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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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門城樓下, 濃煙陣陣, 火光沖天,層層疊疊的士兵以嚴密的盾牌陣作為掩護, 如同潮水一般,向城門發起一波又一波的沖擊,撞門車在士兵的推動下, 不斷撞向厚重的城門, 發出巨大的悶響,一架又一架雲梯立上城墻。

守城的士兵看見這陣勢,不敢有絲毫懈怠, 箭矢如急雨當頭灑下, 滾木巨石跟著紛紛砸落, 不少人從雲梯上跌下,摔得粉身碎骨, 四面八方的吶喊聲、廝殺聲、慘叫聲不絕於耳, 響徹雲霄。鐵乙騎在馬上,揮舞著右臂大聲吼叫:“弓箭手速上前!”千萬支火箭隨著他的手勢, 呼嘯著射向城頭。

京城是天子腳下,國之重地, 防禦工事與別處不同。外城共有安定、承平、長寧、永和等九座城門,皇城有朝陽、雲漢、朱曦等五座城門,合九五之數, 為了防止有敵入侵, 所有城門都修築得固若金湯, 堅不可摧。

霍凜所率騎兵,雖人數甚眾,盡皆精銳,但日夜兼程,來回奔波,幾乎不眠不休,連食物都是馱在馬背上,餓時隨手取用充饑,此時皆已疲倦。眼見城門久攻不下,孫騰已沈不住氣:“承平門都如此難攻,英王爺那邊可想而知,這樣耗著,形勢大大不妙。”

霍凜端坐馬鞍上關註戰況,神色十分冷靜:“寡不敵眾,他們撐不了太久。”

“將軍!”孫騰突然面露懼色,手指城頭,霍凜凝目望去,似是一臺臺滿載□□的連弩車被架上城垛口,這樣的弩車戰國時期即有,是攻守城戰鬥中的利器,經過歷朝歷代改良,車型更精巧輕便,威力更強,一次能同時發射百矢,射程能達七百步開外。霍凜在西疆攻城掠地,常常需要用到此物,是以孫騰深知厲害,見了立時為之色變。

一座城門就能裝備如此多臺弩車,普天之下唯有京城而已。這樣的大殺器一搬出來,效果立見,正不斷順著雲梯沖鋒的士兵被洞穿胸腹,成片倒下,傷亡馬上成倍增加,但誰也不敢有一丁點的退縮,一批倒下,立即又一批接著往上攀爬,城上負責往車上裝□□的士兵,手都開始發酸發麻了。

孫騰看得目呲欲裂,熱血上湧,恨不能騎馬沖過去,霍凜一直鎮定自若,仿佛成竹在胸,見他躍躍欲試,皺眉輕斥道:“別慌,別輕舉妄動!”

孫騰心裏焦灼萬分,卻只得耐著性子繼續觀察,忽見城樓上一陣騷亂,一些操縱弩車的士兵突然停止了動作,霍凜嘴角露出一絲微笑:“來了!”

孫騰兀自不解:“什麽來了?”

正在城墻下,被盾牌陣護著的鐵乙和孫躍諸人,敏銳地註意到了異常,精神不由一振,揮手大喝:“快!往上沖,快!”

城頭上的守軍,本是生死關頭,激戰正酣,全副心神對付攻城一方,竟然絲毫沒註意到大批偷襲者從身後趕到,一下子措手不及,紛紛中箭而亡,剩餘的也是亂作一團,不知道該對付哪方,有幾名士兵,竟被直接拋下了高高的城墻,腦漿迸裂,鮮血飛濺,慘況不可名狀。雲梯上的士卒備受鼓舞,手腳並用、前赴後繼地蜂擁而上。

孫騰這時才明白過來:“太後安排了人在城中接應我們?”

霍凜以馬鞭指著上面:“你仔細看看,那是誰?”

“太遠了,末將看不清楚。”孫騰瞪著兩只眼睛看了半天,突然訝道:“那人莫非是柴。。。。。。柴統領?”

說話之間,城門突然開了一條縫,然後徐徐打開,霍凜面容一肅:“進城罷!駕!”,回手“呼”的一聲,狠狠一鞭抽在馬背上,被千軍萬馬簇擁著向城門方向馳騁而去。

朝陽門是皇城的正門,雄踞在京城最中心,本皇家威嚴和氣派的象征,現在也正經歷著一場殘酷的腥風血雨。

霍牧手下的士兵,都是東征西戰、久經沙場的鐵漢,檀瑛和夏侯晉統領的禦林衛更是精挑細選、萬中無一的勇士,這樣的兩方一旦正面廝殺,場面自是驚心動魄,慘烈非常。

漢白玉鋪砌的廣場上,血流成河,屍體堆積得越來越多,而城門始終無法靠近,禦林衛們好像殺不盡一般,一層倒下,另外一層又補充上來,並且不住分批在上面喊話:“你們是皇上的軍隊,朝廷的士兵,何以跟著逆臣作亂?!王爺和霍凜將軍已經率兵進城,你們如能歸順,太後將既往不咎,保爾等身家性命,若執迷不悟,到時不定落個滿門抄斬的下場!”數十人齊聲吶喊,雖混戰之中,仍能清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長寧門和承平門兩邊也不住飛馬來報,言叛軍進攻兇猛,難以支撐,雲漢門那邊卻無絲毫動靜。霍牧戎馬一生,征戰無數,從未如今日般心中不定過,他仰望城樓,面被寒霜:“傳令下去,全力攻打城門,最先進入皇城者將功封郡王!”

他素來鐵令如山,無人敢違拗,況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每個人都躍躍欲試,在盾兵的掩護下且戰且進,冒著箭石慢慢向城門方向挪動。冉黎耐心等候,見時機已到,點了點頭,幾十名禦林衛擡起十餘口大鐵鍋,在城頭上奮力一傾,早已熬好的滾燙的熱油漫天潑下,下面慘叫聲頓時不絕於耳,冉黎從身邊衛兵手中接過一個火把,看準用力擲下,“呼”的一聲,城墻前面燃起一道火墻,幾十上百個“火人”奔走呼號,聲音淒厲之極,其他人唯恐殃及自己,紛紛閃避。霍牧見陣勢突亂,心裏大怒,拔出佩刀,大喝道:“誰也不許退後!違令者立斬!”後排的弓箭手立即挽弓瞄準,凡後退者及身上著火者,盡數被射殺,不過瞬間,士兵們又重新列好整齊的作戰方陣。

冰輪自步步謀劃奪權始,到貴為臨朝聽政的皇太後,死在她手下及她筆下的人不在少數,但親眼看見這般恐怖血腥的殺人場面,尚屬首次。這些人,本都是英雄,是人傑,此刻卻淪為權力爭奪的犧牲品,廝殺得天昏地暗。從朝陽門的城樓上俯瞰,到處刀光箭雨,血肉橫飛,此時此刻,生命之輕賤渺小,尚且不如螻蟻。冰輪清冷的鳳眸閃過一抹動容之色,卻又轉瞬即逝。

長夜已盡,天邊漸漸露出魚肚白的顏色,交戰的雙方不見絲毫疲色,個個都殺紅了眼,狀如瘋狂。

檀瑛見形勢愈來愈是危急,匆匆走到冰輪身邊,聲音低而迫切:“太後,看這樣子,朝陽門只怕是難以守住了,英王和霍凜將軍那邊也不知道是什麽情況,微臣懇請太後起駕。”

冰輪眼睛仍看著下方,道:“嗯,你要我離開?”

“是。太後和皇上身系天下之重,絕不能落入大將軍手中,否則英王和霍凜將軍就算攻入城中,也將受制於人,太後這麽多年的苦心經營便毀於一旦。”檀瑛道:“冉黎和鐵衛們會護送太後於皇上由玄暉門出宮,找個安全所在暫避。”

“不,我不會走,我也不會讓自己落入他手中。”

檀瑛心急如火,跪下懇求:“若太後和皇上被奸臣所制,微臣便成了千古罪人,雖粉身碎骨也莫贖其罪,求太後改變心意,起駕暫避!”

冰輪仿佛沒聽到他的話,收回目光,緩緩轉過頭,身後萬重宮闕,琉璃玉瓦,根本看不清哪座是崇德宮,只依稀能辨出大概方位,她默然看了一會兒,似是下定決心,咬了咬牙,語氣決絕無比:“傳我命令,所有禦林衛死守城門,我將同他們一起,與朝陽門共存亡!”

檀瑛喊道:“太後!”

冰輪將手一擺,示意他不用再說,檀瑛無奈,只得起身退下,去各處親傳懿旨,禦林衛備受鼓舞,士氣高漲,無不舍生忘死,奮勇抗敵。檀瑛身先士卒,手挽角弩,連發數箭,突聽身邊一個衛兵興奮的道:“檀總管,你看!”

檀瑛一愕,放下手中武器,極目遠眺,隱約見遠處旗幟飄揚,他大喜過望,奮臂狂吼:“霍凜將軍率兵護駕來了,大夥兒務須堅守最後一刻!”很快,城樓上到處響起“霍凜將軍率兵護駕來了!”的聲音,禦林衛們瘋狂地大聲嘶吼著,戰意大盛。

不過一會兒,大批人馬由遠而近,氣勢洶洶,驚天動地的馬蹄聲甚至蓋過了這邊的廝殺聲。千千萬萬精騎兵如一陣強大的旋風,頃刻便席卷了整個戰場,將霍牧手下的隊伍沖了個七零八落,跟著手起刀落,似切瓜砍菜一般,加入了這場戰鬥。

天色已然大亮,整個世界重新歸於平靜,金色的陽光灑向巍峨壯麗的皇城,層層疊疊的琉璃屋頂重新變得光彩奪目。朝陽門上下周圍,屍體卻堆積如山,連護城河的河水都變成了紅色,望之令人觸目驚心,晨風陣陣吹拂著,清新而涼潤,卻依然吹不散空氣裏濃郁得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城門被徐徐打開,所有士兵都列隊在外等候,霍凜一人翻身下馬,獨自進了皇城,冰輪在檀瑛、冉黎等人的護衛走下城樓,霍凜走到她身前,單膝跪下。

“姐姐,我來了。”他仰起頭,俊美堅毅的面龐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幸好還不算晚。”

“是的。”冰輪握住他的手,將他拉起,雙目凝視著他,喉嚨微微哽咽:“幸好還不算晚。”

姐弟倆雙手相握,萬千言語,都在彼此的眼神裏。片刻,霍凜道:“姐姐,他已派人去調剩下的金獅軍和黃虎軍入京,我還要去處理這事。”

冰輪當然知道他所說的“他”是誰,道:“他既已被擒,那些人已不敢輕舉妄動,你拿了他的兵符去,令他們仍回天亭郡營地,其他的以後再說。”

“是。”

“長寧門那邊怎樣?”

“我進城之後,便派兵馳援長寧門,柴彪和於劍鋒都過去了。此時想必英王等也已進城。”

冰輪點點頭:“好,你這便去罷。”

霍凜再次跪下,垂首行禮,然後返身退出,命孫騰和部分士兵守在城外,保護太後和皇上,以及處理這些屍體,清洗血跡,自己則率大軍離開,檀瑛和冉黎也便跪請冰輪回宮。

蓮真在崇德宮等到天明,憂心如焚,度日如年,那種煎熬非言語可能形容得出者,見冰輪平安歸來,這一喜非同小可,急步上前,忽又意識到許多人在,硬生生剎住腳步,口中道:“仰賴皇天祖宗保佑,太後平安歸來,臣妾。。。。。。臣妾。。。。。”一語未了,眼淚幾欲滴落,便極快地垂下頭。

冰輪道:“我沒事。”進殿之時,已註意到宗煦和魏倫也在,便道:“皇上怎麽也在這裏?”

蓮真道:“臣妾讓高總管將皇上接過來的。”

宗煦一覺醒來,已知宮外有人作亂,正自惶惶,恰好蓮真派人來請,便過來這裏。這時見冰輪看著自己,忙上前請安,又問道:“母後,外面發生什麽大事了?”

冰輪道:“改日再跟你說,我這還有事,你先回自己宮中。”

宗煦滿心疑惑,卻不敢違拗,只得道:“那兒臣先行告退。”高賢識趣,也便帶了其他伺候人等退出。

冰輪走進暖閣,然後轉過身子,蓮真已撲入她懷中,冰輪攬住她纖腰,低聲道:“別哭,沒事了,沒事了。”

蓮真抱著她,只是無聲抽泣,過得許久,才松開她,伸手撫摸她的頭發,她的面頰,似要確認她是否安然無恙,這才重又偎入她懷中,哽聲道:“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怎麽會?我說過我一定要贏的。”冰輪擁著她,胸口柔情翻湧:“都是我的不是,以後斷不會讓你再這樣擔驚受怕了。”

良久,高賢在外面道:“太後,檀總管來了。”

冰輪輕聲道:“蓮兒,此刻大亂雖平,但京中尚未安定,我今兒會很忙,不如你先回宮,好不好?”

蓮真知她說的是實情,雖萬般不情願,仍慢慢松開了手,冰輪心有不忍,湊近她耳邊:“晚點你再過來見我。”

檀瑛已派人將霍牧押解進詔獄,其餘的俘虜降兵也妥善處置,他一一稟告冰輪後,又將霍淩那邊的情況稟明,道:“曠沖與霍淩對峙一夜,如今知道大將軍被擒,才徹底死心。”

“曠沖以為攀上霍淞,便等於攀龍附鳳了,一門心思作著他的白日美夢,膽大妄為之極!”冰輪冷笑兩聲,道:“我這便擬一道旨意,解除他的兵權,讓冉黎接替他左衛將軍一職,至於他麽,先不定罪,軟禁起來由霍淩看管罷,改日再交由刑部定罪罷。”

因這場宮變此時人盡皆知,眾臣驚駭欲絕,這日接二連三有人前來問安,冰輪少不得要見下內閣幾位大臣。到得午時,霍凜也已回來,稟道:“金獅軍和黃虎軍已聽從調遣,全部退回天亭郡營地,外城九座城門也恢覆平靜,並尊姐姐旨意,暫時關閉。”

冰輪道:“宗謀呢?他在哪兒?”

霍凜道:“長寧門被攻破之後,英王與霍淞的人馬短兵相接,不幸死於亂箭之中。”

冰輪聞言,半天沒有說話,霍凜不敢看她的眼神,垂下目光,過了一會兒,又道:“霍淞也死於蜀軍亂刀之下。還有,姐姐曾叮囑過我,若是遇到霍澤,一定要將他活捉,可是我的手下,搜遍將軍府,以及城裏城外,也沒發現他的蹤影,現在也不知道是死了還是活著,我會派人繼續搜尋的。”

冰輪總算開口:“我知道了。”

霍凜看了看她的臉色,道:“姐姐整晚沒睡,想必已疲乏,可要歇息一會?”

“也罷,那你先退下罷。”

霍凜前腳剛走,高賢便進來,輕聲稟道:“太後,姜平已在偏殿等候。”

“叫他進來。”

冰輪端坐炕上,閉著眼睛,手指輕撚手中佛珠,姜平進入暖閣,行禮如常:“微臣見過太後。”

“你今天跟柴彪襲擊承平門,柴彪可知道你的身份了嗎?”

姜平道:“他只知微臣是太後的人,別的一概不知。城門一破,我便率屬下迅速消失了。”

“我交代你的事情呢,怎麽樣了?”

“雖然費了一番工夫,但微臣幸不辱命,霍澤已被我抓獲。”

冰輪睜開眼睛,將佛珠擱在旁邊的小幾上,問道:“他現在人在哪兒?”

姜平道:“就在宮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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