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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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行至杜府門口,卻見許多人圍在階梯下小聲議論著事情,他們大都衣著光鮮。

乍一看,青兒竟以為走錯地兒了,早晨出門時還不是這般光景,府門外冷冷清清的。

“小姐,府門外圍著好些貴人,還有跟著的家仆拎著禮盒呢,奇怪,今兒既不是老爺生辰,府裏也沒聽說有喜事啊?”

杜芷書掀開車簾一角,門口站著的人裏,有文官也有武將,許多她都曾見過。

“咱們繞道側門去。”杜芷書吩咐著。這些大人們都被攔在門外,顯然是父親的意思,若她這時候穿過人群進府,都是叫世叔世伯的人,她是晚輩,不讓進說不過去,讓進卻又攪亂了父親主意。

吳媽開門側門時,看見自家小姐也是楞住,而後反應過來:“許是門口人多擋了路?”

杜芷書交代了伊柯卸了馬車,牽馬回馬廄。一旁青兒卻是好奇答道:“可不是麽,怎麽突然多出這麽些人?”

吳媽小聲道:“老爺今日沒去早朝,聽說是病了,這不一下朝,許多大人就到府上來看望老爺,不過老爺一個都沒見呢。”

青兒納悶道:“老爺昨兒不是還挺精神……”

話音未落,卻被自家小姐呵斥住:“多嘴的毛病又犯了,遲早我留不住你。”

青兒瑟縮了一下,趕緊低了頭不敢再說話。

吳媽是府裏老人,看著杜家三姐妹長大,尤其疼惜這位杜家幺女。四下張望,猶豫了會兒,而後湊近了杜芷書,輕聲說道:“三小姐,大小姐在您的屋子裏等您一上午了。”

杜芷書一楞,這位阿姐還真是閑得慌,杜府只要一有熱鬧,她準得來。

鮮卑的王子和公主今日進大梁宮拜謁重光帝,而原本身體精壯的杜將軍卻突然病了上不了朝,世間哪有這麽巧合的事情。她之前就有聽說朝堂上對於鮮卑的態度出現兩種,一是以父親為首的主戰派,一是以張太師為首的主和派。原本大梁朝一直是父親的主戰派占盡上風,但因一年前吃的那場敗仗,主和派的聲音便越來越大了,加上張太師是重光帝生母張太後的親兄長,這幾年愈發受聖上重用,自然有不少朝臣倒戈投靠過去。張太師曾不過是個地方小吏,憑借了聖上和張太後的提拔,如今已官居太師,受人尊崇,儼然是父親眼中最大的一粒沙子。

杜芷書了解自己的父親,今日這一場病,是病給聖上看的,病給百官看的,也是病給鮮卑王族看的,為的就是讓他們知道杜家仍在朝中舉足輕重。

已有心理準備,杜芷書進屋時心境很是平和,卻見杜芷琴謹慎地將身邊所有人都打發了走,包括杜芷書身旁的青兒。

“聽說你新近買下了個鮮卑奴隸?”

杜芷書嘴角含笑,語氣卻尖銳:“怎麽,我連要個下人大姐也得幹涉?”

姐妹間已經許久沒有好好說話了,杜芷琴嘆息,搖了搖頭,“大姐是關心你,來歷不明的人,還是查查底細的好。”

“反正大姐會遣人去查,我又何須費事。”

一句話後,兩姐妹歸於靜默,杜芷書只是看著大姐,倒有些好奇她今日過來找自己做什麽,這是第一次她們姐們倆說話,卻遣走了所有下人,連大姐最信任的貼身丫頭紅音都不能在。

不待杜芷書想明白,杜芷琴突地雙膝觸地,跪在了季妹面前。

突如其來的場面,讓杜芷書呆楞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趕緊地將阿姐扶起,莫說阿姐長她五歲,阿姐如今還有四個多月的身孕!

杜芷琴卻固執不肯起,顧及她腹中孩子,杜芷書也不敢跟她爭執,索性也跪了下來,無奈道:“阿姐這是要做什麽!”

杜芷琴霎時雙目通紅,含著淚說道:“阿姐知小詞今日去了哪裏,過去是阿姐錯了,總覺著自己的寶貝妹妹只富貴人家匹配,跟了他趙九禾一個卑賤的馬車夫,只會委屈,被世人戳著脊梁骨笑話。可錯了便是錯了,再彌補不回來,阿姐不敢奢求小詞原諒,可今日,阿姐卻有一事求小詞。”

用到了求字,杜芷書冷了臉,她的大姐那樣高傲,最看不起下人,只覺得他們低賤,如今豈會真的認錯,她可以預想接下來大姐要說的話定不是她想要聽的,只道:“你起來說話,至於我聽不聽,都不是你跪地央求便有用的。”

杜芷琴搖了搖頭,仍舊不肯起身,眼淚竟真從眼角滑落,讓杜芷書有些詫異,今天的大姐著實有些奇怪。

認真地看著自家小妹,杜芷琴伸手撫上季妹的雙頰,帶了憐惜,“轉眼你就要嫁人了,大姐記得你曾說你想去蜀地,要不趁現在去蜀地走走?”

杜芷書納悶,好好的大姐為何提起這事?她是想去蜀地,不僅僅因看了游記向往,更因九禾來自蜀地,他們約好要一起去九禾的家鄉,再把那比登天還難的蜀道都走一遍,而今只剩她一個人,去與不去,已都無意義了。

“為何要我現在走?是,杜家出事了?”杜芷書敏感問著。

杜芷琴卻是搖搖頭,不肯說話。

“大姐如今這副模樣,要小妹如何相信沒有事情發生,不管如何,我終歸記得自己是杜家人。”

杜芷琴抿著唇,半晌,才緩緩地一字一頓說著:“你可知你二姐快不行了。”

幾個字重重砸在杜芷書心上,疼得很。她壓著嗓子道:“什麽叫不行了,病了就好好養著,會好的。”

杜芷琴顫著雙唇,已帶了些哭腔道:“難了!那日姑母把我叫出去便是和我說二姐的病情,太醫說你二姐活不過這個春天!”

杜芷書咬住下唇,勒出深深的紅印,並使勁地搖頭,“不會的,二姐那日還能好好和我說話,神智清明,只是臉色蒼白了些而已,好好調理,真的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我們一直以為你二姐是病了,期冀著她把身子好好調理著,有一日總會好起來,可你二姐一病就是一年多,讓你姑母起了疑心,特地派人偷偷去查了你二姐的湯藥,才發覺藥渣子有不對,這些年你二姐喝的湯藥裏,一直被人添了一味黃藥子。而今,發覺得太晚了……”

杜芷書捏緊了雙拳,不可置信看著自己大姐:“這話,什麽意思。”

“還能什麽意思,有人看不得杜家榮華,害了你二姐啊!”杜芷琴抓住杜芷書的手腕,有些聲嘶力竭道:“母親早逝,父親又忙於朝政軍務,我們三姐妹自幼長在一塊,感情甚篤,即便大姐一年前狠心,也是為了你,希望你好的,可如今你二姐遭了罪,我們卻什麽都不能做,甚至,甚至……”

杜芷琴愈說,眼淚愈是止不住的流淌下,“甚至,大姐還要看著你繼續被推進火坑卻無能為力,我的小詞啊,阿姐怎麽舍得!”說完將小妹抱入懷中。

有些渾渾噩噩,杜芷書感覺正做著一場夢似的,總不太真切,只希望夢醒後,二姐還是好好的。可聽著大姐的哭聲,她卻難以自欺欺人,離了大姐懷抱,安靜問著:“姑母是什麽意思?”

杜芷琴擡眼看著季妹,“你可知今日鮮卑公主來大梁為了什麽?”

“和親。”

杜芷琴點頭:“父親一直主戰,可如今的形勢卻很明顯,聖上聲勢浩大地接了鮮卑公主入大梁宮,定是要封妃的,甚至,可能封後!到時,鮮卑與張家連成一氣,杜家危矣。”

“我剛從正門過,建安幾近半數的官員前來看望父親,杜家在朝中的威望,豈是出身寒門的張家可比。”

“傻丫頭,出身寒門又如何,你忘了張太後什麽出身了?當年不過姑母的一個宮婢,如今卻與姑母平起平坐!當今聖上後宮並不充盈,姑母的意思,杜家必須再有一個女兒入宮,否則……”

“荒謬!”杜芷書甩袖,直接站了起來,也不顧地上跪著的大姐,冷冷道:“姐妹共侍一夫?姑母想得倒是妙哉!聖上可是我的姐夫,親姐夫!不覺有違倫常?況且,我也入不了宮,驗身的嬤嬤那一關我便過不了,姑母的如意算盤是要落空了。”

杜芷琴聽罷,臉色大變,撐著腰趕緊站了起來,伸手就要拽杜芷書的手臂:“你讓趙九禾碰你了?”

長袖被掀起,白皙的手臂上一點殷紅的守宮砂映入眼簾,杜芷琴這才松了口氣。

杜芷書抽回手臂,淺淺說著:“大姐是忘了我胸口的那一處疤痕了?”

“這事我也和姑母提過,指望姑母打消念頭,可,可……”

“可姑母說她能擺平驗身的嬤嬤?呵呵…”杜芷書冷笑了一聲:“即便能收買了嬤嬤,難道還能讓聖上變瞎麽!姑母趁早打消這個念頭,她每日算計這麽多又如何,想著如何救下二姐才是正經,我知道一些民間醫術精湛的好大夫,想辦法讓姑母弄進宮給二姐瞧病吧。”

杜芷琴看著季妹,嘆息了一聲,也沒再說什麽。而後想了想,才又說道:“過兩日是張太後壽辰,你隨我一道入宮,親自和姑母說吧,姑母素來疼惜你,或許你撒個嬌哭一會兒,姑母便心疼得真沒有那個心思了。”

杜芷書應了下來,倒不是真要去杜太後那撒嬌,入宮一事她是斷然不肯的,再說而今的重光帝又豈會讓杜太後隨意地對他的後妃指手畫腳!她去壽辰,不過想再瞧瞧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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