扔回去。

院子裏梅花尚未敗落,陸暄坐在花下石凳上,一邊逗著貓,一邊問道:“我聽說陛下把小太子送去奉苑山莊了,他不是向來管教甚嚴,不想讓太子去離京城太遠的地方玩,怕他年紀小不知收心嗎?”

長安無所謂地“嗯”了一聲:“不知道,許是忙著處理從南境送來的折子,不得空管太子了吧。”

陸暄頓了頓,道:“我問了王府的管家好幾次,他都說自己不知曉南境局勢,外面傳的風風雨雨皆不可信……”

“放心,”長安壓低聲音,“霍老,二哥,他們都沒事,你安心等著,司徒大夫很快就回來了,不是說好要給你看眼睛麽?”

“長安……”

“晚舟,”長安輕聲打斷,“我不想做那個孤家寡人。”

陸暄一震,轉而嘆笑,自己那點心思早被長安看透了。她是天家的守將,卻無權置喙天家私事。

長安定定地看著她,好半晌,才偏過頭,看向遠處:“哪怕我可以。”

紙包不住火,南境兵敗的事情還是在布衣之家傳開了,發酵了幾十天的流言甚囂塵上,不知荒僻了多少年的寺廟都重燃香火,百姓們自發地供奉起了那位“神仙”。朝廷派人好言相勸卻無功而返,東邊一處祭祀臺,傳聞帶著腰牌的人與幾個流浪老頭起了沖突。

弱者最容易激發同情,民憤疊起,有親人在潯陵的幾家終於忍不住了:“朝廷無為,連這點念想也不給我們麽?京城是安全了,天高皇帝遠的地方,無家可歸的人怎麽辦!”

洛晉被搞的焦頭爛額,花了大功夫去詢問哪個當值的竟要與百姓過不去,結果查無此人——

渾水好摸魚,那些蠢蠢欲動的勢力勾連交錯,同時露出了爪牙。

九裏街,一人取下腰牌,拱手道:“主人,辦妥了。”

長安面具下的眼睛一瞇,朝來人——顧昭點了點頭。

“奉苑山莊的人已經換了,”顧昭又道,“太子寫的信,都沒傳到皇宮。”

長安“嗯”了一聲,交代了幾句,又問:“墨離……他還是不信你?”

顧昭露出一絲苦笑:“墨少爺那個樣子會信誰呢?他在京城摸爬滾打那麽多年,一朝發現自己時時刻刻都被龍椅上那位監視著,他自以為成功的事背後都有人安排,自以為倒黴的敗筆,卻發覺從一開始就是陷阱。除了對主人的救命之恩還有幾分真情,他想做什麽,不想做什麽,任誰也猜不透。”

長安沈沈地嘆了口氣:“他是個變數,得先確保他不再生事。”

京城暗流,除四爺外,還有一股神秘的勢力。長安在明他在暗,直到於大年的案子,那神秘人才露出端倪——

他是消失數年的墨離,那個一夜之間家破人亡的少年從深淵裏爬出來,不再明凈。

長安道:“溫茂曾與老師交惡,雖無鐵證,但暗殺的人馬與兵部脫不了幹洗。墨離利用於大年報了仇,我卻早該想到……他的目標,可不止張雋書和溫茂啊。”

顧昭嘆道:“他算準了陸將軍會去做考官,打算連她一起拉下水,卻沒料到賢王起兵……墨少爺和陸將軍之間的誤會,竟隔了這麽多年。”

長安搖搖頭:“不是誤會。墨離自小嬌慣,橫遭變故,只是想找個仇恨的寄托罷了。”他又自嘲般地一笑:“不是所有人都像晚舟一樣,願意委屈自己的……我也不是。”

如果沒有晚舟,長安心想,我會不會也變成墨離啊……

顧昭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麽似的,忽然道:“主人和墨少爺不一樣。”

長安笑道:“怎麽這麽說?”

顧昭難得地憶起往事,他獨自一人從嶺州逃難而來,在京城遇到四爺,吃上了幾天來的第一頓飽飯。

四爺帶顧昭來九裏街找了個住處,眼見著對方駐足不前,問道:“不滿意?”

顧昭搖頭笑道:“將死之人,得以續命,豈敢挑剔。”他消瘦的臉上露出不解之色,接著問道:“四爺做這些,是為了什麽?”

四爺輕輕笑了一聲。

“你就當是……一個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的白日夢吧。”

顧昭還記得少年眼裏閃過的光,幾年後,他成為長安的心腹,得知他親王的身份,才品出了那不得志的郁郁嘆息裏從沒變過的濟世溫柔。

為君執劍,抽刀斷水。

皇宮。

洛晉忽然看見鏡子裏的自己鬢邊生出了幾縷白發,這點刺眼的顏色如同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他心裏某根弦倏地斷了。

“朕真是……”他喃喃道,“真是什麽都做不好嗎?”

林庚勸道:“陛下終日為國操勞,居功至偉,何必這樣說……”

“陛下!”侍衛又傳急報,“南疆來消息了!”

洛晉略一擡手,示意那跪在地上的侍衛起身,只聽對方飛快地說道:“華越國王重新啟用狄聞英,他出任主將,帶兵十萬跨過了潯江!”

洛晉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狄聞英這個名字一度是華越給大堯留下的噩夢,他攥緊袖口,卻聽侍衛語氣激動起來:“但……但是!潯陵大捷!”

“靖王回來了!”

作者:在作話捋一下哈:

上卷中於大年案子背後的神秘人,是中卷回憶裏出現的墨離,即老師謝文襄的外孫。

墨離被長安救下來以後,被洛晉盯上並控制,否則他孤身一人也沒辦法這麽快在京城地下勢力中立足。

墨離對長安感情覆雜,但底線是不對洛晉說出長安另一面四爺這個身份。洛晉以為自己握住了地頭蛇墨離的命脈,但不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搞錯人了。

顧昭是四爺的人,太史令也是,洛晉查不到,因為他們都是布衣出身,沒和權貴摻和過,這些是他的漏洞。顧昭引著洛晉一直做著對長安一方有利的判斷。

某種程度上,陸暄、長安、墨離迎來相同的命運,但三個人做出了三種不同的選擇,大概就是想表達造化弄人吧=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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