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愛而不得(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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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疤是一定的……”醫工這下倒說的一點也不假。

季韶峰躺在塌上,滿嘴的哼哼唧唧,像是呻/吟,又像是酒未醒的胡言亂語。要不是時幸死死按住他雙手,半夢中,他恐怕已經將自己的臉撕裂開來。

莊靈霜聽醫工說來,松了一口氣。

疤痕。她心想,幸好只是疤痕……

若不是醫工吞吞吐吐半天才說,她一度以為他再也醒不過來。

“可有法子祛除這疤痕?”時幸擔心自己給的銀兩不夠,奈何雙手不能撒開,說道,“如若能祛除這疤痕,多少銀子都可以!!!”

“時幸……”莊靈霜喚住他,眼神示意。

長安城醫閣遍地,杜若閣更是名聲在外。閣內皆是有名望,醫術精湛的醫工。若只這兩點,名聲又似乎浮誇了些。杜若閣秉承的是醫乃仁術,普同一等,一心赴救。豈有未給足銀兩,便不願全力以赴的荒唐事。

時幸知自己一時心急,言語不妥,抿了抿,瞧著醫工給季韶峰清理著傷口,不再說話。

三人的心,隨著季韶峰額上不斷冒出的細汗,緊緊繃著,不敢松懈。

寧墨川從頭至尾,沈默不語。這一刻,似乎很漫長。處理妥當過後,莊靈霜又要了一份解酒湯。

出了醫閣,天又微亮。道上已有小販的叫賣聲,三人雇了馬車,往繡坊奔去。將季韶峰扶回塌上,一旁是莊靈霜,一旁是時幸,兩人皆憂心忡忡。寧墨川輕輕退了出來,似乎最多餘的那個人,是自己。一步步,離錦繡坊,越來越遠。自責,愧疚。

如果不是昨夜的酒,他怎會酩酊大醉,又怎麽會酒在興頭,生生將自己的好面容剜出深深的一道血痕。

他疼不疼?很疼吧。

他起先知道,夏晚晴不日便回王府,他知,季韶峰心中定是困苦萬分,捧了酒過來,原想讓他心裏好受些,酒卻絲毫不給面子,飲醉少年郎,失心自剜好模樣。

寧墨川心裏萬千難受,面容上卻一點也顯現不出來。

他不止一次看見……季韶峰的喃喃自語,無故歡喜,無故傷心,皆是因為她。

這些情節他反反覆覆想了好久,季韶峰總說,他以後會懂,以後,是多遠的以後,為何他還是不懂。

他只懂,季韶峰對夏晚晴的細心呵護,如今卻餵了狗。那麽何必謂情愛,他不想懂,也不願懂。

莊靈霜等了好幾個時辰也不見季韶峰醒來,昏昏沈沈倒在塌邊。

睡夢中忽覺有人拉扯衣袖。醒神一看,季韶峰已經醒了,露出的半張臉,略顯疲憊,眼皮子有些難以支撐。

“你醒了?”莊靈霜一喜躍就會手舞足蹈,今日卻只輕輕雙手合十,似乎在祈禱著什麽,一番輕禱過後,又沖樓下奔去,說了句,“我去端湯藥……”

“爺……”時幸眼尖知道他要喝水。忙倒了一杯,遞與他手中。

“什麽時辰了?”他輕呷了一口水,潤了潤喉。

“快到酉時了……”時幸答道。

“她走了罷?”

“是。”時幸縱使一百個不情願回答這個問話,也拿他無可奈何。

“我……我是不是嚇到她了,是我,我,昨晚不知道為何,我一難受,我……”他無與倫比,如同一個做錯事的孩子。

“爺。她不值得您這樣為她……”時幸走近他身旁,死死拽住了他的衣袖。

“她一定嚇了……我真是沒腦子!她肯定很害怕,我不該這樣的!”他舉起手用力拍了拍腦袋,胡亂抓了抓額頭,一副手足無措。

“爺!您沒錯,為何要自責?”時幸抓住他的手,季韶峰渾身使不上勁,連掙脫雙手的力氣都沒有。

“時幸。我這臉還能回到以前嗎?”

“爺,其實您這樣也挺好。”時幸弄不明白他突然這樣問,始終不忍讓他傷心,回道。

“你就說能還是不能……”他似乎比先前又清醒了幾分,字字咬的分明。

“再也不能了……”時幸壓低了聲音,雖然他遲早會知曉,可也太早了些。

“太好了……哈,哈哈,哈哈哈……”季韶峰猛力甩開時幸的雙手,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爺?我們再想辦法……”時幸不懂他為何突然有此舉動,不算好事。

細看又覺季韶峰笑得坦蕩舒暢。

“簪子,我的簪子……”他突然停止了笑容,四下尋找。

“簪子在我這。你先把藥喝了,我就還你。”莊靈霜端了藥碗上樓,遇上這一幕。

端著竹盤的手輕輕抖了抖,無人發覺,唯有她自己一清二楚。

自來長安以後,父母之命的未來夫婿沒見著,一顆心卻被死死地纏繞在這裏。未來的夫婿,她是不想見了,她也不會見了。安身立命本就不易,歡喜之人更是難求。

同他一起廊下躲雨,見他捧著新衣裳眉眼帶笑的時候。

只那麽一刻,她想過,這一生就這麽一個人,足夠了……

“把簪子還我。”若他前頭五分清醒,可問這話的時候,已然清醒的透徹,語氣深沈可怕。

“先喝藥。”莊靈霜道。

“還我……”他氣息微弱下去,目光有些暗淡,對莊靈霜捧過來的藥碗,不理不睬。

“時幸,你來吧……”莊靈霜見他這樣,拒人於千裏之外,只能轉身將藥碗遞至時幸手中,待時幸接穩之後,又悄悄將簪子塞到時幸另一只手裏,不再多說,轉身下樓。

歡喜從來都是一個人的孤獨,而當這種孤獨漸漸侵入自己骨髓的時候,才發覺藥石無醫,傾訴無門。

當一個人,只能默默站在他身後,看著他笑,看著他難過,看著他精疲力竭,卻永遠沒有轉過身愛自己的可能,盡管如此,她知道,不能走,不能拋開他。他做不到的,別人也未必能做到。

行至王府時。內外,一片肅靜。府門外的侍衛,見是熟面孔,也未加阻攔,一面引她從側門入府。

莊曉柔的寄春居內,一片生意盎然的模樣。莊曉柔形單影只,對鏡梳妝,她不忍打擾,卻又想到今日來是有事相求,硬著頭皮進了屋。

“霜兒,你怎麽來了。”莊曉柔站起身,慌忙撫了幾下面龐,強顏歡笑。

“姐姐,你怎麽了?”莊靈霜見她眼眶濕潤,小心翼翼問道。

“沒,沒什麽……”她又胡亂摸了下眼角。不用也知道,今天夏綠盈重回王府,她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卻是這麽一天。

“姐姐。我……”莊靈霜欲言又止,她心裏難受,姐姐受了委屈,自己卻沒有什麽能幫上忙,現在反倒有事想請姐姐幫忙,她怎麽說出口?

“霜兒,有什麽事你就直說。姐姐沒事,你別擔心。”莊曉柔知道她不好意思說出口,耐心安慰著。

“姐姐,對不起,我……”她想了想,還是難以開口。

“霜兒……坐下慢慢說。”莊曉柔拉著她在床榻前坐下,又替她整理了額前的碎發。

“姐姐。我們西涼國的易容術你現在……”她閃爍其詞。

“易容?你是?”莊曉柔試探道。

“我有個朋友,他受傷留了疤,姐姐,你能不能幫幫我,他……”她央求道。

“是季韶峰?”莊曉柔猜得準確。

“嗯。”她點了點頭。

“不可以。”莊曉柔松開了一直緊握她的手。

“姐姐,為什麽?”她有些遑急。她心知,姐姐一向溫柔示人,有時候雖言語嚴厲些,可對自己,百依百順,想不通,今天她會有這麽大的反應,且立馬拒絕。

“你那麽愛他,他知道嗎?你值得嗎?”莊曉柔問道,這一句,她多半也在問自己。

“姐姐,值得與不值得有那麽重要嗎?”她從未想過愛一個人,是否值得。今天姐姐這麽問,她也反思了一會,可值得二字,在自己心底,沒那麽重要,遲疑了半餉,她才如此回答。

“你不用求我了,這件事我不依。”莊曉柔一改溫柔面容,臉上的笑容消失不見。

“姐姐,你問我值不值得?可你,你不也一樣嗎?你愛他,他知道嗎?你有想過值不值得嗎?”她站起身道,這些話,她不想說出口,可又忍不住說出口。剛說出口,又懊悔萬分。

莊曉柔沒有回答,眼角淚水滑落。

莊靈霜哭著跑了出去,她沒有瞧見姐姐傷心流淚的模樣,這一幕,沒有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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