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那封密信之中的遣詞造句極為委婉含晦，篇幅又不長，其中一半以上還是寒暄的客套話。

王棲桐的目的很簡單，無非是向長孫無忌示好。暗示他，現在他正著手處置荊王、吳王的這些事，她王棲桐都是知道的。

後宮不得幹政，這是人盡皆知的規矩。王棲桐心裏也清楚，她居於深宮，不方便與長孫無忌單獨會面。接下來的事還得托付她那位官居宰相的舅舅。

長孫無忌雖然權勢熏天，但吳王在朝野中的威望也不可小覷。而且吳王本與此事無幹，長孫無忌想強行將罪名扣給李恪更是困難重重。

長孫無忌已聯合多位大臣接連請旨處決荊王、吳王等人，可李治念及手足之情，遲遲沒有反應。吳王一案顯然有愈演愈大的趨勢，一旦有人揭發長孫無忌以權謀私，要求重審此案，那麽長孫無忌便也是有數不盡的麻煩了。想必，長孫無忌現下已是焦頭爛額、騎虎難下了。

這時正是向長孫無忌示好的絕佳時機。

王棲桐次日找來柳奭，將所謀之事好生交代了一番。自從那日柳奭當眾支持皇上、後來又捐糧救災之後，李治對王、柳兩家的態度就如同對王棲桐一樣，發生了很大的轉變。

柳奭逐漸開始有些佩服起這個外甥女來。記得一年前，她還整日哭哭啼啼，因為皇上對蕭淑妃的專寵不知所措。而今，卻像換了一個人似的，還能給他出主意，而且都行之有效！

柳奭有些呆滯地看了王棲桐良久，嘆氣道：“許是舅父老了，腦子也不靈光了。每每想著那一大家子的人的榮辱興衰都在我頭上，晚上都難以成眠。”說罷，他頓了頓，眼睛裏綻出一絲柔和的笑意，道：“不過，現在好了。舅父看得出，你再也不是那個不谙世事、整日沒有主意的小皇後了。”

王棲桐嘴角略過一絲苦笑，沒有言語。

出宮之後，柳奭直接去了長孫無忌的府上。

雖然，那日在朝堂之上，柳奭公然與長孫無忌意見相左，長孫無忌當時臉色也的確不怎麽好看。不過，柳奭之後有特意去找長孫無忌調解。然而最重要的是，長孫無忌現在處境極為微妙，他此時正需要有人助他一臂之力，那些前日的恩怨，現在又怎麽來得及計較？！

長孫無忌果真是只老狐貍。柳奭的官轎才剛剛到他府前停下，便發現早已有小廝在門口候著了。

幾個小廝半彎著腰將柳奭迎進了門，帶著他繞過深深庭院，來到了迎客的大廳。夜幕已降下，院中的一景一物都仿佛籠著一層灰色的薄紗，與大廳裏通亮的燈火對比鮮明。

而此時，長孫無忌已擺著一桌的好酒好菜等候多時了。

柳奭、長孫無忌兩人雖已心領神會，但都裝作若無其事，一味地寒暄飲酒，等待著對方先開口。

酒過三巡，長孫無忌還是憋不住了，開口道：“老夫聽聞皇後娘娘現下頗得皇上的寵愛，這是件好事啊！”

長孫無忌一開口便提到皇後，明顯在暗示柳奭前來的目的——他是皇後請來同他一起商討的。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柳奭也不必裝傻了。來長孫無忌府邸之前，王棲桐便已交代了他該說些什麽話，怎樣才能恰當好處地拿捏住這只老狐貍。況且他在官場之中，混跡過這麽些年，什麽大風大浪沒有見過，如果說長孫無忌這只狐貍的道行有上千年，他也至少有八百。

柳奭單刀直入，開門見山道：“子邵不曾聽聞吳王李恪平日裏與高陽公主有所往來！”

長孫無忌本用筷子夾著一塊下酒的五花肉，正欲往嘴裏送，一聽到柳奭所言，筷子不由一松，那塊色澤誘人的五花肉直直地落在了圓桌上，濺開了些許油漬。

長孫無忌故作鎮定地笑了笑，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酒杯，小泯一口，望著柳奭挑眉道：“丞相大人有所不知，這可是房遺愛親口供出來的！本來老夫也是不信的，可白紙黑字就擺在那！”長孫無忌臉上雖仍是一團和氣，可柳奭你明顯能感覺到那笑容中藏著的尖刀！

不過，長孫無忌的答覆早已在意料之中，接著道：“子邵聽人說，這件事本來根本就沒有牽涉到李恪，直到......”柳奭說到這，略微停頓了片刻，小心地望了一眼臉色已不大好看的長孫無忌，接著道：“坊間還有人傳言，說是吳王是因為與大人您素來交惡，才.....”

“荒謬！”長孫無忌元睜著眼斥責道，“老朽對大唐忠心耿耿，一心為國，豈會因為個人恩怨而誣陷吳王？！”

柳奭不言語，只是半瞇著眼饒有深意地打量著他。沈默良久後，才淡淡道：“子邵知道長孫大人所為是為了社稷、為了大唐江山！”

這並非是柳奭的真心話，因為長孫無忌所為實則就是因為妒忌吳王李恪才能，早前又與吳王因為立儲之事結怨已深，現在終於找個機會報覆而已。

柳奭這樣說，無非是給長孫無忌一個臺階下，而且這還不是一個普通的臺階，可以說冠冕堂皇到了極致。

長孫無忌知道柳奭是個明白人，假話也編不下去了，識趣地順著臺階下去道：“子邵還是懂我啊！吳王李恪身上有一半隋朝皇室的血統，前朝的那些亂臣賊子一度想借助李恪之力卷土重來！要可知，李恪便是大唐王朝心口上的一根刺，怎能留的？！”

柳奭連連頷首稱讚道：“長孫大人所言極是啊！”

柳奭趁著頷首的功夫，低過頭去，掩住了眼底的笑意。長孫無忌說的每一句話，皇後都猜到了！

“先帝臨終托孤，交代老夫輔佐新帝！先帝的叮囑，老夫都記在心上啊！”

柳奭先是點頭讚許，然後臉上露出少許困惑的神色，道：“還是長孫大人想的周到啊！隋朝餘孽的勢力的確留不得！只是大人可曾想過，朝野之中流有隋朝皇室血統而又當權之人，不在少數，誅殺了李恪，反而會令他們與您為敵啊！”

“那宰相以為？”

“何不在他們有所警覺之前，將弘農楊氏一網打盡？！”

長孫無忌蹙了蹙眉，擡眼道：“所涉甚廣，怕是不好吧。”

柳奭冷靜道：“這是皇後娘娘的意思。既然長孫大人一心為國，將吳王都牽涉其中，區區弘農楊氏又有何畏？”說罷，柳奭捋了捋胡須，替長孫無忌戴高帽道：“再者，大人您如今勢如中天，既是朝中元老、肱骨之臣，又是皇上的親舅舅，難道還害怕那快沒落了的弘農楊氏麽？對了，吳王那裏，皇上不是狠不下心麽？皇後娘娘出面便是了。”

長孫無忌默不作聲良久，才略微點了點頭。他不知道皇後娘娘葫蘆裏賣得什麽藥，但是既然皇後願意聯手一同收拾吳王和對他頗具威脅的弘農楊氏一族，也不見得是件壞事！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繞不過的，終究是一個“利”字，王棲桐正是掐準了這點，才斷定長孫無忌願與其聯手！

當時，即便隋朝已亡，弘農楊氏仍為關西第一望族，且與李唐貴族結有姻親。

柳奭開始打心底裏佩服起他那個外甥女來，她不僅一丁點兒都沒有算錯，還能順著長孫無忌的話，一句一句地將他引入到她之前設下的圈套中。

王棲桐所為並非毫無緣由，一來是純粹抱負。前世，武媚娘毀了太原王氏，那如今她就毀了她母親所在的弘農楊氏！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

二來便是這一切只是為了引蛇出洞，真正的好戲好在後頭！

作者有話要說： 這周五終於不要開例會啦！！！好開心啊，所以今天果斷更了文！！！

讀者君們，冒個泡可好，讓琴鳴認識下你們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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