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關燈
淡淡的薄荷清香彌漫房間,重光帝進屋,正看見披散著長發坐在梳妝臺前的杜芷書。

上前,捋過幾縷發絲,重光帝半蹲下身子,柔聲道:“聽說下午又不舒服了?”

“嗯,許是昨晚的噩夢嚇著了,一整天都不太有精神。”杜芷書淡淡說著。

“昨晚到底夢見什麽了?”

見重光帝繼續詢問,杜芷書轉頭與他對視,許久,才開口道:“昨晚夢見二姐了。”

重光帝一頓,而後摟過杜芷書,撫著她的小腹:“你這麽思念你二姐,你二姐肯定也舍不得你,或許,她是要來給咱們送一個可愛乖巧的女兒。”

杜芷書任由重光帝摟在懷中,卻是輕輕笑開,“是麽,可昨晚的二姐七竅流血,一直對臣妾喊著,有人害她,要臣妾替她報仇。”

腰上的雙手有一瞬的抖動,而後重光帝將腦袋埋在她頸間:“你是最近精神不好,胡思亂想了。”

杜芷書轉過身,與重光帝對視,緩緩地,一字一句說著:“臣妾今日問過紀太醫,當年他替二姐診過脈,雖查不出病因,可他曾懷疑過二姐是中毒,偏偏就是他的懷疑,卻被無故剔除出太醫局。”

重光帝擰眉,松了手站起身:“事情過去了,等皇兒出世後,咱們再談這個話題。”

“陛下不當二姐是妻,可臣妾一直視她為最敬愛的姐姐,臣妾就只有姐妹仨人,自小感情極深,豈能說過去就過去了。陛下是明君,不僅在前庭,即便後宮,又能有多少事情瞞得住陛下?陛下若執意不追查,臣妾也不會忤逆陛下意思,臣妾今兒只是想問陛下一句話,請陛下當著這個孩子的面,回答臣妾一句,二姐的死,當真沒有蹊蹺?”

看著杜芷書雙手扶著腹部,重光帝眉頭擰得更深,半晌,才道:“皇後多想了,趕緊休息吧。”

杜芷書看著重光帝,許久,才是起身往床榻走去,一夜,夫妻同榻,卻沒有再說話,安安靜靜入睡。

自那一夜後,重光帝一連幾天都沒有再來錦榮殿,前庭的消息多少有傳入後宮,邊關連連戰敗,十天前,杜熙將軍與趙久良將軍兵分兩路抗敵,杜將軍誤中敵軍埋伏,全軍覆沒,未免被俘虜,自刎於敵軍面前,趙將軍率領的軍隊雖突出重圍,然而他自己卻也身中數箭,危在旦夕,此時大梁邊關將士的士氣已經跌落低谷。

這是杜芷書最不想聽見的消息,經此一役,杜家折損一員猛將,如今杜家在邊關只剩一位杜凱,消息傳來幾天了,聽說陛下調動了北邊幾名大將,卻仍舊遲遲沒有動用建安城的父親和叔父。父親也一直沒有動作,倒是安心在宅子裏陪著姨娘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滿心歡喜地等著杜家的第四個孩子誕生。

杜芷書也不知道父親作何打算,然而眨眼年關將至,後宮仍舊喜慶準備著迎新年。

小年夜,大家都聚在宜壽宮,陪著杜太後一同熱鬧,除了張太後身體欠安沒有過來,各宮主子都是聚齊,許美人剛剛結束懲罰,相對於之前的活絡,如今倒是顯得有些拘謹。

席間,舞樂不斷,眾人樂呵,尹貴嬪帶來的桂花釀更是得大家的喜愛,幾杯酒下肚,許是酒壯人膽,李昭儀竟自告奮勇彈奏了一曲《陽春白雪》,大家更是起哄讓蘇美人獨舞了一曲。

蘇美人身段輕柔,舞姿優美,與李昭儀的琴樂相得益彰,一曲結束,少不得許多誇讚。杜太後卻是對著身邊的杜芷書輕聲感嘆著:“這蘇美人,卻是讓哀家想起了以前的小詞。”

杜芷書低頭,淺淺笑了笑,“我以為許美人更像我一些,一樣驕縱任性。”

杜太後搖頭:“你不覺得蘇美人眉眼與你有幾分相似?剛剛那一支舞曲,好些神情都讓哀家恍惚見到了幾年前的你,很像,真的很像!難怪當初張太後執意要將她留在宮裏,原來……本宮該慶幸今晚陛下沒有過來見到這一幕。”

像她麽?杜芷書下意識撫了撫臉頰,再看向不遠處的蘇美人,以前還真不覺得,經杜太後這麽一說,確有幾分神似,如今她懷胎,臉色大不如前,相較蘇美人,還更要遜色幾分了。

陛下喜歡她,是因為她的這張臉麽?這般想著,杜芷書自嘲地笑了笑,可不是麽,她與陛下真算起來,該是沒有什麽交集的,陛下心心念念她這麽多年,清芷閣那一幅幅畫像,不就因為這麽一張臉麽,或許,只是多年執念放不下……

“要說琴音,你是沒聽過咱們皇後娘娘的,當初一曲《鳳求凰》,簡直是人間仙樂。”元妃的聲音突然傳來,杜芷書回神,才聽明白是元妃在蘇美人面前誇讚她,元妃素來與她不對盤,然而最近卻頻頻示好,實在與她性子不符。

“皇後娘娘彈琴,蘇美人舞曲,想必美極。”宸妃在一旁補充道:“不知什麽時候能有幸目睹這樣一幕。”

杜芷書只是笑笑,右手覆上小腹,“以後有機會吧。”

看著皇後這個動作,眾人都是跟著笑笑,如今有孕在身的皇後才是這後宮中最金貴的人,眾人爭相討好。

“還不上前給皇後娘娘敬杯茶,娘娘這是允諾了你,有幸給娘娘伴舞,是你的福氣。”元妃對著蘇美人笑說著,而後趕緊斟了熱茶遞給蘇美人。

蘇美人端著茶上前幾步,彎腰遞給了杜芷書,當著眾人的面,杜芷書也不好反口,只得和氣接過,輕輕抿了一小口。

“蘇美人日後有皇後娘娘關照,咱們這些人以後都得靠邊站了。”

元妃正說笑著,大家也是跟著點頭,卻沒有人註意到上座的杜芷書面色突然慘白,緊擰著眉頭,雙手捂著小腹,低低呻吟。

第一個註意到不對的是挨近杜芷書的杜太後,見杜芷書彎著腰,面上扭曲,似乎忍著疼痛,額間還冒著細密汗珠...杜太後趕緊起身,慌張地喊道:“快,快傳太醫!”

原本喜樂的場景霎時一片混亂,眾人圍上前,也都發覺了皇後的不對勁,卻不知如何是好。在眾人心思各異時,杜芷書卻無暇理會,她似乎能感覺體內有些東西在流逝,她咬著唇,喃喃道:“孩子…孩子……”

突來的變故,宜壽宮已是人仰馬翻,幾乎整個太醫局都搬了過來,太醫們一個個輪流替皇後把脈,而後卻是跪了一地。

“怎麽回事!”屋子裏所有人都是面色凝重,但最心焦的得數杜太後,杜家對皇後腹中的孩子寄予著厚望,而如今太醫這番舉動,她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預測。

“回太後,皇後娘娘腹中的胎兒……保不住了!”太醫令匍匐在地,顫顫悠悠地回覆著。

長袖一掃,桌上茶盞悉數落地,杜太後騰地站起,怒道:“剛才明明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滑胎!”

一眾太醫不敢回答,紀存智才是開口如實回稟:“娘娘應該是飲食不當,吃了不該吃的東西。”

杜太後擰眉,自言自語道:“吃了不該吃的東西?”而後怒氣騰騰,吩咐著:“把蘇美人給哀家關押下去,此事必須徹查!”

聽聞杜芷書滑胎,蘇美人已是戰戰兢兢了,皇後娘娘一直好好的,突然喝了她遞上的熱茶才出事,原本以為是討好皇後,卻不想惹禍上身,趕忙跪地喊冤,奈何在場沒有一人敢替她說話,只得看著她被侍衛們拖走。

聞訊匆匆趕來的陛下,一進屋便是直奔杜芷書床前,太後讓屋內所有人都退下,只留帝後二人在房間裏。

杜芷書睜著眼睛,直楞楞盯著床頂,一句話不說,眼角還有淚跡未幹,重光帝捧起她的右手,輕柔喚了句:“小詞。”

杜芷書好像聽不見似的,仍舊雙眼放空地看著上邊,若不是睜開的雙眼,都要讓人誤以為她並未醒來。

將杜芷書的右手挨近自己的臉頰,重光帝閉著眼,面容也是哀戚,卻仍舊不忘安慰著杜芷書:“孩子以後還會有的,你得養好自己的身體,以後替朕生十個八個孩子。”

杜芷書搖搖頭,輕輕淺淺的聲音傳來,有些不太真切:“臣妾看見她了,是個女孩,她朝臣妾微笑,和臣妾揮手,奶聲奶氣喊了臣妾一聲‘母後’,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消失了。”

一顆冰涼的液體滴落在杜芷書右手上,她感覺到了,卻沒有回頭,仍舊沒有焦距地往上看著,重光帝亦抿著唇不說話,閉上眼掩蓋了所有的哀傷,只靜靜陪著她。此時的兩人只是一對普通的父母,在哀悼著逝去的孩子。

許久,許是太累,累到心裏再也承受不住,杜芷書緩緩睡去,重光這才替她掖緊了被角,緩步走了出去。

杜太後和眾人都在前庭候著,見陛下出來,杜太後趕忙上前說著:“皇後喝過蘇美人的茶水後立刻感到腹痛難忍,哀家剛剛命人檢查了還未喝完的茶水,裏頭竟然含有山楂和蘆薈汁。”

太後話音一落,元妃大驚:“不可能,茶水是臣妾親自倒的,不會有這些東西,要有,也是太後宮裏的茶水有問題。”

“元妃的意思是哀家在害皇後娘娘?皇後是哀家的親侄女,元妃這話,不覺得荒唐!”杜太後平日都是和氣,難得今日如此大脾氣,眾人都低著頭不敢說話。

“臣妾不是這麽意思,臣妾是說蘇美人不會加害皇後的。”

杜太後點頭:“也是,蘇美人是不會,可元妃你就保不準了,誰都知道元妃與皇後素來不和,茶水又是元妃親自斟的,元妃嫌疑倒是更大。”

元妃瞪大眼睛,趕忙向陛下解釋著:“真的不是臣妾,臣妾沒有加害皇後,真的沒有!”

“沒有?那茶水裏令人滑胎的山楂和蘆薈汁是怎麽回事!”說完,杜太後看著陛下,道:“這件事情哀家已清查至此,接下來的便交由陛下處理,望陛下能給皇後一個交代。”

重光帝眉頭深鎖,只道:“先將元妃和蘇美人一起關押,這件事情,朕不會輕易放過元兇。不過朕如今有些話要和紀太醫單獨說,母後也操勞一夜,先去休息吧。”

所有人都各自回去,一個小年夜竟是這樣不歡而散。重光帝抵著眉心,詢問著紀太醫:“皇後如今身體如何?”

這話讓紀太醫心中一暖,即便是親生姑母,出事的第一瞬,也只是想到極力將壞事最大利益化,肯關系皇後身體的,只陛下一人。

“滑胎肯定傷身,但若能好好調理,也沒有大礙。”

重光帝點頭,而後才道:“皇後,到底因何滑胎?”一邊問著,一邊擡頭,一瞬不瞬看著紀太醫,說道:“朕信得過紀太醫。”

“滑胎因由臣還沒查明白,但絕對受了外在影響,皇後之前身體很好,不可能無故腹痛滑胎。”

“當真一杯茶就能讓人滑胎?”

“這……”紀太醫猶豫後,如實答著:“若用量太重,倒是不無可能,可看杯中茶水,皇後並沒有喝太多,應該,可能性不大。微臣懷疑,皇後之前攝入了過量異香,或許,還服用了些許馬蹄。”

“皇後之前每日傳召紀太醫,紀太醫可有發覺,皇後懷胎後,人有什麽異常?”

“皇後前段時期情緒不穩,對身體多少有一點影響。”紀太醫答著。

“朕的意思是,皇後她自己的言行,可有問題?”

紀太醫一楞,陛下這話,是指皇後娘娘自己讓自己滑胎?紀太醫搖頭:“微臣沒有察覺皇後有何異樣,皇後其實很關心腹中孩子。”

“行了,退下吧。”重光帝倚靠著椅背,很是疲累,只揮了揮手,便沒有再說話。

紀存智卻沒有動作,猶豫再三,還是說出:“皇後這次滑胎應是受了藥物影響,對身體損害很大,日後懷胎,怕是並不容易。”

重光帝猛地擡頭,雙眉擰得更深,雙拳緊握,沈默了許久,終是往裏屋的方向看去,久久不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