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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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睜眼,已回到了錦榮殿,床前一眾丫頭眼眶通紅,紫瑤和秋蟬最甚。

“娘娘醒了?奴婢叫嬤嬤把湯盅端進來。”

秋蟬說完,正要轉身,杜芷書卻是搖頭,“不必了,本宮吃不下。”

這麽一句話,又是讓秋蟬紅了鼻頭,聲音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娘娘多少得吃一點,娘娘從昨晚睡到今兒下午,一點東西都沒有吃過,身體受不住的。”

杜芷書沒有力氣再說話,秋蟬則自顧自出去端吃食進來,屋裏剩下紫瑤一個,倒是比秋蟬來得理性一點,收拾了情緒,問著:“娘娘身體可還有不適?”

杜芷書此時心情已經平覆了許多,淡淡說著:“替本宮傳紀太醫過來。”

紫瑤交代了身邊冬綾去太醫局傳紀太醫,自己則走上前伺候,半晌,終是抱怨出聲:“陛下也不知怎麽想的,只罰了元妃降為昭儀,與蘇美人一起囚居宮中一年,閉門思過。謀害皇子,本該是死罪啊!”

杜芷書一楞,吶吶問道:“蘇美人除了閉門思過,沒有其他懲罰了?”

“沒有了,杜太後堅持要將二人打入冷宮,為娘娘出氣,甚至不惜與張太後起了爭執,陛下卻如此輕罰二人,實在不公!”紫瑤憤憤不平說著。

“有什麽不公的,當年宸妃假懷孕的事情,陛下對本宮的懲處也有失公允,陛下若有心偏袒的人,即便是彌天大禍,也會從輕發落,想來,蘇美人楚楚可憐的模樣,陛下該是不忍心了。”杜芷書自嘲笑笑,閉上眼,不肯再說話。

“陛下心疼娘娘,娘娘若在陛下面前哭訴,陛下肯定會重罰元妃與蘇美人的。”

紫瑤正欲繼續添火,杜芷書嘴角的冷笑卻是愈發擴大,若是真心疼,怎會如此從輕發落元妃和蘇美人,若是真心疼,怎會今日一天沒見陛下身影?

房門突地被推開,秋蟬走進,打斷說著:“娘娘趁熱喝了,這可是吳嬤嬤親自熬了七個時辰的湯。”

秋蟬小心翼翼舀出半碗,坐在床塌邊正要餵給娘娘,杜芷書卻不張口,只道:“先放著吧,本宮餓了再吃。”

秋蟬固執道:“娘娘現在就該是餓了,都一天沒吃東西了,吳嬤嬤為了娘娘都哭得岔氣了,還不忘為娘娘熬湯,娘娘何苦浪費嬤嬤一番心意。”

聽秋蟬這麽說,杜芷書終是讓紫瑤扶起,勉強張口喝了半碗,恰巧紀太醫前來,她才揮退了二人。

“這是什麽香氣,之前微臣怎麽沒有聞到過。”一進屋子,紀太醫已經發覺不對。

杜芷書倚靠著床榻,有氣無力答著:“是尹貴嬪那拿來的凝神香,前些天本宮噩夢連連,多虧了這香氣幫助入睡。以前只在晚上燃點,紀太醫自然沒有聞到過。”

紀太醫直接走到香爐前,仔細嗅了嗅,又打開香爐認真檢查起來,見紀太醫神色凝重,杜芷書也是察覺出一些不同,警惕問著:“香有問題?”

紀太醫沒有回答,一個人搗鼓了許久,才是將燃香滅了,道:“裏頭含了些西域的香料,若說滑胎倒也不至於,但,還是少聞的好,會傷身體,尤其娘娘現今體弱。”

杜芷書擰眉,“本宮如今傳紀太醫前來,就是希望紀太醫如實告訴本宮,這次滑胎到底是因為什麽?本宮平日已經極為註意了,飲食皆是李嬤嬤和吳嬤嬤親自把關,都是有經驗的老人,相信她們不會有半點馬虎。”

“杜太後說,是元妃讓蘇美人敬的那杯茶有問題。”紀太醫平和說著,卻是一瞬不瞬盯著杜芷書。

杜芷書卻是冷笑,搖了搖頭:“不是,姑母說茶水裏混有山楂水和蘆薈汁,怕都是聽說本宮出事後,姑母命人再添進去陷害元妃和蘇美人的,孩子沒了,她總要拉幾個墊背的,不然怎麽劃算!茶水本宮喝了,只是上等的毛尖,本宮對茶還是了解,混了這麽些東西,哪能喝。”

紀太醫這才是松了口氣,他一直擔心,這一場設計杜芷書也牽扯其中,如今看來,只是杜太後的意思了。

“依娘娘脈相來看,此次滑胎絕不是一時半刻引發的,應該是長期受了藥物影響。”紀太醫說著,又看了眼一旁的香爐,霎時頓悟,激動地詢問道:“食物相生相克,娘娘在聞著這香的同時,還吃過什麽東西?”

杜芷書也是一蒙,吶吶道:“本宮吃過許多東西……紀太醫是指什麽?”

“除了,除了兩位嬤嬤送來的吃食,可還吃過其他奇怪的東西?”紀太醫緊張追問著。

杜芷書搖搖頭:“沒有,本宮懷胎後食欲一直不好,吃的東西不多,嬤嬤們也格外註意不讓本宮吃旁人送來的食物。”說完,突然想到了什麽,有些心驚地瞪了雙眼,有些不敢置信地搖頭:“不會的,不會的......”

“不會什麽?”已經察覺到杜芷書有所隱瞞,紀太醫立即追問:“娘娘說與微臣聽聽。”

杜芷書猶豫再三,才是慢慢說出:“若真有其他,只吃了些李昭儀送來的梅花糕……但,李昭儀應該不會的……”

“娘娘別先下定論,梅花糕可還有?交給微臣看一看。”

杜芷書搖頭:“每回李昭儀送來的食量都不多,一兩天就吃完了,沒有剩餘的了。”

“這麽巧?”紀太醫擰眉說著,心中疑慮更甚,甚至有些篤定了。

杜芷書卻越想越心驚,抿著唇不肯說話,這後宮中,她唯一能信得過的只有李昭儀,兩人四歲時相識,一起學習琴藝,一起背誦詩文,一起想點子作弄過先生,也曾一起瞞騙過大人偷溜去玩,甚至當年還一同有了心上人,二人都不敢告知家人,卻願意互相分享點滴,對於李昭儀,她從來不曾有過隱瞞,她們曾經是最了解對方的人,了解著對方所有的喜怒哀樂!即便當初對李昭儀放棄愛人入宮的舉動很不理解,卻也還是一直將她當做最好的姐妹,從前,到現在……

“或許是我們多心了,香是本宮命人從尹貴嬪那拿來的,並不是李昭儀送來的,尹貴嬪和李昭儀兩人,都不是存有壞心的人。”

“防人之心不可無,總有人在害娘娘,這宮裏就幾位主子,若不是元妃和蘇美人,便只剩下宸妃、李昭儀和尹貴嬪了……兩宮太後總不太可能。”

杜芷書沒有說話,胸口卻起伏不定,有些事情一旦有了懷疑,許多事情便在腦海裏越來越清晰,清晰到她不想相信,不願相信,卻又無法不相信......從引她去清芷閣開始,或許就是計劃的第一步,白狐突然脫手,領著她去到清芷閣,然後又突然被李昭儀找到,這麽巧李昭儀帶她去了浣衣局,看見蘇美人和許美人廝打,再然後元妃帶著蘇美人前來認錯並告密,終讓她好奇之下親去清芷閣探看,而後噩夢連連,她再刻意來探望,有意無意透露尹貴嬪那裏有奇香幫助睡眠,一環扣一環,若真是如此,她的心思如此縝密,讓人不寒而栗……

這個後宮比她想象的更為可怕,她愈加不喜歡這裏,所有人,無論曾經如何,進了這裏,都變得殘忍可怕,與世無爭的尹貴嬪,和她姐妹情深的李昭儀,還有看似深情的陛下......

她想,若當初趙九禾還在,她與他,可以過著最簡單的身後,他說過,一生一世一雙人,沒有旁人,便沒有這樣防不勝防的傷害......

入夜,杜芷書終於再次看見重光帝,他精神並不太好,或許邊關和後宮的事情一起,讓他已是焦頭爛額了。

“聽說你一天沒吃什麽東西,紀太醫沒有告訴你,這樣很傷身麽?”重光帝手中還端著熱乎的雞湯。

坐在床榻邊輕輕吹著雞湯,用上唇觸碰雞湯,覺著不太燙口了,才是遞過去餵給杜芷書。

杜芷書抿唇,不肯喝,她如今看見重光帝,心裏不由得生出怒意,這個孩子,總歸是因為他,才離開的......

重光帝擰眉:“這是做什麽?”

“陛下何苦過來,孩子沒了,陛下也不必對臣妾這麽好!”

杜芷書冷冷的一句話,讓重光帝面上不悅,低聲道:“胡說什麽!你一個人躺在床上一天,就瞎想了這些?”

杜芷書搖頭,回以一個慘淡的微笑,怎麽是瞎想呢?“不止這些,臣妾想了很多,譬如,陛下對蘇美人的種種維護,是看膩了臣妾這張臉,如今找到更加年輕貌美的了,呵,也是,這後宮總要有新人,臣妾不是第一個,蘇美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重光帝額頭青筋跳動,“什麽意思?你身體不好,朕不想和你做無謂爭吵。”

“是啊,陛下該厭煩臣妾了,臣妾如今一臉蒼白,哪有新人來得楚楚動人,陛下如今護著新人,呵呵,謀害皇子此等滔天大罪,也只是閉門思過,陛下這是在告訴整個後宮,此事日後大家都能效仿,大不了禁足一年半載,若日後自己懷了龍種誕下皇長子,倒是賺了。”

“啪~”湯碗被重重摔在地上,重光帝騰地站起,不敢置信地看著杜芷書:“朕一直告訴自己,陷害元妃這件事和你沒有關系,你怎麽會拿咱們的孩子做籌碼,你怎會不惜犧牲孩子,也要拉元妃陪葬,那夜,只不過是你的一句玩笑話罷了,你是母親啊,你怎麽敢,怎麽會!你明明知道那一杯茶沒有問題,你這是在逼朕!”

重光帝一邊說著,一邊搖頭看著杜芷書,說道:“你已經瘋魔了!”

杜芷書先是一楞,而才反應過來,那晚她無意撞了桌角,隨意出口的一句話,卻是讓陛下聽見,他一直不信她,所以第二天便委婉地用大姐的孩子威脅她,甚至,到這個時候他還在懷疑她!

杜芷書閉上眼,慘淡笑了笑,他們從一開始就走錯了,他為她不折手段,所以,他一直心虛猜忌,而她對他虛情假意,所以,她一直心慌膽怯,到頭來,他們之間的一切,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如今這個孩子的離去,正是壓垮她們之間關系的最後一根稻草!

杜芷書笑說著:“是!臣妾怎麽敢,怎麽會?臣妾也想問陛下一句,陛下怎麽敢,怎麽會!當年臣妾不過是個小女孩,陛下竟存了那樣齷蹉的心思,不也是瘋魔了麽!”

杜芷書一句話,重光帝震驚得無以覆加,直楞楞看著杜芷書,抿著唇沈默了半晌,最終還是緩緩說出:“你果真進過清芷閣……”

杜芷書大方承認:“是,臣妾進去過,不然怎麽看清陛下的齷蹉心思!陛下若想要得到臣妾,一道聖旨便罷,何苦要處心積慮害死趙九禾,害死二姐,貶黜那麽多無辜的人!陛下哪是瘋魔,陛下只是陰狠罷了!”

胸口怒意蓬勃,幾次要噴發出來,卻又被刻意壓下,以致不去傷害眼前如此孱弱的她,重光帝搖了搖頭:“在皇後眼中,朕竟是這樣一個嗜血殘忍的人,那皇後是在怎樣的心思下刻意討好著朕,甚至願意躺在朕的身下曲意奉承!”

說完,自嘲地笑了笑:“難怪,難怪皇後不肯要與朕的孩子,只是不愛朕罷了,只是如此!”

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後退,用著一種從沒有過的陌生的神情看著杜芷書,直到他退至門邊,在杜芷書以為他就要離去的那一瞬,杜芷書竟莫名的心慌,挽留的話差一點脫口而出,卻聽見重光帝再次開口:“不管皇後信不信,朕沒有害過趙九禾,也沒有害過淑妃,朕承認,朕曾經瘋狂地嫉妒過趙九禾,就如同嫉妒先太子一樣,但朕從來沒想過害他們。朕長在後宮,所見的都是淡漠寒涼,你是朕看過的後宮中最溫暖的存在,你會為了不小心犯錯的丫頭求情,你會為了維護冷宮的妃嬪而和管事嬤嬤頂撞,你或許不記得了,朕當年被杜皇後陷害謀害太子,在場那麽多人,只你敢在先帝面前替朕作證,證實是太子失足自己滾落階梯而昏迷的,你不會懂,就在那時,朕暗暗發誓,這一生盡我所能,護你周全。”

杜芷書詫異看著重光帝,她確實不記得他所說的了,記憶裏隱約有先太子失足摔下階梯的場景,卻是那樣模糊,其他的,她全記不得了,或許當時年歲太小。他說護她周全,所以那年她和太子在摘星樓上闖了禍,他卻肯冒死替她頂罪麽?

重光帝閉了閉眼,或許是陷入了自己的回憶,而後深吸口氣,繼續說著:“在鮮卑,無論朕如何落魄,只要心中想著你,便覺著還有希望。而後,朕回來了,卻朕肩負了整個大梁的重擔,毫無勢力的朕只能依附杜家,答應娶你二姐,朕那時候想,你那樣的性情,其實一點也不適合後宮,你還那麽小,可以有更好的人生。那夜醉酒,朕真的以為是一場夢,朕只是絕望,為這段多年的深情做最後的哀悼,從沒想過真會遇上你,傷害你,朕亦內疚了許久……”

“趙九禾的死,朕或許比你早些知道,但卻不是朕所為,朕也為你擔憂過,你自殺的消息,朕知道的一清二楚,你卻不知道朕的心疼與心焦,朕在杜家安插過自己人,給朕回報杜府的一舉一動,而那段時候,所有信箋裏,全都是你的消息,你何時醒眼,何時能吃東西,何時開始說話,何時下地走動……朕每日總要先看完這些信箋,才能安心翻閱奏折……”

杜芷書咬著唇,有些淚眼朦朧,更有些不敢置信,在杜府安插細作,這樣的事情,他而今怎麽能這麽平靜說與她聽,他就不怕,她告訴父親?

“你父親之後給你選中的夫家,不是朕惡意報覆,不知是不是你父親刻意的,偏巧他們都是朕打算清算的一群結黨營私的老臣,朕不過因為你而提前下手了,若你嫁過去了,朕怕是就再也不忍心動他們了……”

然怪,那一年陛下一連貶黜了幾名老臣,鬧得朝廷人心惶惶,若不是因為她,或許陛下可以一步步慢慢來,至少能更好安撫朝臣吧!

“至於你二姐,朕很抱歉,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但朕不想你繼續執著追查下去,逝者已矣,你若不放下執念,只會愈發痛苦。”

說完,重光帝與杜芷書對視,一字一句,認真說著:“今日,朕與皇後將一切說清楚,既然皇後覺著與朕一起只是折磨,日後,你我二人,便形如陌路,朕還你一片清凈,再不打攪。”

說完,重光帝推門而出,杜芷書卻已是滿臉淚水,淚珠如斷線的珠子,一直湧出眼眶,她雙眼朦朧看著緊閉的房門,聽著愈來愈遠的腳步聲,終是失聲痛哭!她終於,親手將這段感情葬送,她不知道,她從來不知道這些,他覺得她對他不公,可他又何嘗對她公平!她懷著怨憤,如何能看得清楚旁人真心,或許是她固執地不肯看清楚,那樣真心待她的一個人,她怎麽忍心傷害他一次又一次,她不肯信他,從來不肯,卻原來,錯的一直是她……

可如今,他是真的不要她了,連一次機會都不給了麽!杜芷書趴在床上,淚水沾濕了被褥、枕頭,她將心頭所有的委屈哭出,也將心中所有的懊惱哭出,她哭了一夜,任憑外頭狂風大作,她只窩在自己的角落,似要將這一生的眼淚流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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