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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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倫親自打起簾子, 宗煦進去,見冰輪端坐炕上批閱折子, 因室內暖和, 只穿著家常銀藍色織錦夾袍,看上去精神甚好。

他心裏七上八下, 勉強帶了一絲笑容,上前行禮:“兒臣給母後請安。”

冰輪“嗯”了一聲,道:“皇帝來了, 坐罷。”手中筆微微頓了一頓, 卻沒有停下。

有內監端上熱騰騰的奶茶,以及幾銀碟糖食糕點,放在皇帝面前, 宗煦正襟危坐, 兩手置於膝上, 過了半晌, 方開口道:“母後, 柴太傅上折子請辭外衛統領一職, 母後會否挽留?”

冰輪道:“人各有志,他既已無心官場, 又何必強留?”

“可是柴太傅是深得父皇信任的舊臣,又是朕的太傅,怎能就這麽讓他走了?”宗煦聞言心裏大急, 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勇氣, 突然道:“何況他掌管京城防衛這麽多年, 一直盡忠盡職,從來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要隱退的意思,今兒忽然如此,是否為人所逼?”

冰輪合上手中折子,道:“唔,依皇帝說,柴彪是被何人所逼呢?”

她神色平和,一雙深不見底的鳳眸看著宗煦,宗煦沒來由的心裏一抖,忙低了頭,支支吾吾的道:“兒臣。。。。。。兒臣不過是胡亂說說罷了。”

冰輪道:“他是你的太傅,你舍不得他,便親自下詔挽留罷,可這樣說話,也未免太孩子氣了。”

宗煦一張臉憋得通紅,道:“是,兒臣知錯了。”捧了茶在手裏,又坐了一會,起身道:“天色已不早,兒臣該回去了,明兒再來向母後請安,還請母後珍重鳳體,早些安歇。”

冰輪也不挽留,只道:“高賢,送皇帝出去,順便叮囑跟他來的那些人,外面天黑路滑,路上小心點兒。”

高賢一面答應著,一面送了宗煦出去,宗煦心中灰心沮喪到了極處,魏倫殿外候著,見他神情呆滯,忙上前攙了他手,一步步下了臺階,走到那頂明黃色的暖轎前,宗煦哆嗦著嘴唇,發出低不可聞的聲音:“小魏子,母後這樣,朕。。。。。。朕是不是真的要完了?”

回過頭去,望著身後燈火通明的宮殿,魏倫在旁邊勸道:“皇上,這裏風大,您趕快回轎子裏去罷。”

高賢在丹墀下佇立片刻,覆又回到暖閣,向冰輪回了話,仍侍立一旁。冰輪也沒說什麽,將剩下的幾本折子批閱完畢,喝了幾口熱茶,向後倚著那明黃緞暗花引枕,緩緩閉上了眼睛。

往常若見她這樣,高賢偶爾便會命人去請了蓮真過來。但他是極精明的人,從朝中這幾個月來的種種變故異動,結合近段冰輪與霍凜的相處,以及對皇帝的態度,已知小皇帝非但大位不保,極可能兇多吉少,猜測冰輪近段不見蓮真,甚至有種躲避的感覺,只怕就是為此,此時哪還敢再自作主張?

可是叫他奇怪的是,蓮真最近也沒有踏進崇德宮一步,莫非。。。。。。莫非她知道了些什麽了?不可能啊,自己奉了太後旨意,嚴密封鎖一切消息,後宮不可能聽到絲毫風聲的。

他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心內卻隱隱為她們的關系擔心。半天,見冰輪沒有動靜,似是要睡的光景,便輕聲道:“主子,奴才叫她們進來伺候您歇息罷?”

冰輪道:“我還不困,只是養養神罷了。”

高賢想了想,又道:“主子今兒一天進膳都不香,這會子可覺著餓了?要不奴才叫他們傳膳罷?”

“被你一說,倒真覺有些餓了,只不必大費周章了,傳些紫米粥來,佐以幾色醬菜,也就罷了。”

高賢大喜,連忙吩咐下去,又陪笑道:“今兒西苑來人說,那邊溫室培育的第一批蔬果將要成熟,過幾天主子便可嘗新了。”

“嗯。”冰輪道:“到時候多送些去擷芳宮。”

高賢忙道:“是。”

雖然皇帝下詔極力挽留,但柴彪眼見燕朝大勢已去,既感無回天之力,又不願依附霍凜,再次上表,以回家奉養老母為由,堅決請求辭官,宗煦無法,只得隨他去了,沒過幾天,霍凜手下的副將鐵乙便接任外衛統領一職。

蓮真本就對朝政沒有興趣,以前偶爾關心一下,也只是因著擔心冰輪,如今滿以為天下太平,問都懶得問一下,每日呆在自己宮裏,對前朝發生的事情,可謂一概不聞,一概不知。不過沈聞櫻、沁竹以及一些朝廷誥命,仍是經常在後宮走動,時間久了,她還是察覺出了一絲不對勁。

這日歇了午覺醒來,胸口悶悶的,只覺不舒服,為免眾人大驚小怪,她也不聲張,穿上衣裳,款款走到妝臺前坐下,橫波手執玳瑁梳子,替她細細梳著一頭青絲。

蓮真道:“橫波,你有沒有覺得,最近來我這的人,都有些奇奇怪怪的?”

橫波不明所以,笑道:“主子這話,奴婢聽著可是有些困惑。”

蓮真蹙眉道:“其他人都罷了,聞櫻這幾次來這裏,都似拘謹得很,叫我怪難受的,還有沁竹神色也不同往日,言語總是小心翼翼的,可不知什麽緣故。”

“主子這可是多想了。”橫波笑道:“皇家自有規矩,那是丁點兒都錯不得的,主子跟她們關系再親近,終歸尊卑有別。”

蓮真道:“不是這個,唉,我說不上來。”

“太後越來越看重主子,其他人待主子,自然也會比往日不同,這也沒什麽奇怪的。”

橫波言語間頗不以為然,兩名小宮女立於她右側,手中各捧著銀色托盤,裏面盛著金簪珠釵,步搖花鈿,皆華彩閃耀,她伸手欲取,蓮真道:“橫豎不出去,也不見人,何必戴上這許多東西。”自己揀了一支碧玉桃心簪,道:“就這個罷。”

童介自外面進來,躬身稟道:“主子,太後那邊打發汪總管賞賜東西來了。”

橫波不禁失笑:“可倒是巧,我才跟主子提到太後呢。”

冰輪已有一個多月沒踏進後宮,但三天兩頭總是會打發人送東西過來,這次送來的是甜瓜、茄子以及韭菜黃瓜等新鮮蔬果,雖看似平常,在這樣大雪紛飛的冬季,任何一樣都是千金難求。除此之外,還有兩盆花卉,一盆珍稀名貴的茶花,這也罷了,另一盆卻是牡丹,還是雙頭牡丹。

花兒一搬進來,便覺紅光滿室,異香襲人,眾人只顧圍著看那盆牡丹,皆是嘖嘖稱奇。

蓮真看著汪又興:“這些東西是只我有呢,還是其他主子都有?”

汪又興道:“回主子,往年冬日宮中所進的鮮物,都是京中幾處火窖所培,今兒送來的這些蔬果和牡丹花兒,是今年在西苑溫泉旁新建的溫室所培,這是第一批成功的,種類雖比往年多,數量卻少,除了太後和皇上那裏,就只有主子您這裏得了。”他一臉討好的笑容,將所賜之物一一交代清楚,茶水也不喝一口,更不敢領金銀賞賜,便匆匆告辭。

蓮真吩咐寶貞:“花兒留著,其他的各樣分些出來,你親自帶人送去瑞主子和晴主子宮裏,就說是太後賞賜的。”

寶貞答應著去了,橫波便指揮人將兩盆花移進暖閣,蓮真坐在炕上,默不作聲,橫波道:“主子,你怎麽了?莫非太後賞賜這些東西,你還不高興麽?”

“只是看到這盆牡丹花兒,想起前幾年在西子春館度過的那些日子了。”蓮真搖搖頭,低聲道:“這樣一年又一年,時間過得可真快。”

“是啊,想起奴婢剛分來主子宮裏那會,好像就在昨天。”橫波笑道:“許是日子越來越好過了,才覺得光陰似箭罷。”

蓮真微微一怔,又聽她道:“奴婢真不知修了幾生,才得有今日,想想從前那些姐妹,有些跟著主子,雖也曾風光一時,但。。。。。。唉,再也沒想到,到了最後,奴婢竟是那個最幸運的。”

她雖沒有說出口,但蓮真明白她的意思,她在宮中頗有資歷,當年跟她一同入宮,一一起學規矩的那一批人,有的被分去文宗皇帝諸寵妃宮中,最後自是下場淒慘,甚至性命不保,有的一直做著低賤的差役,至今不得出頭,而她跟在蓮真身邊,雖也是伺候主子,但養尊處優,比主子並沒差什麽,在宮中又有地位,連家裏人都跟著沾光得勢,回想當初,怎不感慨萬千?

橫波望著蓮真,心中充滿感激,輕聲道:“奴婢若能得以長長久久伺候主子身邊,此生便再無他求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又是除夕。宮中照例是隆重的家宴,然後太後和皇帝長春宮宴請王公大臣等,自是繁文縟節,不消細說,晚宴過後,便是看戲賞歌舞,冰輪本性不喜熱鬧,好容易熬了兩個時辰,回到崇德宮暖閣,換了便服,高賢便遞上熱毛巾來,她接過擦了擦手和臉,道:“去請宸主子過來。”神色略微遲疑:“若是她不願意過來。。。。。。”

高賢最是乖覺,不等她說完,忙道:“宸主子一定願意過來的。”見冰輪點頭,連忙去了。

冰輪在炕上坐下,揀了本書,翻了兩頁撂下,拿茶來喝,還未端起又放下,心下莫名煩躁,索性盤膝靜坐,半晌,聽得細微的簾動聲響,果然蓮真進來了。

時隔一個多月,兩人今日才相見,家宴上不過打個照面,一切俱按照宮中禮數來,卻比不得現在。蓮真亦卸了妝,換了一件海棠紅緞織衣裳,燈光下微微泛著光澤,越發襯得人嬌美艷麗,難以描畫。

冰輪正打量,她已屈下膝:“臣妾見過太後。”

冰輪倒笑了:“大過年的,還跟我慪氣呢?”

蓮真垂著頭,過了一會,低聲道:“生氣的不是你嗎?”

冰輪微微一笑,指著自己身邊:“過來坐。”蓮真紋絲不動,冰輪只得起身,走過去攜了她手,一同坐下,手卻是不放開,眸色亦是難得的溫和:“我沒有生氣,我是怕你不想見我。”輕輕嘆了口氣,又道:“無論你做什麽,我都不會生氣的。”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擊中了內心最深處的軟弱,蓮真心中酸甜苦辣,難以形容,眼淚已在眼眶裏打轉,只強自忍著,不願讓她看見,片刻,輕聲道:“你喝酒了?”

“嗯,每年這時不都要喝點屠蘇酒麽,今兒比往年喝多了些。”

蓮真不禁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頰,果然有些燙手,問道:“可難受麽?”便欲起身給她拿醒酒石,冰輪一把拉住:“我沒事,你什麽都不要做。”輕舒雙臂,將她擁入懷裏:“你在我身邊就好了。”溫柔的語氣,溫暖的懷抱,淡薄微涼的香氣,叫人來不及抗拒,更無力抗拒。

窗外北風呼嘯,聲聲入耳,蓮真躺在炕上,依偎著她,心裏卻一片安寧踏實,直至此時,方才知道,這些日子以來,自己有多思念眼前的人,有多渴望這個懷抱,雙手不自覺的越收越緊,冰輪輕撫著她的秀發,唇角漸漸浮現笑意。

蓮真輕聲道:“這陣子,我總是在想,是不是我太貪心了些。”

“嗯?”冰輪道:“為什麽這麽說?”

“你對我已經夠好,給我的也已經夠多。”蓮真眼裏露出一絲痛苦之色,許久,才接著道:“可是,我總想著再多一點,更多一點,越來越不知足,冰輪,這樣的我是不是很討厭?”眼淚一點點湧出來,慢慢滲入她胸前的衣襟。

“不,我對你不夠好,我不能經常陪你,我。。。。。。我還常常做你不喜歡的事情,你怎麽哭了?”冰輪擡起她的下巴,嘆道:“普天之下,我最不願見到你傷心了。” 心頭越發沈甸甸的,只不願去想以後,低下頭,將她的眼淚一點點吻去,如同哄孩子一般,道:“大節下可不許哭,明兒晚上,我帶你去朝陽門看焰火,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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