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柯冉這句話，岑景微微放大了瞳孔。

他以為柯冉會推脫一番，卻沒想到柯冉接受得這麽迅速。

這麽坦然的嗎？

下一秒，他聽到柯冉說，“你就是有很多做得不對的地方。”

啊？

雖然他的確是有很多做得不對的地方，柯冉能夠接受他的道歉也是很好的一種結果......

但是岑景怎麽突然就有點懷疑這是一種新套路呢？

果不其然，岑景聽到柯冉緊跟著說，“所以你也要端正態度，我犯的錯，你不能幫我掩飾過去。”

怎麽他以前沒有發現柯冉這麽固執。

“好，我也接受你的道歉。”岑景說，“但是我們現在再來糾結這些又有什麽意義呢？”

柯冉沈默了一會兒才答覆，“不破，不立。”

“我們接下來，都盡可能客觀地看待發生在這段感情裏的問題好嗎，不去掩飾自己，也不去掩飾對方。”雖然他提出“客觀”兩個字有些站不住腳，但是柯冉還是認真地向岑景建議道。

岑景沒有急著回答。

他現實慢慢地摘下自己的眼鏡，直接用床單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回鼻梁上。

又從上衣口袋裏拿出手機，點開屏幕後確認沒有任何未讀消息，又鎖好屏幕，放到床頭櫃上。

然後他看向柯冉，用同樣認真的語氣說，“好。”

“所以岑景。你要好好聽我說我道歉的內容。聽了之後你再決定要不要原諒我。”柯冉說。

“好。”岑景點頭。

我怎麽會不原諒你。

“我承認，我在那段時間裏挺矯情的。”柯冉深吸口氣，說，“我始終不知道起因是什麽，可能是我們在一起太一帆風順了，可能是工作中的爭執讓我覺得你不在乎我了，又可能是別的我還沒有想到的原因。”

“這應該是一種很普遍，但是一點也不科學的原因。畢竟像我們那段別扭時期一般的情侶甚至是夫妻都不在少數，而他們也知道自己做錯了。”岑景也認真探究起來。

“然而我們現在想要追究出準確原因有點沒必要了。”柯冉說。

“畢竟這個難題發展到現在已經具有普世價值了。”岑景苦笑。

柯冉看著岑景，說：“其實現在回過頭來想想，一帆風順不好嗎，一帆風順的感情與久經波折的感情都值得我們珍惜，因為人要珍惜的是’感情’，而不是前面的定語。”

他甚至覺得一帆風順的感情更值得被珍藏，心意上的合拍從來就不是一件大概率的事情。

柯冉接著往下說，“而我也是去了別的團隊之後才知道在工作中有人願意花時間來同你爭執有多好，你是個最好的指導老師。”

希望我的這份感激來得還不算太晚。

柯冉朝著岑景說，岑景回之以微笑。

深吸一口氣，柯冉說：“但是當時的我選擇了最錯誤的方式來解決自己心中的不安。我通過放大、激化矛盾來尋找存在感與突破口，發脾氣當然能夠短期地緩解人的心理壓力，於是我錯誤地認為我這就是找對了方式了。我不懂得控制，而你都是接受，這就導致了我的愈演愈烈。”

“我的一直接受，其實也有錯吧。”

岑景覺得柯冉這樣把錯誤全往自己身上攬他聽著也不太好受。

也是分開之後他才明白，感受不到另外一個人有多痛苦。

如果在一起的那段日子裏，柯冉始終無法感受到他的情緒，那麽雖然他覺得自己的做法是對兩個人最好的，那他仍然需要更正。

從柯冉被自己的冷靜傷害到的那一秒開始，這就是不是一個最優解了。

“可是這是你不傷害我的方式。”

岑景沒有想到的是，柯冉卻認同了他。

也算是……苦盡甘來？

“你老實告訴我，你真的可以為了我改變自己的情緒甚至可以說是改變自己的性格嗎？”柯冉認真地問。

他就知道要想“甘來”沒有這麽容易。

岑景低頭沈默了良久，在等待的時間裏，柯冉卻絲毫沒有慌張的情緒。

他知道，思考得越久，岑景的回答會越真實。

他想要的就是真實。

終於，岑景擡起頭來，黑色的眼珠一錯不錯地看著柯冉，眼中帶著毫不掩飾地溫柔與堅定。

柯冉重新為他建立起了信心，他覺得相較於半年前，此刻坐在自己身前的柯冉一定能夠理解他。

柯冉也定定地看著岑景，曾經消失光暈再度顯現在他身後，可是窗外的燈光分明已經暗下來了。

岑景知道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可是他並不排斥這種稍顯傻氣的心理作用。

他將自己的真實想法緩緩地道來，“這麽多年來，我的成功和失敗塑造了我的性格，冷靜也好，成熟也罷，你說的看不見我的情緒不過是因為我已經養成了習慣——我不允許自己過於激動。可能因為覺得激動、情緒化就是幼稚吧。”輕笑一聲，岑景繼續說，“我知道我這樣或許是偏見。情緒化也是一種普遍的性格，也是經過塑造的，在很多時候，直接表露情緒能夠得到更好的效果。就像我們的爭執？”

“是——”柯冉懶洋洋地，拖長了調子。

這是今晚不知第幾次談起從前的爭執，卻是氣氛最為緩和的一次，或許是空調的溫度被岑景悄悄地調高了，柯冉竟然還感受到了一絲溫暖。

“但是就像你改不了你的沖動，我也很難改掉我的冷靜。”

“理解。”

“所以我……所以在分手時說的那些’我都可以’，其實是我的口不擇言。”岑景承認。

“我曾經思考過這個問題。”岑景說，“你一直想要打破我的冷靜，你說你想到我情緒失控的樣子，似乎這樣我們才能夠站在同一水平面上。我一直在想，你想要打破的究竟是我的冷靜，還是我的驕傲？你要的同一高度，到底是要你走上來，還是我掉下去？”

緩和的氣氛戛然而止。

柯冉楞住了。

岑景有些尷尬，還有些後悔。

他以為柯冉是想到了這些的，所以才會那麽寬容平和甚至帶著點欣慰地接受了他之前說的那幾句話，那麽他緊隨其後想要說的柯冉也很自然能夠想到。

然而事實是，他好像做了一個很錯誤的決定。

此時此刻，一名優秀的辯護律師決定閉嘴。

倒是柯冉先回過神來，“好像是哦……”

確認柯冉臉上沒有任何負面的情緒以外，岑景這才放下心來。

“我那時候是不是想要走捷徑？！”柯冉不可置信地說道，“我怎麽想到這種方法的？如果我成功了……那咱們家的未來不堪設想啊……人類中的阿根廷？”

“阿根廷？”岑景疑惑，柯冉這是又想到哪裏了？

“從發達國家倒退為發展中國家。”

“……你這個發言確定沒有對著阿根廷政府說過吧？”

“……放心，我連西班牙語都不會。”

兩人相對著，認真地點頭確認，嚴肅得像是兩個國家的領導人會晤。

一個穿著睡衣，一個裹著毛毯，現在的國家領導人之間都可以開睡衣party了？

“雖然我當時並沒有想到那麽多。”柯冉先從角色扮演中抽身出來，重新說回了正題，“但是也不排除我有你說的那種想法的可能性，並且我現在越是思考，越是覺得那種可能性很大。”

他說，“分手的時候我就在想，我都這麽難過了，為什麽你就是不難過呢？我甚至帶上了怨氣在想這個問題。”

“我也不好過的。”岑景鎖起眉頭，一時間有點慌亂地向柯冉解釋，“我在分手的時候，甚至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內，都很難過。我只是……”他的表情看上去有點無力，“我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我又沒有表現出來。

柯冉伸出手裹好毯子，從椅子上站起來，緩緩向岑景的方向移動，最終蹲在了岑景跟前。

柯冉又向上伸出手來，雖然不知道對方想要做什麽，但是岑景還是憑著直覺配合地彎下腰。

然後他感覺到柯冉帶著溫度的手掌貼上了自己的額頭，大拇指正緩緩劃過自己的眉心。

“別皺眉頭，那只是我一時的想法，我現在不這麽覺得了。你也不是沒有表露出情緒。”他看到岑景的表情好轉之後才又開口說道：“這是我想要向你道歉的第二件事。”

“我不不僅錯怪了你，我還忽視了你。”

雖然心存疑惑，但是岑景沒有立刻問柯冉忽視是什麽意思，“你先起來。”

他伸出雙臂抓住柯冉的肩膀，將柯冉拉了起來，又順勢將柯冉按到床邊坐下，兩個人側身相對。

柯冉沒有拒絕，為了坐著舒服，他還擡起一只腳曲膝放到床上。

“為什麽說忽視了我？”岑景這才開口問道。

“你分明有那麽多小情緒，皺眉是疑惑或者擔憂，瞳孔放大是傷心或者不可置信，低頭沈默是難過也可能是在思考對策，將頭偏到一邊是窘迫或者憋笑，微微提起嘴唇之後又抿嘴可能是想笑卻又覺得不合時宜……而你現在這樣稍微帶點無神地看著我一般是你在震驚或者感動。”

伸出手去在岑景面前晃一晃，柯冉問：“是哪一種呢？”

“都有。”

岑景笑了，這次是很普通的笑容，不用分析都能感受到他的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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