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舊案重審局中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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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送走陸暄,把紙筆收好返回屋中,已是酉時了。他盯著那兩句詩看了好久,輕嘆一聲,才小心翼翼地把畫紙卷起來,打開櫃子放了進去。齊王脾氣甚好,只是不喜歡別人碰他的寶貝畫,因而那櫃子平日裏無人敢動,都是他自己打理。

這屋子十分安靜,靜的叫人心生妄念。

長安本已將櫃門關上,又回頭打開,指尖在那幾幅理好的畫卷上點來點去,最後取了中間那幅。畫卷緩緩打開,只見那上面畫的是一個女子騎馬的背影。畫中夕陽西沈,天空如同被血色染紅,那女子身披黑色輕甲,一手執長劍,一手握韁繩,脊背挺拔如松,毫無回首眷念之意。

長安怔怔地看著,不知過了多久,桌上的琉璃燈忽地滅了,他才把畫放下,添了些燃料。

那一櫃子的畫,都是同一個人。有她蹙眉傷懷的樣子,挑眉輕笑的樣子,吃飯的樣子,練劍的樣子。有的場景他見過,有的只存於漫長的思念引發的想象之中,他把這一點一滴都收撚起來,仿佛如此,京城裏的長夜便會少幾分孤寂,午夜醉酒,也少些反側輾轉。

“日日盼著你回來,”長安低聲自言自語,“但京城已經不是少時的樣子了,或許……在邊關,會更好呢。”

陸暄似乎也是這麽想的。

這幾日她過得舒坦許多,該報告的報完了,該見的人都見了,哪怕心裏犯嘀咕,也在面上客客氣氣地打發掉了。嚴伯瞅著,這待不住的小將軍恐怕過不了幾天,就要再回北月關去。畢竟述職也不能一述一兩個月,掐掉路上奔波,那一年到頭,還有多少日子是好好幹活的?

再說了,她離的遠一點,洛晉眼不見心不煩,對那塊兵符的惦記說不定還少一點。

大理寺做事幹凈利落,甚至派人在幾日之內快馬加鞭,在蜀州監察那裏取了證。張雋書在劫難逃,還未嘗盡喪子之痛,便要為早年那些齷齪之事付出更大的代價,收監問斬了。溫茂也栽了個大跟頭,因識人之誤失職,禁足三月,罰俸一年。這案子基本水落石出,只待整理卷宗、給皇帝過目,便算收尾。

白遙四處找人,說盡了好話,終於給於大年戴上了將功補過的帽子,從牢裏撈了出來,為此還和白尚書又吵了一架。白大人不知自家兒子為何沒被軍營磨出些氣概,反倒為了個布衣之身不惜得罪自己在官場的幫手,簡直是婦人之仁。

“一開始是你不讓插手的,”陸暄一邊翹著二郎腿嗑瓜子,一邊損道,“最後倒好,善心如洪水,都快把你家淹了——好不容易回來見見白大人,幹嘛鬧那麽僵呢。”

白遙也抓了一把瓜子,沒好氣道:“說的跟你不會管一樣。行,你向著白大人,他不讓我回北月關,陸將軍,你另請高明,替了末將的位子吧。”

陸暄搖搖頭,覺得白遙離京,肯定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於大年九死一生,出獄後再三拜謝,回到九裏街,被小容一個巴掌扇過去,都快傻了。隨後,小容邊哭邊罵,就這麽當眾表了白。於大年徹底傻成了一只木雞,幹巴巴地哄了半天。送人過去的陸暄和白遙紛紛覺得沒眼看,悄悄溜走了。

“聽說小容姐想和於大年回蜀州老家,”白遙道,“哎,他那個樣子,就算心裏有意,短時間也不好接受,畢竟過去不是那麽好忘的。只能想著好事多磨,好人平安了。”

陸暄笑笑,驀的想到張逢瑜,忍不住心酸道:“人各有命數吧。”

白遙:“只是可惜,本來是去見四爺的,於大年和小容那場面太尷尬了,我都不好意思再往裏走……哎,晚舟,你當真不考慮他一下嗎?”

陸暄:“……”

白副將哪壺不開提哪壺的本事日漸精進,爐火純青。

陸暄心裏有重重放不下的事。但賢王與軍馬,她無力深探,只能先告訴高映之。高映之即便看皇帝做的有些事不順眼,但事關國本,他定不會容忍賢王興風作浪。

再者,她放在京城的眼線,一直在查恩師謝文襄的埋骨之地,與其後人墨離的下落。但這事兒也不是查了十天半月,而是一年兩年都毫無線索。陸暄心裏梗著一根刺,但紮的久了,連滴血都成了習慣,也沒指望著今年回京事事順利,只是讓玉棠告知密探繼續盯著,有信來報。

陸暄回北月關前,想塵埃落定的,一是四爺,一是長安。

四爺在於大年一案裏幫了這麽多,陸暄還沒來得及好好道謝。近日她在京城四處游走,聽知情百姓所言,四爺的確是一個善人,沒做過什麽打家劫舍的惡霸行徑,反而暗中幫了不少普通人。陸暄深知水至清則無魚,三教九流,脾性各異,大多數人能被一個地頭蛇降服也不容易,就目前收集的消息來看,四爺居然還對京城治安有點正面貢獻。

陸暄想再去九裏街一趟,卻沒想好什麽由頭,真是愁煞人。

想到長安,陸暄就更頭大了。

四年前她確實有年輕人的氣性與驕矜,離京的時候,想著長安在宮裏定不會有事,便走的幹脆而無情。可是人在西北,午夜夢回少時溫馨之景,還是熬不過攝人心魂的思念,也總以“堂堂親王,何至於我來擔心”這樣的理由安慰自己。

可這次回來,陸暄卻隱隱覺得,長安的處境並不算好。他自小便是個只進不出的悶葫蘆,也斷然不會和自己訴苦。若是她這樣回北月關了,長安遇到點事,也是鞭長莫及。

陸暄想著想著,頭真的疼了起來,眼前的白遙也越來越模糊。她使勁兒眨了眨眼,試圖扶著桌子站起身,白遙才停止了一通媒婆似的叨叨,緊張道:“……要喝藥了?”

“嗯,”陸暄道,“玉棠在門外……叫她一聲。”

白遙立刻出去,跟玉棠交代了一聲讓她煎藥,回屋後也不管陸暄還看清看不清,直直地盯著她,臉喪的跟苦瓜一樣:“一直這麽吃藥也不是法子,要不這次在京城,多找些大夫看看?上次在九裏街,不是聽到有人說到‘司徒神醫’麽?”

陸暄沈默了一會兒,道:“算了,快走了,在京城掩人耳目太麻煩。”

不過是煎藥的功夫,陸暄的眼睛便完全看不見了。

這種情形已經持續了四年,第一次發作是在巡營之時,年輕的將軍靠著祖蔭庇佑,還遠未在軍中立足,多虧陸煬的嫡系尹慕將軍替她撐著,又找遍了西北的大夫,好不容易才配上了一副藥。

服藥後雖然頭痛欲裂,但確實見效了。陸暄喜出望外,仗著年輕沒當回事兒。誰知第二次發作,竟是在一次小戰鬥中,敵軍就在身旁,她騎在馬上慌了神,若非親衛舍命相救,早就被砍刀伺候了。

那親衛名為玉初,是與玉棠一同長大、情如親姐妹的朋友。自那時起,與陸暄幾乎形影不離的兩個親衛只剩下一個。在陸暄的極力堅持,和幾乎是暴怒的呵斥下,玉棠再沒上過沙場。

她為此在眼盲的情況下不知死活地練了三日劍,是脫力暈在武場,被擡回去的。好在,多年苦修,如今就算是全盲,陸暄也能憑借極其敏銳的聽力和感覺撐上一段時間。

後來那大夫說,這不是疾,是毒。

尹將軍和大夫在屋內商談,卻不知陸暄已經走到門口,只是尚未推開門,聽了個一字不漏。

陸暄自陸煬出事便被關押在宮內,這毒是誰下的,她再清楚不過。從那一日起,“歸塵”劍變得燙手起來,尤其是那代表大堯的朱雀印,總是讓她想到先帝慈愛的面容。

一代君王,一個老人。

“吱呀”一聲推門響後,玉棠端著煎好的湯藥小心地走了進來。陸暄對苦味早就習慣,面不改色地喝了個幹凈。

玉棠:“將軍……有一事,那藥似乎被動過。”

藥勁發作,陸暄太陽穴疼得厲害。她沒仔細想便低聲道:“不是跟嚴伯說是從北燕得來的養生方子嗎,許是後廚的人動了。”

玉棠也沒再多問,扶著陸暄歇下,依舊盡職盡責地守著門外,但心裏還有些疑慮。她與後廚之人相熟,覺得沒有誰會擅自拉開那放藥的櫃子。而近日來過後廚的人……只有齊王殿下。

誰也不知道,那藥恰在白遙提到的“司徒神醫”手中。

“試出來了麽?”四爺問道。

在九裏街地下走廊的藥房中,一白紗遮面的女子正與四爺隔桌相對而坐。她面前的手帕裏,是混在一起的當歸、杜若、土茯苓,還有些暫且叫不上名字的藥粉。

“這幾味藥確有調理之用,”那女子道,“但放在一起煎,恐怕是為了解毒。”

四爺一楞,脫口而出:“什麽毒?”

女子搖搖頭:“這得見了病人才能知道,四爺說是朋友,可否帶來一敘?我定當竭力。”

四爺沈默良久,道:“我再想想辦法。”

那女子未見四爺有過如此情緒,覺得這位“朋友”恐怕不是尋常人,但她極會察言觀色,只是點點頭道:“藥先放這裏,我再查查醫書,看能否找出頭緒。”

四爺心緒煩亂地謝過,又道:“近來尊主如何?需要新藥的話,知會我一聲。”

女子道:“多謝四爺,天氣轉暖,且近來並未下雨,主上好多了。”

兩人簡單道別,四爺便離開了九裏街。而那女子則離開藥房,朝對面的石門走去。

陸暄此前經過,便判定這裏有不同尋常的機關,果真不假。女子分別扭動石墻上的八個陣眼到某個角度,只聽“哢噠”一聲,石門解禁,緩緩打開。

“主上,”女子頷首,微微一躬身,“司徒雪迎有事相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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