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

楚然和葉尚戎約在一家他們曾經常去光顧的咖啡廳碰面，正巧蔣確鋅這天也沒什麽事兒，兩個人中午就先一起吃了個飯，然後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往過趕。咖啡廳裏這個時候沒什麽人，楚然選了個靠窗的位置，給蔣確鋅點了杯焦糖瑪奇朵又給自己點了杯美式，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話，沒多久他們要等的人就走了進來。

盡管有差不多兩年的時間沒有見，葉尚戎給人的感覺卻沒怎麽變，大體上還是從前那副樣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海藍色的半袖襯衫搭配純白色休閑褲，腳上是一雙鋥亮的黑色布洛克男士皮鞋，半長的頭發微微打著卷在腦後紮成一小束，整個人都洋溢著一種略帶慵懶的藝術氣息。

葉尚戎快步走到近前，楚然和蔣確鋅也連忙站起身來和他打招呼。特別是楚然，打過招呼之後立刻就先為自己當初突然離職的事情向葉尚戎鄭重道歉，後者一言不發地靠坐在沙發上覷著眼聽他說完，只輕輕頷首“嗯”了一聲。

楚然直到聽見這個“嗯”字，懸了半天的一顆心才算是徹底放了下來。葉尚戎就是這麽個風格，對於工作中出現的問題或失誤從來都會給對方一個解釋和補救的機會，如果他聽了滿意就會回你一個“嗯”字，但要是不滿意就連個“嗯”字都沒有，還會微笑著請你幫他把門從外面帶上。

關於獨立組建工作室的事情，從楚然得知消息到真正回到北京之間的這幾個月裏，葉尚戎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憑借他在業內得到了充分肯定的才華、能力以及口口相傳的好名聲，絕對不愁沒有單子做，反倒是單子太多人手不足的問題此時此刻最讓葉尚戎發愁。

所以，楚然的加入無疑是棒了他一個大忙。盡管楚然尚未在圈子裏混出什麽大的知名度，但畢竟是自己手把手帶大的“孩子”，因而葉尚戎對楚然的工作能力以及工作態度還是十分清楚和有信心的。

楚然這邊更是沒話說，只一心希望能夠幫葉尚戎分擔一些事情。於是兩個人的意見很快達成了一致，並說急來快的直接定好了明天開始公司見。送走葉尚戎之後，楚然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蔣確鋅說了自己打算回家去看看的想法。

蔣確鋅知道他挑這個時間去是為了避開楚銘。雖然他並不清楚這兄弟兩個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天大的事情，連楚然已經回來北京的事情也沒敢告訴他哥。不過在他看來，楚然這次最終肯回來就證明事情至少還有緩和的餘地，現在又說想回家看看，自己更應義不容辭的扮演好司機的角色。

當楚然站在那扇久違了的暗紅色的防盜門外時，難以抑制地緊張連帶著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只見他用輕微顫抖著的手摸出鑰匙，然後又在那一串鑰匙中間很快的捏出一把，稍顯用力地插進了鎖孔卻意料之外地沒能擰動鎖芯。

“嗯？”楚然拿著鑰匙的手頓了一下，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疑惑。緊接著抽出要是確認了一下——是這把沒錯啊，再重新插回鎖孔試圖轉動時鎖芯和要是依舊是紋絲不動。

“怎麽了，楚然？”原本站在他身後幾步低著頭擺弄手機的蔣確鋅走上前來，看著楚然維持著開門姿勢卻遲遲沒能將門打開的樣子，問道。

“啊，哦，沒事兒，我好像拿錯鑰匙了。”楚然說著，連忙把鑰匙收回來裝好，轉過頭露出一個有些無奈的笑容，心裏卻不可抑制的泛起酸楚。他哥這是把鎖換了啊……

“你啊，這麽大人了怎麽鑰匙還能拿錯？我看都是讓紀遄飛給你寵的吧。”蔣確鋅誇張地聳了聳肩膀，隨即攬過楚然的肩膀晃了晃，“好了好了，今天咱們先回，哪天拿對了鑰匙哥再帶你來。”

“嗯。”楚然輕輕應了聲，正要轉身離開，突然聽到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

“楚小然？”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楚然下意識地就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轉過頭，看到一個男人滿臉驚訝地停在了不遠處的樓梯上。“吳帆哥。”

“楚小然你回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吳帆幾步跑下樓梯來到楚然面前，左右打量著這個無異於自己親弟弟年輕男人。又瞧見旁邊站著的蔣確鋅，擡手就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你小子！知道楚小然回來了怎麽不說一聲？”

蔣確鋅揉著腦袋一臉委屈的看楚然，楚然連忙把話接過來說：“吳帆哥，我這也是才回來，你看這不是連家門兒還沒進呢。就想著等過兩天安頓好了再去看你。”

“擇日不如撞日。”吳帆翹著一邊的嘴角，一手一個勾過楚然和蔣確鋅的脖子笑道：“我看你這家門兒也別進了，直接上樓進我家的門兒得了。”

說完，也不等兩個人答話，就這麽一邊一個摟著回了自己家。剛擰開門，就從客廳裏傳來一個楚然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或是聽錯的聲音：“帆兒，你這百米沖刺呢啊，出門買煙的可速度夠快的。”

客廳裏，楚銘正靠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半晌沒聽見回話這才歪過頭往門口的方向看。這一看不要緊，楚銘幾乎是立刻騰地一下便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難以置信地盯著站在玄關處的人有些顫抖地開口：“小……然？”

“……哥。”楚然張了張嘴，半天也只吐出這麽一個字。

“哎呀，你看我這腦子！看到楚小然一高興煙都忘了買了，走走走，小鋅子跟哥買煙去。”吳帆一邊哈哈笑著一邊用力推了楚然一把，然後單勾著一旁幾乎已經石化了的蔣確鋅重又出了門。

“哎，小然。”眼見著楚然被吳帆那一下子推了個趔趄，往前沖了幾步差點兒摔倒，楚銘連忙快步上前扶了他一把。

“……”楚然籍著他這一扶才堪堪穩住身子，只是飛快地看了楚銘一眼之後又別開眼，反覆咬著下唇再開口卻已經帶了些微哭腔：“哥，對不起，哥，我…我……”

“好了，別說了小然，是哥對不起你，哥不該說那樣的話。”楚銘將人摟進懷裏，眼底心中不斷翻湧著欣喜與自責的神色，一再為當初的口不擇言道著歉。然後又拉著楚然回到沙發上坐下，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個遍兒，嘴裏重覆著：“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楚然從沒想過會以這種方式和楚銘重逢。

雖然現在回想起來感覺自己的所作所為就像個笑話，但在當初那個其實算不得太冷的冬夜裏，楚然是真的有種萬箭穿心的感覺。他雖是負氣出走，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又能怎麽辦，只能日覆一日的隱忍著壓抑著，被那種疼得人就連想要尖叫都發不出聲音的劇痛反覆撕扯著。

直到紀遄飛突然的出現，楚然才發現這一切不過是自己的一個“夢”。在這個夢中，他抹去了對紀遄飛的所有感情，固執地認為自己任然深愛著楚銘，並在他的又一次背叛與傷害後遠走異鄉。

如果說楚然當初的離開，是因為被傷的徹底從而想要逃避，那麽當這個完完全全是被編造出來的夢境碎裂後，楚然心中思慮更多的則變成了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自己的哥哥。要不是今天意外的碰到了吳帆又被他哄騙著和楚銘見了面，自己恐怕還要花上很長一段時間才能下定這個決心。

楚銘沒有楚然那般覆雜的感情和細膩的心思，自然也就沒他想得那麽多。其實，那天晚上話一出口楚銘立刻就後悔了，他沒想到自己能說出那樣的話來，也從沒見過楚然那樣的表情。只是莫名其妙的大男子主義作祟，讓他生是拉不下臉來馬上道歉，還在心裏想著過一晚等兩個人都冷靜冷靜再開口也不遲。

誰知道楚然第二天並沒有出現，第三天沒有，第四天也沒有，只有楚然臉上最後的那個表情一直在腦海裏揮之不去。畢竟是自己從小疼到大的弟弟，這一連好幾天見不著人影電話短信也每一個的架勢看來是真生氣了。也是，換成有人這麽說自己的話，楚銘心說自己恐怕得直接揮拳頭了。

想到這裏，楚銘把編輯了一半的短信刪掉直接播了個電話給楚然，結聽到的卻是手機裏中英文交替著一遍遍傳來的“您所撥打的號碼是空號，請查證後再撥”。不是拒接也不是關機而是空號？楚銘心下覺得不好，從公司出來後連忙趕回了老房子，楚然卻並不在那裏。

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無論楚銘播了多少遍，永遠是同樣的提示音在回覆他。伺候的時間裏，楚銘又分別問過包括蔣確鋅和吳帆在內的幾個相好不錯的熟人，甚至還給周亞暉打了個電話，卻沒有一個在這幾天見過楚然跟別說能知道他現在在什麽地方了。

楚銘就這麽在客廳裏坐立難安的等了整晚，直到天邊泛白也沒見著人回來。他也顧不得吃早飯，只喝了口水又開車去了楚然的公司，卻得到了一個令人震驚的消息——楚然辭職了。有一個叫做馮佳佳的女孩兒告訴他，楚然是在前兩天的深夜突然打給直屬領導提出的辭職，並且從那之後就再也沒來過公司。

直到那個時候，楚銘才第一次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只是他還不知道，在今後近兩年的時間裏楚然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徹底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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