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國師(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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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一家客棧迎來了兩位風塵仆仆的客人。

一位客人發色較淺,兩手空空,像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少爺;另一位客人腰間掛著一條鞭子,背上背著一個小包袱,看起來是陪同他出游的侍衛。

這兩人正是從韋家離開的連爵和顧仁。雲冪的“乘除”固然厲害,但連爵的“以太”被加入了他自己的一絲魂魄,再加上連爵身為神族後裔魂力本身就比普通修仙者強出太多,因此解決掉雲冪不費吹灰之力。只不過他現在這具身體還沒有和他的靈魂徹底契合,之前對付連易又消耗了他太多力量,因此直到雲冪圖窮匕見之時他才有了一戰之力。這一戰之後,恐怕他又要休息好長一段時間才能夠再次使用魂力了,直到這具身體和他的神魂完全契合為止。

制住雲天府眾人後,連爵沒能問出他想要知道的,解決之後再次向韋桃提起了有關無極閣蕭斂平的事情。然而韋桃對他這位表兄卻知之甚少,可能了解他的韋英夫婦又雙雙死去,二人只得鎩羽而歸。臨走前,連爵把國師的畫留在了韋家,顧仁也給韋桃一件信物,言明如果雲天府下來鬧事,可以憑此信物去暮雲樓求援。

好不容易在客棧歇下,連爵和顧仁本來因為並肩作戰而拉近了些許的關系又降到冰點。連爵不問顧仁他和雲天府之間有什麽愛恨情仇,顧仁也不問連爵為什麽以太劍的威力會那麽大,兩人面對面坐著吃飯,都不發一言,氣氛不由有些尷尬。

終於,顧仁先打破了這份沈默,問道:“為什麽這麽急著趕路?”

連爵心想這家夥終於主動理我了,我終於可以把心中所想一吐為快了,可面上仍矜持著,慢慢擡起頭來,道:“你還記得我給韋桃的那幅畫嗎?”

“記得,”顧仁道,“韋姑娘還說,她去世的親生父親就是字洛中……”

“跟這沒關系。”連爵道,“那是我偶然得到的一個保命的東西,只能用一次。事實上它裏面畫的不一定是韋英,但我在韋家打開它,它裏面畫的就一定是韋英。”

“隨目標不同而自動選擇?”顧仁問。

“差不多吧,不過這有一個很大的弊端,”連爵煩躁道,“我和給我這個東西的人鬧掰了,如果我使用了它,對方會得到消息。所以我才會這麽急著走,在那些人找到我之前趕緊跑掉。”

顧仁啞然失笑,心想連爵怎麽這麽容易跟別人鬧掰。之前是易水堂,這次又是什麽人?

而他潛意識裏自然知道連爵口中所說“跟他鬧掰了的人”的貴重身份,但由於太過匪夷所思,顧仁又覺得有關這人的事情自己已知之甚詳,因此下意識地漏掉了那個幾乎不可能的卻又是唯一真相的答案。

他第一次對一個人的過去起了這麽濃的好奇心,本想問他,卻又怕嚇著他;不問他,又總覺得不甘心,好像心裏空著一塊很重要的地方,希望對方能夠幫他把它填滿似的。

連爵卻沒有顧仁這樣的糾結心思,他深知那人的厲害,即使早已去世,那人的信徒仍然遍布三界各地。此次為了保命他不得不動用了那人留給他的東西,想必那人最忠實的信徒已經得了消息,正馬不停蹄地往他這邊趕過來吧……連爵望向顧仁,不由心想,坐在自己對面這個與自己同桌進食的人,在知道了他那並不明媚的過去之後會有什麽想法?是會對他徹底失望,從此天各一方兩不相幹,還是堅定地站在他身後,相信他所說、所做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他會理解並支持自己的野心嗎?

肯定是不會的,他自嘲道。自從和巫北搖做了交易,他就清楚地知道他所希望的這些都不會發生。

可他仍然抱有一絲無限趨近於零的幻想,或許顧仁和他之前見過的人都不一樣呢?巫北搖不也說過,他還是有機會重新獲得的,雖然那幾率低到幾乎沒有。而且,就憑他現在一個狼狽逃出易水堂的空有其表的堂主身份,他有什麽理由得到顧仁的支持呢?他能夠給顧仁什麽作為交換,使得顧仁幫助他呢?

還有他一直以來的夢想,一直以來的野心……難道就都要這樣,任它跌落深淵而自己卻無能為力嗎?

想到這裏,連爵驚覺他居然把顧仁放到了如此重要的位置,竟然與他策劃多年的密事比肩。意識到這一點,連爵神魂一震,似乎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卻又被一層薄薄的窗戶紙隔著,任他怎麽戳來戳去,就是捅不破,反而還讓他心癢萬分。

他沒有愛過別人,世人在他眼中只分可利用和無利用價值兩種。因此他毫不猶豫地把親生妹妹賣給了沈暢那魔頭,卻又暗中控制了他視之如命的兒子的身體為己所用;他不敢讓易水堂的那些人信仰他,忠於他,因為他總是控制不住自己地去懷疑他們,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這也是他虛構出連爵存在的原因之一;他不信任他的父親許諾他的光明未來,不信任師父和師兄們對他的勸誡和教導,寧願自己碰了無數次壁也絕不向他人低頭,至死都要保留他那所謂的傲骨錚錚。

然而一切在這個叫顧仁的人面前都不一樣了。重生之前他對此人只是有所耳聞,在一些重要場合有過幾面之緣,以及知道他是暮雲樓的少主、傳說中魔族第一人顧鴻的徒弟,帶著暮雲樓讓易水堂吃了敗仗,僅此而已。對於他,連爵認為此人終究不過會成為他千千萬萬個手下敗將之一,只不過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但連易的神來一筆徹底打亂了他原本完美無缺的計劃。曾經的野心幾乎成了泡影,在他最虛弱的時候他被顧仁撿到,然後跟著他一路走到這裏。顧仁讓著他、縱著他、護著他,在敵友未明的時候選擇相信他,在自己從未信任過他的情況下選擇保護他……連爵自認即使沒有巫北搖的出現,他也不能對一個了解甚少的人輕易做出這些。

想起江湖上對顧仁慷慨仗義的評價,連爵不由心想,他是只對自己這般好,還是隨便在路邊撿到的一只小貓小狗都是如此?顧仁可是傳說中那殺人不眨眼的顧鴻的徒弟啊,怎麽如此良善且優柔寡斷?

——當然,連爵很快就不這麽認為了,此乃後話。

連爵的目光移到正在吃飯的顧仁的左手上。顧仁的手腕上戴著一個血紅色的鐲子,造型精致且小巧玲瓏,一看就知道出自名家之手,且為女子佩戴。

“你這個鐲子究竟是怎麽回事?”鬼使神差地,連爵問出了口。

顧仁正努力找話題,突然聽到連爵問這個問題,不由怔了一瞬,眼中泛起苦澀的味道來。連爵看他如此情態,第一次因為自己所說的話讓他人感到傷心難過而有些後悔。可是他向來沒有安慰別人的經驗,也從未被別人安慰過,因此一時間竟不知說些什麽才好,只是張著嘴巴呆呆地楞在那裏。

顧仁見連爵一副呆楞楞看著他不知所以的樣子不由笑了,眼中的陰翳很快消散於無形,道:“都過去了。這是之前我……”

他還沒說完,連爵忽然一把按下他的頭,厲聲道:“有敵人!”

兩支飛鏢貼著他們的發絲閃過,連爵面容淩厲,一把拽下顧仁腰間的鞭子,沖出了包房,奔向那不知名的敵人而去。

其實他本可以用掛在脖子上的那把已經被縮小了的“以太”,但一是沒有足夠的靈力催動它,二是江湖上識得“以太”的人不在少數他怕暴露身份,三是……

連爵握著顧仁的武器,一想到這把鞭子曾被他使用過無數次,臉頰驀地發紅,仿佛那鞭子上還殘存著顧仁的體溫似的。銀鞭微卷,搔得他手心發癢,幾乎瞬間就勾起了連爵心中某個隱秘的渴望。

——那是比在三界稱帝更想被滿足的願望……

——仿佛在他見到顧仁的第一眼開始,這個願望就被對方親手種在自己心裏,發芽、生長,努力突破他一層層堅硬的心防,最終長成參天大樹,投下涼爽的綠蔭給他快樂。

連爵站在樓梯口,已經忘了自己原本想要做什麽了。

直到急急忙忙把俊臉從飯菜裏擡起來、沾了一堆米粒和油膩的顧仁出現在自己面前,他才不由自主地捧腹大笑起來。

他好像很久都沒有這麽開心過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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