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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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渝的額頭都泌出了細細碎碎的汗珠,因為精神恍惚,過馬路的時候差點被一輛自行車撞到。騎車的是個中年人,看秦渝嘴唇蒼白,眼睛下都是一片青色,很是心有餘悸:“小夥子你沒事吧?”

秦渝擺擺手,他有“預感”,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他覺得很慌張,好似心裏有團火,燒的他五臟六腑都蜷縮成一團那樣的難受。他不知道柯庭雲為什麽突然回家,更怕他是被柯父抓走的,因此這一路上真是心急如焚,不良的睡眠加上長跑讓秦渝的心肺因為缺氧而劇烈疼痛,停下來的時候忍不住就眼前一黑。

可他想象的都沒發生。

柯舒朗站在門口,正在和一個背對著他的女人說話。秦渝走過去,在柯舒朗的腳下看見了不大不小的兩個行李箱。

柯舒朗:“魚兒哥你來啦!”

秦渝:“......”。

那個女人果然就是柯萍。秦渝想,難道是因為柯舒朗又要去柯萍那裏,所以柯庭雲回來幫忙收拾行李嗎?

柯萍也看見了秦渝,她對年輕的、帥氣的男孩沒什麽好感,更何況柯舒朗還對這男孩十分熱情,柯萍就更加不滿,因此只是很冷淡地瞥了一眼,問柯舒朗:“你哥呢?”像是要應和這句話一樣,柯庭雲正好拎著一個雙肩包就出來了。

秦渝把他從上到下細細地掃視一遍,正在確認他是否完好無損沒有挨打的時候,就聽見柯萍說:“收拾好了就走吧。”

秦渝楞了兩秒。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柯萍,從對方毫不動搖的眼神和語氣中確認了她問的是柯庭雲,然後他聽見柯庭雲說:“好。”

秦渝猛地抓住柯庭雲的手臂:“你去哪?”

柯庭雲沒有轉過來,他仍舊是面對著柯萍,秦渝看不見他的正臉,自然也就看不見他毫無焦距的眼神,秦渝又問了一遍:“你去哪?”他自己覺得這一句比上一句語氣和緩,給了柯庭雲一個緩沖和解釋的機會。

為什麽不告訴我一聲就要離開?

柯萍有點不耐煩地用腳打著拍子:“你沒和你同學說啊?”她皺著眉,對柯庭雲帶來的麻煩和耽誤的時間有點困擾,隱隱地有些後悔同意柯父讓柯庭雲來代替柯舒朗的要求了——看看,果然還是女孩子好,溫柔聽話又好擺弄——“庭雲要搬去和我住了,以後……都不會回來了。”柯萍說:“男孩子嘛,就要出去多見見世面。我看他也是太內向了,不愛說話不愛動的,養的像個女孩子一樣,以後出了社會怎麽賺錢養家。”

柯庭雲感覺到了手臂上越收越緊的力量,他聽見秦渝說:“那我有話要跟他說。”那股力量突然變大,是秦渝把他連拖帶拽地拉到了後院,這裏離大門的距離並不算遠,可秦渝已經不能去顧忌這些了,他沒等柯庭雲站穩,就問他:“你要幹什麽?”

這簡直是咬牙切齒的質問了。

秦渝說:“我不明白。”不明白到底怎麽了,為什麽突然要離開,為什麽不再回來,為什麽不和我說,為什麽......要丟下我。

太多的為什麽都堆在秦渝的心裏,擠得他一陣煩躁,他把柯庭雲拉過來,勉強管理好自己的表情,不想讓自己顯得太多猙獰:“為什麽突然回家?是不是你爸強迫你的?”他仔細地看著柯庭雲的微表情:“是不是他強迫你要你去你姑姑那?他知道了我們的事,所以想通過這種方法拆散我們是不是?”

“你和我說,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

他看著柯庭雲的頭頂,良久,他看見那頭頂左右搖了搖。

秦渝深吸口氣,擺明不肯相信:“那你為什麽突然要離開這裏?”他仗著自己個高擋住了柯萍他們的視線,把柯庭雲的手包裹在自己手裏,這才發現盛夏的天氣,柯庭雲的手冰涼的可怕:“你不能什麽都不說就走。”

他搖著柯庭雲的手:“即便不是為了我,難道你不參加高考了嗎?”秦渝堅信柯庭雲是被柯父逼迫的,因此循循善誘地想要柯庭雲說出來,可柯庭雲的手指痙攣似地在他的掌心裏抽搐了一下,並沒有回答。他擡起頭,今天第一次地正視了秦渝。

日光灑在柯庭雲的臉上,照的他的五官一片模糊,秦渝微瞇著眼,只能看見他清秀的輪廓,又熟悉又陌生。

柯庭雲說:“沒人逼我。是我自己想去的。”

秦渝一下子就聽見了自己血液因為憤怒而生的涓涓流淌的聲音,那細碎惱人的聲音從他的腳底直達腦門,他的雙眼因為憤怒和不解而迅速沖紅:“柯庭雲!”

秦渝的手驀地縮緊,他似乎聽見了骨頭縫細微的摩擦聲。有那麽一刻,秦渝想把眼前的這個人捏碎了,捏緊了,扯下他的面具,撕開他的皮膚,把他的心臟抓在手裏,然後問他:疼嗎?你疼嗎?那你知道我有多疼嗎?

可秦渝什麽都做不了,他連握著柯庭雲的手,都怕弄疼了他。他是如此的心疼這個人,為了兩個人的將來而謀劃著努力著,可現在這個人卻說這些他都不要了,這簡直像是一巴掌忽然扇到秦渝臉上,扇掉了他的努力和自尊,憧憬和希望,把他扇懵了。

秦渝:“你連自己的前程都不要了是嗎?所有的努力都白費了是嗎?”那那些日日夜夜的煎熬和掙紮算什麽,那些不眠不休的時間和奮鬥算什麽!

秦渝說:“你記不記得,你曾經問過我,和你在一起我怕不怕。當時我沒回答你,現在我告訴你,我怕。我怕你反悔怕你失望,更怕的是你瞞著我,不信任我。”秦渝深吸了一口氣,把胸口翻騰的想要咆哮的肆虐的欲望壓下去:“我從來不要你一個人承擔什麽,我要的是兩個人在一起,共同面對。我答應你我能做到,你呢?”

大概有五秒,或者十秒,他都等不到柯庭雲的回答。

秦渝冷笑了下:“所以,你是要分手?”

依然是沒有回答。

可柯庭雲明顯被“分手”這兩個字震到了,從秦渝的角度,輕而易舉地能看見柯庭雲的手都在顫抖。

“所以你要怎麽樣,”秦渝後退了兩步:“你不肯告訴我你離開的原因,也不願和我分手,”他覺得荒謬地笑了下:“是要吊著我麽?我算什麽?你呼之即來的寂寞的替代品嗎?可惜我並不是這樣的人。”

柯庭雲很小幅度地搖了搖頭,秦渝一直在觀察著他,當然沒有錯過這一細節,可惜秦渝的耐心售罄,已經不願意再這樣瓊瑤地繼續一場“說與不說”的戲碼了:“我以為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的。看來是我錯了。如果你要分手,那就直說,我不會拖著你不放,所以你不用匆匆忙忙地躲出去。如果你是因為什麽原因被迫的,”秦渝盯著他:“那我告訴你,我不需要,我不需要這樣自以為是地為我好,我要的不是妥協,是信任。”

柯庭雲發出了一聲嗚咽,聲音細微又痛苦,就像是一個小動物頻臨死亡前最後的掙紮。不忍心,可不得不。

秦渝難以形容自己的心情,他聽見心裏有個聲音在勸解自己:不要再問了,留下他吧,只要他留下,就行了,

可還有一個不甘心的自己在心裏上躥下跳著:你願意就這麽糊裏糊塗的和他過一輩子,哪怕他不樂意,哪怕他不快樂?哪怕他愛的其實是別人?

秦渝想起了謝鑫一和自己說的,就好像心頭被根細小的刺紮了一下,他眼神閃爍,帶著不知是求證還是解脫的覆雜滋味問:“是因為謝鑫一嗎?你還喜歡他,對嗎?”他覺得如果柯庭雲斬釘截鐵的拒絕,或者是憤怒地反駁,自己都能夠理解。可是柯庭雲面無表情,似乎從秦渝說出“分手”兩個字後就魂游天外了,此刻也是目光渙散。他似笑非笑,先是對這個質問不解,再然後就是恍然:“你呢?”柯庭雲反問他:“你對步渺渺呢?你難道沒有瞞著我嗎?”

就像是一場論戰,而此刻柯庭雲找到了反駁點:“你信任我嗎?”

輸了。秦渝聽到了心裏什麽東西轟然倒塌的聲音。

那些愛啊喜歡啊,承諾啊約定啊,都想這陽光下的霧氣。看著多美啊,風一吹,光一曬,都沒了。

秦渝模模糊糊地想,所以就不該這麽去說愛,來的太容易,失去的也太容易。

柯萍看見那個高個少年離開,立刻長舒一口氣:“去叫叫你哥,下午的車,別晚點了。”

柯舒朗這才小心翼翼地湊近,她蹲下來,和柯庭雲視線齊平,她看見柯庭雲的右手緊緊抓著雙肩包的背帶,因為太過用力,手背蹦出了條條青筋。有那麽一瞬,她覺得柯庭雲要暈過去了,肩胛骨都因掌握不了平衡而費力地凸起。可最終他還是站了起來阻止了柯舒朗要去喊人的動作:“我沒事。”

柯舒朗幫著把他的行李搬去後備箱,猶豫著開口問柯庭雲:“你......你真的決定要留在那再也不回來了嗎?”

柯萍也聽見了,看似愛撫實則斥責地拍了下她的腦袋:“留在這裏能有什麽出息。我看庭雲模樣好手腳利落才願意帶著他,留在這麽個小地方有什麽好的。再說你爸現在也受傷了,家裏就他一個勞力,怎麽還能跟小姑娘似的天天窩在家裏?不還是要出去給自己拼個活路?”她打開車門:“走吧,你媽在醫院照顧你爸也沒法過來,你坐車上,送送你哥。”

柯舒朗有些怕柯萍,被她這麽一說頓時就不言語了。

她跟在柯庭雲身後默默上了車,因為柯庭雲的臉色不好,連帶著她的心情也暗暗低落了下來。

柯萍倒是比之前開心了些,她信奉讀書無用論,這次回來就是勸說柯舒朗跟她在一起生活,本來是沒報什麽希望的——柯舒朗肉眼可見的不太親近她了,也越來越怕她——她本以為要和柯父再爭論一番,可誰料柯父卻忽然主動要求把柯庭雲交給她,而柯庭雲也罕見地答應了,她店裏現在缺少人手,就差一個有血緣關系的可靠的小夥子來撐撐場面,所以對這個決定也沒有什麽異議,只是還是不能掩飾對柯舒朗的偏愛:“舒朗啊,車要開好久呢,要不要買點吃的啊?”

柯舒朗搖頭。她在車載音樂的吵雜聲裏向柯庭雲看去。柯庭雲已經好了一些,從自己的雙肩包裏掏出了一本書,柯庭雲瞥了一眼,叫《雲不語》。這一看就不是柯庭雲的愛好,可柯庭雲縮在後排,帽兜兜住頭臉,把自己縮成一個拒絕交談的模樣,看的十分仔細。

柯萍在後視鏡裏看見,不理解地撇撇嘴,覺得這兄妹倆怕生的性子真是不太好。

可柯舒朗坐在柯庭雲身邊,卻知道自己哥哥只是在哭。極其忍耐地,渾身顫動地在哭。這悲傷裏有幾分是因為他自己的,柯舒朗不知道。但她直覺覺得與秦渝有關。她印象中的哥哥一向是忍耐的、堅強的,即便是被柯父抽的那麽狠流了那麽多的血也沒那麽失態和委屈過,所以柯舒朗有點不知所措。

因為柯萍在前面,她不好出聲安慰,卻因為柯庭雲這極力的忍耐略微心酸了一下。那本書就大咧咧地攤開在柯庭雲的膝蓋上,柯舒朗略略的撇了一眼,她看過,是一篇小說裏外國男主角對女主角的告白。

“我愛你,不是因為你的外貌與家庭;

不是因為你的行為和言語;

是因為你金子般堅韌和不屈的靈魂。

我希望你能看到我。

在這黑暗裏,在這白日裏。

看到我和你一起郁郁前行。

我希望你能看到我。

在這歡愉裏,在這熱鬧裏。

看到我為你的寂寞而哭泣。”

外國人就是這麽浪漫的不切實際。柯舒朗想。

車子越來越快,街邊的路景全然都成了背影,柯舒朗轉過頭,看著窗外飛一樣逝去的高高低低的建築,忽然就覺得莫名的悲傷,好像是被柯庭雲壓印的哭聲感染了一樣,輕輕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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