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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舊案重審局中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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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雲從袖中取出一幅卷軸,朝前幾步,雙手遞給了皇帝身旁的常侍,那人恭恭敬敬地回到殿上,呈給了洛晉。整個過程異常安靜,參與朝會的官員幾乎都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洛晉一張一張地把卷軸中夾的紙掏出來端詳,臉上喜怒莫辨,擡眼朝張雋書看去。

“蓬安郡丞,熙和元年八月,收取蓬安商賈高氏賄賂一千兩,使其子出獄,往罪不咎。”

張雋書一怔,不遠處的溫茂也是一怔。

“十二月中旬,至蜀州刺史私宅,送玉琥珀一對……”

張雋書反應過來,嚇出了一身冷汗,如同水洗,背後已然濕透了:“陛下!這些……是何來歷?許是偽造的!”

“張愛卿慌什麽,”洛晉淡淡道,“朕沒說是真的。”

然而他卻沒有停下的意思,仿佛看的是什麽有趣的本子,一頁一頁地念了下去。殿下立著的一部分人已經開始竊竊私語,看看張雋書,再意味深長地看看溫茂。

洛晉念至“與京城”三個字時,到底給兵部一把手留了些情面,把後面的跳過去了。溫茂則是悟出了臉皮厚的真諦,心裏恨不得把張雋書扔進油鍋翻滾八百遍,卻面不改色,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

“荊愛卿啊,”洛晉念完,“你如何證明這些東西的真偽?”

荊雲:“回陛下,臣有人證,若是深查下去,必有定論。”說罷,他擡頭看向洛晉,見他點點頭,便朝殿外道:“帶上來。”

兩個刑部官員一左一右,引著一個穿著囚服的壯實男人上了正殿。張雋書早已慌神,試圖反駁道:“罪人這樣面見聖上,大有不妥,荊大人……”

他話未說完,那男人目光如刀,斜斜地剜了一眼。張雋書驚道:“你怎麽沒死!”

荊雲:“此人便是於大年,昨夜在刑部險些遇刺——張大人,你是怎麽知道的?”

張雋書面如死灰。

於大年跪下,朝聖上行了禮,便不再多言,文武百官在他眼中仿若空氣。陸暄看見他那脖頸上有一道血印子,若是再深幾寸,定是性命不保。她不由得心嘆:“還好趕上了。”

荊雲接道:“此案牽扯破多,臣請移交至大理寺細審。”

洛晉:“準了。”大理寺卿聞言,忙上前一步接旨。只聽洛晉又道:“雖說武舉出了岔子,但總不能寒了天下考生的心,該放榜就放,武狀元顧昭朕此前已經欽定了。為了避嫌,張愛卿就先回家歇著吧,若是兵部人手不夠,就讓顧卿過去。”

溫茂在一眾“陛下英明”的應和聲裏終於黑了臉。

陸暄長舒了一口氣。洛晉沒有明說,卻在散朝後讓林常侍過來安慰了幾句,說大理寺定案會還她清白雲雲,意思就是“這事兒暫且和你沒關系了,去玩兒吧。”陸暄謝過,覺得陽光都比昨天好上許多,的確是放風的好日子。

她低哼著小調出了宮門,正打算四處走走再回府,突然看見宮墻旁有一個熟悉的身影。長安一襲白衣負手而立,遠遠看去仿佛入了畫一般,沈靜而動人,像是在等著誰。他看見陸暄的時候,嘴角一揚,酒窩露的恰到好處。

陸暄恍神之間,長安已經行至她面前了。

“聽聞今日朝會處理了武舉的事情,”長安低聲道,“我有些擔心姐姐。”

“沒事了,”陸暄笑道,“刑部交給了大理寺,人證物證俱在,幾日便可定案。”說罷,她突然想道:“長安……他不會是特意在等我的吧?”

長安像是能看透人心一樣:“我是在等你。”

陸暄擡頭一看,見長安的眼神竟無比認真,溫柔都快要溢出來了,猛地想起了昨夜不可告人的夢,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趕緊繞開話題:“難得天氣這麽好。”

長安笑道:“是,家裏的花開了,姐姐若是有空,不如去看看?”

仔細想來,陸暄竟一次都沒踏入過齊王府。那府門簡簡單單,貌不驚人,若非禦賜牌匾證明著親王府的身份,恐怕路人會以為這不過是大戶人家閑宅罷了。想到花孔雀賢王的氣派府邸,陸暄有些不忿,不由得生出一絲打抱不平的心情。

而推開府門的一瞬間,陸暄便驚呆了。

長安把前廳後置,留出一片空地,設成了一個巨大的園子,盎然春意撲面而來,空氣裏浮著清甜的花香。甫一進門,離人最近的是幾株桃樹,滿枝皆是淡粉色的花苞,偶有一兩朵已然盛開的,似是在探出頭好奇地打探著來客。沿著石子鋪成的小徑往前走,略一彎腰便能細賞海棠幽姿。園子東側還有一池春水,覆著碧綠的蓮葉,可想夏日花開,又是別有一番景象。陸暄行至廊下,見那弧形窗似有江南園林框景之意,窗外斜斜地掛著幾排藤蘿,和木欄相映成趣。她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了看長安,對方只是笑著:“姐姐喜歡的話,不如常來。”

這園子雖稱不上仙境,但比起黃沙大漠,也是多年難得一見的風景了。陸暄興味盎然,來回踱步,遇上不認識的品種,便問上長安幾句。長安竟對花期、種植、布景皆了如指掌,陸暄驚道:“這園子平日是你自己打理嗎?”

“大多是,”長安笑道,“府上仆人不多,也沒幾個人愛擺弄這些。”他說話之時,一只蝴蝶撲棱著翅膀,竟落在了他的肩上。隨後,又飛來幾只蝴蝶,圍著長安盤旋,仿佛只有他是值得駐足的鮮花,而一旁貨真價實的大姑娘只是空氣。

陸暄不由得在心中咂舌。

陸家的將軍府若不是有嚴伯打理,按照陸暄自己懶得收拾的性子,定會荒涼到貓嫌狗不待見。她想了一路長安自己的家是什麽樣子,應當比將軍府幹凈、明亮許多,卻沒料到這位親王儼然活成了花匠。他俯首輕托起花瓣的樣子若叫年輕姑娘們看到了,不知多少人當下就想拋棄人間喜樂,變成齊王手裏的花。

長安忽然道:“姐姐稍等。”說罷,他輕輕拂了拂袖子,轉身走進書房,再出來的時候,手裏已經多了紙筆。他把宣紙攤在廊下的木桌上,一掀衣擺坐了下來。

陸暄由著他去,笑了笑,便自顧自地繼續閑逛了。她倒不是對風雅之事全無興趣,正相反,她那位親爹,活在金戈鐵馬傳說中的陸煬將軍一回京城便判若兩人,品評字畫頭頭是道,縱馬賞花從少不了他。這些名流之道,陸暄只是學的不用心,但耳濡目染,也比尋常人略懂幾分。

學的更用心的,顯然是長安。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他已經收起筆來。陸暄好奇地湊過來看,頓時一楞——那畫上寥寥數筆,便勾勒出一女子戲蝶之景。畫中人眼尾上揚,一顆小痣輕輕點上,竟有些俏皮的少女靈氣。她穿的並非綾羅綢裙,而是男式長袍,颯然而立,與花簇的嫵媚呼應,竟毫無違和感。

“好啊,”陸暄裝出生氣的樣子,“你這是在嘲我?”

長安笑道:“家裏蝴蝶不懂事,只好作畫賠罪——姐姐親自題詩如何?”

陸暄心情正好,應的爽快,下筆前才猶豫頓生。長安這畫雖是即興之作,但構圖、落筆皆看的出功力深厚,題詩是錦上添花,但讓陸暄的狗爬字去題……

恐怕這畫以後就不能看了。

“還是你來吧,”陸暄道,“嗯,就寫……‘蝴蝶不知身是夢,花間栩栩過青春。’”

長安一頓:“為何寫這句?”

陸暄笑道:“若是小時候,可能就寫‘東家蝴蝶西家飛,白騎少年今日歸’了。”

只是現在,東家蝴蝶飛不到遙遠的西北,白騎少年早就化作黃土,魂散天地了。

長安沈默片刻,突然道:“我幫姐姐寫。”

陸暄還沒來得及問“怎麽幫”,右手便被長安的手輕輕握起來,她渾身一顫,昨夜的夢又猝不及防闖進腦海,狠狠地閉了閉眼。

長安並無反應,只是輕聲道:“我剛開始練字的時候,姐姐嫌我寫的不好,便手把手地教……”

數年過去,流落民間的天潢貴胄已經是一手好字,養尊處優的女公子被扔到邊關吃沙子,和琴棋書畫一刀兩斷,還不如少時因為怕挨板子仔仔細細寫的好呢。

陸暄幹笑:“哈,哈哈,不敢不敢,殿下現在的字放在街上賣也能養家糊口了。”

她隨即便在心裏譴責了自己一萬遍。在夢裏輕薄長安本就是不可饒恕的事情,怎麽白日裏清醒著,還在胡思亂想?

於是,內疚的陸將軍乖乖坐著,任憑長安握著自己的手,一筆一劃地題完了兩句詩。

只是,長安的手很好看,手指細長卻有力度,指節分明,指甲修剪的幹幹凈凈,虎口處有拿劍形成的細繭。陸暄一邊走神,一邊想,這到底是雙心甘情願種花作畫的手,還是另有隱情,如她先前所想一般,拳下握著無盡的委屈呢。

作者:東家胡蝶西家飛,白騎少年今日歸。李賀

蝴蝶不知身是夢,花間栩栩過青春。釋文珦

白騎少年還沒出場=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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