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關燈
馬車緩緩行駛過建安大街,行路的百姓看見馬車上的標記,紛紛垂首讓道,在大梁國能有這般殊榮的,除了皇家的車駕,便只有杜府的車馬了。

馬車裏很是寬敞,絢麗的地毯中間擺放著一個楠木雕花案幾,馬車行駛中,案幾上烹煮的茶水卻一滴未灑。車裏還燃有特制的熏香,混著茶香,讓人心曠神怡。

杜家兩姐妹隔著許遠坐著,一路上,杜芷書只是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良久,杜芷琴湊上前,握著季妹的手,柔聲說著:“等會在你二姐面前可別硬脾氣了,你二姐身子不好,又許久不見親人,多說些趣事哄她開心才好。”

杜芷書難得沒有頂嘴,只是抽回了手,面上很是平和,道:“那也是我的二姐,自會有分寸。”

杜芷琴嘆了口氣,輕輕喊了句:“小詞。”

小詞是杜芷書的小名,還是杜夫人在世時取的,家裏只最親近的人會這般喊她,自二姐入宮後,這一聲“小詞”已有好些年沒再聽到過。此時杜芷書眼眶也有些泛紅,卻仍舊扭著頭不去看大姐。

“過去了的便過去了,大姐今兒給你賠個不是!一輩子還長著,不會離了誰就過不下去,最親的,總歸是家人,父親和大姐即便有錯,也都是希望你過得好。”

一句話從她杜芷琴嘴裏說出,不過輕描淡寫,可落在杜芷書心裏,卻是沈甸甸的!

杜家三姐妹感情極好,自從杜芷棋入宮後,杜芷書更與大姐親厚,對她很是信任,可最終信任卻換來背叛。當初是她輕信了大姐的話,鼓勵心上人上戰場,她一心盼的是心上人建立功勳後回來娶她,卻永遠想不到,最終卻是父親和大姐夫親手推他去了地獄!若不是聽了大姐和父親的墻角,她永遠不知道,她最親的兩個人早就準備了一口大甕等著她......他們可曾想過,那是她決定要廝守一生白頭至老的人!

杜芷書閉上眼,沒有理會大姐。她已經死過一回了,如今,即便有滿腔的恨要說,滿腔的委屈要訴,卻也不會再說出口了,她們,全都聽不明白。

建安城西的大梁宮,對於建安城中百姓而言是神聖的禁地,而杜芷書小時候卻常來。姑母無後,曾很喜歡召杜芷書入宮陪著說話,那時候她太小不懂事,總覺得宮裏頭又大又好玩,如今行走在宮苑中,只覺著那高墻紅瓦讓人窒息,這裏圍住了多少女人的一生,包括她的姑母,和二姐。

長幼有序,杜芷書一直跟在杜芷琴後頭,在大梁宮裏行走,即便是杜家人,也是要低著頭的,那是對皇家的尊敬,是以一路她只能看見地面的磚塊和自己的鞋尖,這樣卑微的生活,杜芷書慶幸,不是她的人生。

“你怎麽一直在發抖?可是病了?”

被公公領路進了寧和宮後,杜芷琴才發覺身後的小妹有些不對勁。

“沒事,被皇家威儀震懾住罷了。”杜芷書答著。

這句話顯然是胡扯,小時候,杜家三姐妹裏,進宮最多的便是這位季妹了,季妹嘴甜,長得也可愛,杜太後一直最喜歡她。

不等杜芷琴細問,已有宮婢過來傳了旨意,淑妃娘娘讓二人直接進入寢室內殿。

才到門口,便聽見裏頭有說笑聲,其中偶爾夾雜幾聲咳嗽。穿過重重帷帳,才看見端坐著的杜太後和倚靠床頭坐著的淑妃,二人看見杜家姐妹進來,都是展了笑顏。

宮婢紫瑤是杜家陪嫁入宮的丫頭,趕緊迎上前去扶著懷了身孕的杜芷琴,杜太後則招手讓杜芷書來到身邊。

杜太後擡手扶著杜芷書了臉頰,動作輕柔,讚嘆道:“三年不見,我家書兒長高了許多,也愈發標致了,真是個美人胚子,愈看愈叫人歡喜。”

一番誇讚後,又很是心疼說著:“聽說你病了許久,當初肉肉的臉,如今都消瘦下去。”

“還要多虧那一場病,正因為消瘦,姑母才覺得書兒標致了。”

一句話便把杜太後逗樂了,拍著她的手,道:“就一張嘴巴,誰都說不過你,和小時候一個德行。行了,你陪著你二姐聊會兒天,我與你大姐還有事情要說。”

杜太後和杜芷琴離開屋子後,淑妃娘娘便交代了所有宮婢都退下,她也很是想念許久不見的小妹。

待人都退開,杜芷書這才拎了裙擺上前幾步,直接走上腳踏,而後沿著床塌邊坐下。

“你喲,還是這個樣子,如今都這般大了,也沒學得聽話些。”雖是嗔怪,可語氣卻滿是寵溺。

“娘娘這話便說錯了,如今的書兒與以前大不一樣了,也知道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了,大姐教得很好。”

一年前的事情,杜芷棋不在府上,便也不太清楚,自然聽不出季妹的話外之音,只握緊季妹的手,嘆道:“今時還能見到小詞,二姐心願也了了,便是明日合了眼,也無憾。”

杜芷書面露不愉,道:“二姐說的什麽話,二姐長命百歲,以後能常見到小詞。”

淑妃卻是笑了笑,有些落寞,道:“二姐自個兒的身子,怎會不知道,若不是我身子骨不行了,你又怎麽肯再進宮來。”

聽罷,杜芷書臉色一變,淑妃卻是柔聲安慰道:“二姐一直不問你三年前發生了什麽,二姐知道小詞是個聰慧的孩子,既然你不肯說,便忘得幹凈才好。”

之後一陣靜默,淑妃再次開口:“大姐幾次進宮和我說的都是你,大姐其實最疼你,我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麽,不過,你莫再氣她了。”

杜芷書點了點頭:“知道了,二姐且放寬心,照顧好自己。”

正說著,淑妃娘娘突然一陣咳嗽,杜芷書趕緊替她撫背順氣,因為湊得近,看到有血絲咳出,染紅了白娟。二姐的病情之前只是聽說,如今親眼看見,竟是那樣的觸目驚心!

看著眼前那般蒼白的二姐,明明就是個紙片人兒,哪是她當初容光煥發的樣子,不覺眼眶微微泛紅,她總一個人在自己的世界自怨自艾,卻不知當初疼她護她的姐姐已這幅模樣了,既然老天爺當初沒有讓她死成,餘生,她再不該讓姐姐擔心了。遂撒嬌般地整個人窩進淑妃懷中,像小時候那樣,她軟著嗓音,糯糯的聲音傳來:“杜家只我們姐妹仨,小詞不會再跟大姐置氣了,也會常進宮來陪陪二姐,之前是小詞太固執,竟不知不覺錯過了許多。”

淑妃笑了笑,很是開心,撫著懷中妹妹的頭發,輕聲說著:“你是杜家的嬌嬌女,誰舍得委屈了你啊。”

“娘娘,陛下來了。”紫瑤匆匆跑進來,打斷了姐妹間的親昵。

淑妃先是一楞,而後喜形於色,趕緊整理了衣裝:“快拿我那件紫綃翠紋裙和雲水金線褙子過來,呀,還有梳子,我的發髻應該有些散了,桌上的胭脂趕緊遞過來,我的臉色肯定也不太好看……”

杜芷書站起身,看著二姐一會兒喊這個,一會兒喊那個,一瞬來了精神,臉色似乎也紅潤了些。她在一旁幫不上忙,但看見這樣的二姐,心裏還是很高興的。

“陛下慢些,小心門檻。”

聽見外有傳來的聲音,杜芷書趕緊走下腳踏,離床好幾步遠後,便跪在地上,雙手重疊平放在額頭下,隨後整個身子趴著,行了個大禮。

“臣妾參見陛下。”

二姐聲音停下後,杜芷書便只聽見穩健的腳步聲傳來,愈來愈近,經過她的身邊,又走遠,她不敢擡頭,只看見一雙黑色繡著金絲邊的鞋子在眼前經過,帶起一角的龍袍。

“淑妃身子不好,無需下床行禮,隨朕坐在床上說話。”金振玉聵的聲音傳來,杜芷書卻呲之以鼻,聖上早看見二姐屈膝行禮,剛才也不見他免禮,如今倒是冠冕堂皇了,時間掐的剛剛好,既顯出了他帝王的威嚴,又體現了他作為夫君的寬厚。可夫妻之間還講究這些,顯得很是生分。

聖上詢問了幾句淑妃的身體情況,也囑咐了些關心的話語。帝妃正說著話,沒一個人註意到地上還趴著行禮的杜芷書,跪累了,她索性把身子更矮了下去,讓雙手觸地,額頭則枕在上頭,減輕了雙膝和背部的壓力。

“剛聽宮人稟報,才知道陛下過來了。”杜太後從屋外頭走進,身後還跟著杜芷琴。

兩人看見跪在地上的杜芷書卻是一楞,還是杜太後玩笑著開口道:“可是芷書做錯了什麽?怎麽一直跪在地上。”

被這麽一說,淑妃這才憶起被自己遺忘了的妹子,而後很是膽怯地看了眼陛下,想替妹子說話,又不敢言語。

重光帝這才看向杜芷書,笑道:“地上竟還有一個人,趴得這麽低,朕一時還真沒看見。”

杜芷書抽了抽嘴角,她這麽大個人,除非是瞎了,才看不見!杜芷書心裏明白得很,聖上是想給杜家一個下馬威,可也很是氣悶,堂堂一國之君,犯得著欺負她一個弱女子麽,有本書朝堂上罵她爹爹去啊!

杜太後親自彎腰將杜芷書扶起,因為跪得久,站起來時一下不註意,差些摔了,竟也不管不顧,下意識地抓住身邊的救命稻草,可憐杜太後身上的長袍差些被她扭了變形。

“芷書,聖上面前,不得失禮。”

被大姐斥責了,杜芷書跟自己瞥了口氣,強撐著站得筆挺,而後才看向了前邊端坐著的那位大梁宮的帝王。

雖做了她三年姐夫,杜芷書卻從沒有見過重光帝,外頭聽了他許多傳聞,當年因母妃身份卑微,他十三歲便被選作質子送去鮮卑,後是因為先帝的寵妃蔣貴妃的兒子病逝,先帝傷心過度也一病不起,他才被接回大梁宮。三年時間,一個沒有母族勢力,沒有朝堂根基的傀儡皇帝,依附著杜家才穩住江山,而後重用庶族,幾年內培植出了一批忠君之士,朝堂如今再不是杜家的一言堂了。

一直以為他是個尖嘴猴腮的人精兒,如今一見,濃眉大眼,眼眸深邃;鼻梁很高,嘴唇卻薄;臉不算太白,透著棱角分明的冷俊。總體來說,雖不如建安書生般長相俊雅,可身材偉岸,端坐在那裏,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嚴。

“這便是杜家的三小姐?”重光帝打量了她一眼,問著。

“是臣妾的季妹。”淑妃娘娘恭敬答了陛下的話。

重光帝點點頭:“以後常進宮走動,陪你二姐說說話吧。”

杜芷書還沒答話,淑妃卻已是熱淚盈眶,趕緊跪下謝恩,因為情緒激動,又是一陣咳嗽。

面對淑妃一連串的咳嗽,重光帝臉色未變,卻淡淡說著:“朕本是要去藏書閣,正巧經過寧和宮,便進來瞧瞧淑妃,如今該走了。”

淑妃娘娘起身,正想相送,卻被重光帝止住,只帶著他隨身的公公離去。

“行了,都要成望夫石了。”杜芷書打趣著。

剛才重光帝在時,杜芷書動都不敢動,如今聖上一走,便開起了玩笑。

“皇上一年多沒有來過寧和宮了,今日難得過來,娘娘豈能不激動。”紫瑤多嘴說著。

這句話,讓屋裏氣氛瞬時冷了下來,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有杜芷書一個人不知道,她以為二姐在宮裏過得即便不太好,也不該這麽糟糕!

“行了,你二姐今兒也累了,再折騰下去身子骨要吃不消的。你們姐妹倆今兒先回府去吧,日後記得常進宮便好。”杜太後說道。

杜芷書心疼地看了眼二姐,終是什麽都沒有說,最後只囑咐著紫瑤好好照顧娘娘,便跟著大姐離開了寧和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