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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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丸國永覺得自己開門的方式不太對。

於是他把門關上了。

審神者:???

長谷部把放下的刀又舉了起來。

好在很快,那扇門又被拉開了。

鶴丸國永目不轉睛地盯著審神者,和這個人相比,那個舉刀要砍自己的長谷部都可以忽略不計了。

“你是誰?”

“我是你主公!”

“那屋子裏躺著的是誰?”

“那是我!”

審神者沒工夫和他探討人生哲學問題,他招呼著長谷部,輕車熟路地就要進自家本丸。

經過鶴丸國永身邊時,被他一把拉住手腕。

“不許對主公不敬。”護主狂魔長谷部上線。

“沒關系,長谷部你先退下。”審神者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鶴丸國永並沒有轉過頭看他,握住手腕的力道大的嚇人,像是要把它捏碎。

審神者吃痛地甩了兩下,卻被更緊地握住。

“鶴丸這個問題我們待會再……”

說出來的話被對方投過來的視線打斷,有什麽情緒在那金色的眼底翻騰又被死死壓住。

審神者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

“你為什麽沒有死?”

顯然,鶴丸國永把他認成了第六任。這是理所當然的,這具身體,不就是那個他們回憶裏已經死去的可憐的前主嗎。

見審神者在發呆,鶴丸國永轉而按住他的肩,死命搖了起來,指甲似乎都要陷進肉裏。

“回答我!!”他對他吼著,聲音裏是滿是怒意。

審神者被他搖得有點想吐,只能忍住喉中湧上的腥甜。

“鶴丸,你冷靜一點,你仔細看看,我是誰?

審神者對他露出一個熟悉的笑容。

樣貌雖然不同,但是說話的神情、動作卻沒變。

“我是你們的主公,一直都是啊。”

鶴丸國永如遭雷擊,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人。

他在看他,又好像透過他看到了另一個人。

“到底,怎麽回事?”他聽到自己冷靜下來的聲音,不禁也有些佩服自己的承受力。

“簡單地說,這是我前世的身體,有個中二想搞事的家夥移走了我的魂魄覆活了這具身體,今晚是我能夠回去的最後期限——可以放我進去了吧?”

“前世……所以你就是,第六任?”

審神者點點頭。

鶴丸國永抽回手,表情有些苦澀。

審神者知道這事對他的打擊有多大,但他現在沒有時間安慰他了。

他飛快地奔向自己臥室的方向,留下鶴丸一個人在門口站著,不知在想什麽。

審神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結果被攔在了屋子的一樓。

攔他的是從大阪城帶回來的短刀們。

“你是誰?鶴丸先生怎麽會放你進來?”後藤藤四郎舉起本體擋在身前,一步也不讓他再靠近。

“我就是你們的主公啊,變了個樣子你們就不認識了嗎,真白疼你們了。”

“這種話說出來我們會相信嗎?”信濃藤四郎也抽出短刀,隨時要攻上來。

一旁的長谷部也最好了應戰的準備,心裏對本丸的危險級別評判又升了個檔次。

主啊主,這裏的人竟敢如此冒犯您!

他簡直心疼死了他的主人。

“別、別以為你長的像□□,就可以騙我們!”包丁藤四郎顯然也認為這個擅闖本丸的人不懷好意。

審神者朝天翻了個白眼。

很好包丁,你下個月的點心沒了。

他的目光鎖定在博多藤四郎身上:

“博多,你小判袋子破了還是我給你縫的。”

博多楞了楞。

他又望向信濃:

“一直沒安排你寢當番,所以上次你偷偷藏在我屋裏,半夜鉆我被窩了是不是?”

信濃遲疑著放下了刀。

“看吧,我真是你們的審神者!”

審神者彎下腰,對小短褲們露出無害的笑。

雖然他自己都覺得這個畫面宛如在哄騙幼童。

真的是主公嗎?

短刀們互相看了看,一臉困惑。

“你們在吵什麽?”樓梯上,一個聲音傳來。

審神者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聽到那明顯停下來的腳步聲。

“一期哥!”

“一期哥!這個人說他是主公!”

“大將不是在上面躺著嗎?這是怎麽回事?”

一期一振幾乎有些站立不穩,他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到的。

那個他以為早就死去的人,就那麽站在月光下註視著自己。

如果說,已經得到凈化的他,還有什麽不敢直視的記憶,那就是這個人。

這個人曾經承受了他無處發洩的怒火,多少次在他的身下痛苦輾轉,受盡屈辱,求死不能。

他至今還記得那雙眼睛,明明痛到極致,卻一如既往的溫柔安靜,更加襯托出自己的不堪。

這個人死得太突然,讓這份永遠也償還不清的罪孽,在無數個夢回的夜,折磨著他。

一期一振連再邁出一步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多想讓自己就這樣永遠藏匿在黑暗中,然後破碎,然後消失。

審神者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麽好,他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個,一期啊,我回頭再跟你解釋。”

一期一振居然沒有攔他,他就像完全喪失反應能力一般,直到弟弟們都關切地圍了上來,也依舊一動不動。

簡直就像通關游戲,拉開臥室門的審神者,郁悶地發現了最終boss。

月色傾灑下愈發光彩奪目的付喪神回頭望著他。

那道視線太過平靜,很快又被收回,兀自落在地上。

“是您啊,”三日月宗近露出懷念又眷戀的神情“又夢見您了呢。”

審神者莫名其妙地打量了他幾眼,走過去面對著他坐下。

“你經常夢到我嗎?”

“並非,”他自嘲地笑笑“您連夢境,都一向吝嗇。”

他盯著付喪神的臉看了許久,那種落寞和求之不得的感傷,不應該屬於這個一向風光霽月,不落凡塵的男人。

他將手貼在了付喪神的臉上,看到那雙好看的眸子裏一瞬間的訝異。

這感覺,如果是夢,那也太真實了吧。

反握住那只手,三日月連一秒鐘都舍不得將視線從那人臉上移開。

審神者望向躺在榻榻米上熟睡的自己,覺得畫面實在是有些違和。

“我很幸運,哪怕再活一世,也還記得你們,所以我回來了。”

“我說過,不會拋下你們的,我沒有失約。”

長久的安靜,三日月垂下目光,輕輕地笑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

“現在的狀況是個意外。時間不多了,我必須要回去原來的身體——畢竟,前世的我,早就死了。”

這句話似乎狠狠戳中了他,三日月顫抖了一下,極力克制著什麽。

審神者跪坐著,剛要上前,卻被他從身後擁住了,腰被緊緊地禁錮。

三日月將身子貼在他的後背上,似在貪戀這份溫度。

“對不起,對不起……”他發出極其壓抑的呢喃。

審神者沒有掙紮,任他這麽抱著。

“您還願意回來,是不是代表您已經……原諒我們?”

審神者轉過身,看著他,這麽近的距離,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對方有些不穩的呼吸。

“我沒有怪過你們,又何來的原諒呢?”

他凝視著付喪神眼裏那彎新月:

“我出生在一個已經沒落的陰陽師家族,因為身負強大的靈力,一直被當做下一代的繼承人培養。”

“童年的回憶裏全部都是訓練和修行,那是一種壓得我喘不過氣的生活。”

“但是我順從地接受家族為我安排的一切,因為他們是我的親人,我不能拒絕他們。”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努力,就可以重振家族,重新看到親人們臉上的笑容。”

“所以當家主告訴我,溯行軍和時之政府宣戰,他們選擇成為溯行軍的力量時,我也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應下了。”

“修改歷史,從而獲得權力,地位,想要的一切,他們終究還是走上了這條可悲的捷徑。”

“那是我一生的噩夢——無數個日夜,我為溯行軍提供力量,看著這些殺人機器折斷一把又一把的刀劍,甚至還有喪命於戰場的審神者。”

“我很想做到麻木,做到冷血。但漸漸地,我受不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我簡直不敢想象擅自修改歷史的下場——我的雙手沾滿罪惡和鮮血,這樣下去我會瘋掉的,我必須找一個解脫的方式。”

“我背叛了,我終於還是背叛了家族,幾乎是撐著一口氣,我逃了出來。”

“時之政府中沒有人見過我的臉,隱藏身份很容易,我的靈力又是他們急需的。”

“我成了審神者。”

一直以來猜不透的謎團就這樣被揭開,三日月宗近卻沒有想象的那麽輕松。

“您就來到了這個本丸嗎?”

“是的,所以你跟本不用自責,你們對待我的方式,正是我所期待的——我本就是來尋死的。”

“死之前,能為你們做點什麽,凈化也好,供你們發洩也好,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你知道的,我死在江戶城,不是被檢非違史,而是被家族派人追殺的。那個時候的我差不多也到極限了,沒有做多餘的反抗,我平靜地,甚至還有點高興地,接受了這個結局。”

三日月垂下頭,往日種種在腦海中一一浮現,他想,如果當時能對那個少年好一些,多給他一點溫暖,他是不是就可以不用這麽絕望,就可以有活下去的理由了呢。

“所以,你們真的不用感覺對不起我,反倒是我要謝謝你們。”

“您也很自私呢。”付喪神用指尖觸到他的肌膚,勾勒著記憶中的輪廓“一走了之,完全不考慮我們……”

不考慮我們會不會想你,想你的時候心會不會痛。

“是啊,”審神者笑了“所以其實是我不好,這才不敢告訴你們,怕你們集體討伐我嘛。”

“但我果然放不下你們,我回來了,也想通了如何面對這一切。三日月,我們還會相處很長一段時間,以後也請多多包容我……”

後面的話,消失在了二人的唇齒之間。

三日月吻得很急,甚至有點粗暴,這不是他一貫得體優雅的作風。

他急切地想確認,確認這不是夢,這個人真的回來了。

許久,他才松開按住對方的手,恭敬地俯下身:

“三日月宗近,願再次成為您的刀劍,一生忠於主公。”

“三日月,”審神者卻沒有立刻應他,他看了他一會,站起來拉開了二人的距離“你想清楚,你這一聲‘主公’,叫得是誰?”

三日月擡起頭,望了一眼床榻之上的人,又再度迎上審神者的目光,心底一片澄澈。

“我不希望你,把我當做前世的替代品,也不希望你的承認,只是出於對過去的愧疚。”

三日月勾起嘴角,眼裏帶著笑意:

“主公對現在的自己,這麽沒有自信嗎?”

“餵,你不要偷換概念,先回答我的問題。”

“無論何時,主公都一直是引著三日月走出黑暗的人。您是誰,是怎樣的身份,又有什麽要緊的呢?我會一直追隨您,直到刀身折斷的那一天。”

這便是答案,是終其一生不變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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