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周五的庭審柯冉還是準時到場了。

站在法院門口的時候，三個人一起核對了開庭資料，這才面色沈峻地走過律師通道。

開庭律師是岑景和嚴列期，柯冉只能坐旁聽席。

他幫兩人將資料按照順序擺好在辯護席。

嚴列期朝著柯冉笑笑，“下次就換你坐這裏咯。”

柯冉禮貌地也對著嚴列期笑，“我還得多學學。”

“嗯，你認真聽一聽今天的庭審。”岑景接過話題道。

柯冉聽話地點頭。

不過全程都無法集中精力認真聽就是了。

庭審的過程中，坐在柯冉身邊的人也都很平靜，或許因為這一起販賣毒品的案件並沒有流血，也沒有出人命，所以來旁聽的受害人或者受害人家屬比較少，更多的都是聽說影響大想來看看熱鬧的。

孫有得全程都很配合，認罪、態度良好，但是也在很多關鍵性問題上死守著底線。

他的目的很明確，我是主犯，如果要死的話，我死就可以了。

其他人都是被我帶壞的，都是聽我的話辦事。

不像個犯人，倒像個革|命者。

柯冉聽到有人小聲議論，這也是個真性情的人，如果能夠改過自新或許還是一條好漢，也不一定就非要死刑吧，無期其實也可以……

柯冉內心想笑，真是針不紮到你們身上你們都不知道有多痛。

同時他也想起半年前的自己，不也是這樣嗎？

看到這個人的一面，就以為是全部了。

“毒梟”，看上去離大多數人生活都很遙遠的一個詞，跟別說能夠直觀感受到這類人帶來的危害了。

這個案子也沒有見紅，說不定還有人事不關己地認為，不過就是一個做不正當生意的。

柯冉曾經也以為自己最多也就是在工作中與這類人這類案件產生交集了。

他只能盡可能地帶著公正的態度來為他們辯護，不會產生同理心，也不會過分妖魔化。

直到這些人讓他失去了自己童年最親密的玩伴。

哪裏有好人，他們都沒有心的。

柯冉心想。

卻沒有發現自己現在和半年前也是一樣的。

也是看到這個人的一面，就以為是全部了。

不過就是半年前看極端好的一面，現在看極端壞的一面罷了。

這些人在這裏還有心思對毒販產生同情，不過是家裏沒有人因為他們流過血喪過命罷了，柯冉想。

但是他還是聽到有家裏曾經有人受過孫有得團夥販賣的毒品而害的人小聲但是充滿激憤地說，“這種人就是該死，毒品是什麽東西，也敢拿去做生意。死了就是為國家除害！”

聽到這樣的討伐，再看看孫有得黯淡無光的表情，柯冉突然卻又有點心酸。

兩種心情來來去去。

最終聽到“犯罪情節特別嚴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判處死刑立即執行”這些字眼的時候，柯冉心中已經毫無波動了。

上訴吧。

三個律師對於這樣的結果都是有心理預期的，對於這樣的結果也能接受。

多消耗一些時間，看能不能先夠爭取個緩期兩年，然後再繼續想其他辦法。

無論如何，這案子的一審算是告一段落了。

時間已經不早了，也不用再回事務所，在停車場簡單地說兩句後，嚴列期便同柯冉和岑景打了聲招呼後先行離開，回去繼續研究判決去了。

岑景和柯冉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一審合議庭下達了這樣的一個判決，岑景心情不好是肯定的，而經歷了一連串的胡思亂想的柯冉心情也好不到哪裏去。

氣氛稍微有些凝固。

本來可以各走各的兩個人楞是在法院附近的停車場站了好一會兒，頗有些接下來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

最終還是柯冉先敗下陣來。

其實兩人已經好長時間沒有在私下單獨呆在一起了。

只是今天，他不想放任岑景一個人。

說白了還是擔心。

“先回家吧。”

柯冉語氣盡可能溫和地說。

聽到這句話，還在神游的岑景略有些不可置信地擡起頭來。

柯冉還是在看著他，絲毫沒有收回剛剛那句話的意思。

也算是因禍得福吧，柯冉願意跟自己回家了，岑景心裏苦笑著想。

回家之後話也不多，柯冉做完飯盯著岑景胃口如往常一般吃下去後還能夠有心思去處理其他的工作，這才稍微放下心來。

看來這一次的確是有很足夠的心理準備的啊，岑景沒有很沮喪。

也可能是因為這才一審，總歸接下來幾個月都還有機會。

不過——

“你也差不多該睡了吧？”

臨近十二點，洗完澡穿著睡衣的柯冉站在書房門口對還在研究判決書的岑景說道。

岑景這才反應過來時間已經不早了。

他也不拖沓，關好電腦就走到書房門口，輕摟著柯冉一起回到臥室睡覺。

“你沒事嗎？”

黑暗總會給人壓迫性，但是往往又會讓人安心。

思考了良久，柯冉小聲問道。

總歸還是付出了心血，而且又不是其他別的判決。

不然以岑景的性格，也不會在柯冉也在家裏的情況下將自己關在書房到這麽晚。

果然還是瞞不過他啊……

岑景輕輕嘆口氣，說，“有點吧。”

“我……”

我能幫你做點什麽呢？

柯冉想問，但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了。

誰都知道碰上這種情況別人幫不了忙。

而且岑景或許並不需要他的幫忙，岑景的心理調節能力比他想的要強大很多。

他話雖沒有說出口，岑景卻知道他想說什麽似的，“那你給我抱一晚上吧。”

說完，料定柯冉不會拒絕似的，他調整出合適的姿勢，棉被與睡衣摩擦，發出輕微的聲音。

本來就躺在一起，柯冉簡單動了幾下身子，成功把自己挪到岑景懷裏。

岑景立刻收緊手臂。

還好身邊有個柯冉，他覺得沒有什麽過不去的。

沐浴露的香味傳到柯冉的鼻腔中，家裏都是共用的同一瓶沐浴露，也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岑景的。

深吸一口氣，柯冉覺得自己不安的心也漸漸安定下來。

淩晨，輕微開著窗戶縫，空氣有點涼，又帶點濕氣，但是岑景的懷抱卻是溫暖幹燥的。

即使受挫，即使失敗，岑景在消沈的時候都還是能夠在涼涼的深夜裏給柯冉一個溫暖的懷抱。

就讓我再多貪戀一會兒。

有些話放到明天再說吧。

感受著岑景的心跳和呼吸，柯冉緩緩閉上眼睛。

陷入睡眠之前，他突然希望明天能夠來得晚一些。

然而時間不會因為任何一個人的期待而放緩。

可能是因為心裏擱著事情，總是在沒有安排的周末睡到大中午的柯冉第二天醒得比岑景還要早。

打開手機一看才不到七點。

窸窸窣窣的，怕自己翻來覆去吵醒岑景，柯冉跑到一旁的小沙發上窩著玩平板。

不知道多久以後，岑景也醒了。

看到另外一邊空空的床鋪，他自然地將視線轉移到了窗邊沙發上。

果不其然，柯冉正在那裏坐著。

“很早就醒了？”

岑景低沈的聲音此刻還有點啞。

都說男人剛醒來的那一刻是他們聲音最性感的時候之一。

柯冉品了一品，覺得這句話說得不錯。

“也沒多早。”柯冉低著頭說，“剛醒一會兒。”

註意到現在平板上的時間，上面顯示著08:23，其實已經其實醒過來很久了。

只是隨口一問，岑景也沒在意柯冉的回答，起床去沖澡了。

等岑景洗完澡擦著頭發出來的時候柯冉已經不在臥室裏呆著了，房間外傳來陣陣香氣，似乎是在餐廳。

怎麽今天突然就要吃早飯了？

岑景尋著味道而去，發現餐桌上果然已經擺好了熱氣騰騰小籠包子和豆漿。

竟然還是下樓買的？

岑景更意外了。

柯冉正坐在餐桌的一旁剝雞蛋，見岑景走過來了，又沒吹頭發，他皺了皺眉。

不過也不是晚上，無所謂，想著他也松開了眉毛。

“洗完澡了？過來坐下吃早飯唄。”

將雞蛋放到小瓷碟上，柯冉朝著岑景努努嘴。

“今天怎麽想著下樓買早飯了？”岑景坐到柯冉的對面，喝了一口豆漿，問。

溫度和甜度都剛剛好。

讓人心情不由自主地就愉悅起來。

“反正閑著也沒事。”柯冉聳聳肩，“今天我就來糾正一下你錯誤的生活習慣。”

“你不也錯誤，咱倆誰也別說誰。”岑景笑著杠道。

柯冉青筋一跳，順手拿起一個小籠包粗暴地塞到岑景嘴裏。

“好好吃飯吧你！以後不管是不是工作日，早上都得吃早飯！”

此時此刻餐廳裏的氛圍輕松得讓人想死沐浴在早春清晨的陽光之下。

岑景嚼著小籠包，不知道柯冉今天是怎麽了。

是不是誰發朋友圈中年推送給他了？

還是中邪了？

“你今天是怎麽了？”

早餐的分量剛好，吃不了多久，擦完嘴，岑景看著對面明顯心不在焉的柯冉說。

“吃好了？”

不知道如何回答岑景這個問題的柯冉只能沒話找話地問道。

岑景點點頭。

柯冉想了想，將也不多的餐碟收到一旁，小聲地說：“我想給你說件事。”

“什麽？”

還特意跑去給自己買早餐，難道是要賄賂？

“我想了一下，還是接受你的提議。”柯冉看著岑景說。

“什麽？”

“去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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