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重逢

關燈
2017年夏。

這一年的娛樂圈和往年一樣浮躁。

晴美這麽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作坊終於捧出了個鮮肉似的小明星,自然全公司資源全砸他身上,上下幾十人都把他財神爺一樣供著。

柯庭雲一邊給他收拾滿屋子的垃圾一邊聽這位財神爺在自己背後嘮叨,恨不得把手裏的慶生蛋糕糊他臉上:“我本來就不是你助理,嫌我收拾的不好就讓你老板給你請個去。反正他把你當親爹一樣供著。”

陸然生是個又囂張又怕慫的矛盾性子,屬於你遠他近你近他跑的人格,看見柯庭雲好脾氣都發火了,立刻閉嘴顯出一副又純良又無辜的表情來。

柯庭雲說:“欠罵。”

兩個人收拾好去了片場,今天是要給代言的一款眼鏡拍宣傳片,廠家指定了個小網紅和陸然生搭檔,陸然生覺得自己名氣比對方大,被人蹭了風頭,一路都拉著個長臉。等到那個網紅主動迎上來和他打招呼,他也一臉別扭,不情不願地握了握手,力圖從每個毛孔裏透出我是大牌這四個字來。

倒是柯庭雲熱情洋溢地迎上去:“你好。”

陸然生很少見柯庭雲這麽主動,詫異地望過去。

柯庭雲:“你不記得我了?我和你高中一個學校一個年級,我叫柯庭雲。”

網紅在腦海中搜索了一下,恍然大悟:“啊,是你!”她上下打量柯庭雲:“差點認不出來了,現在可真帥!”然後又轉向陸然生:“陸哥好,我叫步渺渺,是庭雲的高中同學。”

陸然生聽出她刻意強調的關系,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嘴角。

步渺渺作為一個從大學畢業就開始專職經營的平面模特和網紅,已經小有名氣,但畢竟和已經正式踏入影視圈且風頭正盛的陸然生沒法比。她看出陸然生對她刻意避讓,也知道自己這次蹭鏡頭的行為很惹人厭,就知趣地不去陸然生身邊湊熱鬧。在陸然生拍單人鏡頭的時候躲在柯庭雲身邊,跟他一起看鏡頭裏的陸然生搔首弄姿。

柯庭雲早等著她來,自然拿出了自己生平最不擅長的熱情和她寒暄。

步渺渺說:“哎,我聽說你高中畢業就去了南方,連高考都沒參加,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也就最近。”

“挺好,那邊畢竟人生地不熟的,哪有老家親切。不過那兒風景好機會多,挺適合出去闖蕩的。對了,你進這公司有幾年了吧,我看陸哥跟你關系挺好,要不是之前見過胡姐,我還以為你就是他經紀人呢。”

柯庭雲知道對方有意問自己的職位:“不是,我和他經紀人胡姐是一個部門的。他身邊現在缺人,我又正在假期,就過來搭把手幫個忙。”

步渺渺“哦”了一聲,掏出貼滿水鉆和卡通的毛絨絨的手機:“那咱留個電話唄,都老同學好久不見的,有機會出來聊聊天。”

她手機不是時下流行款,開屏時正好在自拍界面上,步渺渺微窘,連忙摁掉,結果不小心劃到哪,正蹦出來一張最新的照片。

照片是她和另一個男人的合照,倆人離的不近不遠,看得出比她高出近一個頭,短發明眸,黑色的大衣和眼鏡,眉眼艷麗且淩冽。

步渺渺立刻劃過去,看了一眼柯庭雲的臉色,不好意思地“噓”了一聲:“別告訴別人,我們公司管的可嚴了,都不讓隨便和異性拍照的。”

柯庭雲心裏已是滔天巨浪,好在這些年的修煉已經能勉強維持住臉上波瀾不驚:“自己人怕什麽,都不是外人。這是秦渝吧?”

步渺渺:“對啊!我記得你高中時和秦渝關系超級好,成天形影不離的。他大學畢業就留在北京了,今年年初才回來,說是公司派遣回來接這邊的業務的。”

柯庭雲:“照的挺好,猛一看還以為是一對呢。”

步渺渺微笑。

柯庭雲看她沒反駁的意思,一時間轉了無數個念頭,每個念頭都暗含著他七拐八彎又明目張膽的心思。可這時單人拍攝已經結束,輪到步渺渺和陸然生兩個人的鏡頭了,柯庭雲看步渺渺熟練地整理妝發,陸然生摟著她的腰,兩個人比肩而立,美的好像自帶柔光,柯庭雲就一時間不知道在想什麽,楞在那裏。

這一天拍攝下來柯庭雲都魂不守舍的,備受忽視的陸然生很是不爽,一路都沒有正眼瞧過他。他經紀人在用筆記本看拷來的成片,說陸然生的手臂和女生擺的近了些,視覺效果不好,這下可讓陸然生找到了借題發揮的借口,把跟著經紀人的小助理訓的擡不起頭:“什麽近了些?是說我占她便宜?笑話,我什麽身份她什麽身份,我用得著去占她便宜?我還怕她沾我光咧。”

他一路嘮嘮叨叨,胡姐一個頭兩個大的把他扔給了柯庭雲溜之大吉,柯庭雲送他回家,臨關門了他還冒出來一句:“我看上你都不會看上她好不好,正好你也喜歡男人……”

柯庭雲臉色一變,好在整層樓只有他們兩個人,立刻捂著嘴把他推進去:“你再大聲點,把整棟樓的人都吵醒拉倒。”

陸然生知道這句話戳中了柯庭雲死穴,立馬慫下來不吱聲了。

廣告很快在各大沒提投放,柯庭雲就趁這時候回了趟家,他從今年回來就在外租房子住,這還是第一次回來。

柯家冷冷清清,門外落葉三尺厚,廚房竈臺都積了灰,顯然柯舒朗也不經常在這住,柯庭雲屋裏屋外的轉了一圈,覺得冷。想燒點水,發現家裏停電了。

他呆了一下午才等到柯舒朗回來。兄妹倆這是真正意義上的多年重逢,兩人都楞了一下。柯舒朗客客氣氣地喊了一聲:“哥”,她長大了,除了眉眼間還有點以前的影子,整個人都脫胎換骨般,裹著門外的重重冷風,夾雜著冷香和肅穆飄到屋裏。

“就你一個人回來了?爸媽呢?”

柯庭雲:“老樣子,媽還在醫院照顧他。”

柯舒朗嗯了一聲,這問話也不像是真的關心,反倒是完成任務一樣漫不經心的,她甩脫了細高跟的鞋子,只一雙絲襪踩在地板上。

柯庭雲一個人立在客廳裏,有心想關心她兩句,可這句話梗在喉頭,怎麽都覺得說出來是矯情。

前面是情淺,後面是緣薄。真是家不似家人不似人,好沒意思。

柯庭雲想回去的時候,卻在門口碰見了大分——柯庭雲頓時想起來高中時他就格外照顧柯舒朗來著——現在顯然更加壯碩了,不到三十卻隱隱已見啤酒肚的趨勢,走路時兩邊臉頰的肉都要抖上一抖。他猛然見到柯庭雲,更是驚訝地睜大了一雙小眼睛,不相信似的越過他兩三步的距離上下打量,這倒也不能怪他,柯庭雲比少年時要強壯許多,雖然還是瘦,但再也不見以前的蒼白了。

大分迷惑地喊了柯庭雲一聲,等對方應了,他才確認面前這個高個瘦條的漂亮青年是自己的舊友,激動地熊抱上來,甚至沒顧及到手裏拎的滿滿的一袋子東西砰地撞到柯庭雲的腿上了。

柯庭雲笑笑。

大□□上陌生的氣息讓他有點抗拒,身體上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可他心裏是很高興的。他已經不像多年前那樣對別人的好意感到惶恐,大概是因為明白了這世上不吝嗇於善意的人太少,如果遇到了還拒絕對自己實在是件很殘忍的事情。

大分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問他當初為什麽不打聲招呼就走:“就算你不告訴我們,也不該就拍拍屁股就跑了啊,你都不知道你走了秦渝有多傷心,他考完試喝醉了跟我們說過好多回呢。”

這就純屬扯淡了。就柯庭雲對秦渝的了解,他向來是個悶騷的性子,逞強的功夫是一流的,十分傷心能讓別人看見三分就不錯了,酒後訴情不是他的風格,除舊換新還差不多。

大分:“你這就太絕情了,一聲不吭就跑了,電話不接短信不回,要不是舒朗說你去你姑姑家,我他媽都要以為你人間蒸發了。”

柯庭雲苦笑。這倒也差不多,他進了柯萍家門的第一天起,柯萍就沒收了他所有的東西,包括手機,別說接電話,他剛去的前半年,除了工廠和家裏兩點一線,連家門口的公廁都沒去過。這些他也不想和大分說,只抱歉地和他約了下次請他吃飯好好聊天,大分狐疑地遞過來一張名片:“你可別蒙我啊。”

大分開了家古玩店,他性子闊氣有人脈有路子,加上本身經濟基礎不錯,沒什麽後顧之憂,小店開的風生水起的,現在有時間有閑錢,就缺個知冷知熱的伴兒了。因此一聽說柯舒朗從學校回來,就立刻收拾了買好了吃的用的,興沖沖地來了。

柯庭雲知道他是來找柯舒朗的,側身讓他進去,大分:“你不去坐坐?”

這話柯庭雲聽的有點別扭,一時間不知道自己是客人還是主人了:“不了,我回公司有點事,以後有的是時間。”

他要走,大分趁著這空蕩給他發了秦渝的手機號:“你還沒和他聯系吧,你怕他怪你啊,放心,小魚兒沒那麽小氣。”

柯庭雲就這麽對著那個號碼發了一天的呆。傍晚的時候他終於撥了出去,可惜並沒有人接。說不清是失落還是慶幸,柯庭雲嘆了口氣,仿佛積累了數年的勇氣這一分鐘就耗完了。他費盡心思地打聽到秦渝的行蹤,又費盡心思地回來這裏,才發現這幾年的心結遠不是一通電話可以解釋清楚的。這種事他年少時一無所有尚不敢做,更別提現在了。

可他和步渺渺見面就更加頻繁了。這姑娘為了宣傳在微博上放了一張和陸然生的拍攝圖——還正好是胳膊挨的近的那張,這下可是捅了馬蜂窩,被陸然生的粉絲罵了個狗血噴頭。步渺渺也是真委屈,可她沒有簽公司,自己也不好澄清,一腔委屈沒人訴,只能巴巴地拉柯庭雲出來訴苦。

柯庭雲勸她:“想在娛樂圈混,都得有顆金剛心。這事就當花錢買個教訓吧。”

步渺渺性格灑脫,咬著塗得粉嫩誘人的下唇委屈一場就想開了:“嗯,現在才知道當明星真不容易。”

柯庭雲笑笑,覺得她和印象中總挑著一張臉冷若冰霜的樣子有點兒差距:“拿著高片酬享受聚光燈,受點苦也是應該的。”不然你也可以像陸然生一樣開小號默默的罵回去。

步渺渺:“謝謝你。我耽誤你時間了吧。”

“不會,我本來就不忙。”

步渺渺和柯庭雲高中時就沒什麽交集,對他也沒什麽印象,現在因為這一場風波反而覺得對方親切起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對了,其實我還約了個朋友,你也認識的。大家都好久不見了,一起聚聚。”

柯庭雲眨眨眼。步渺渺這時支起上半身,朝他後面揮手:“這就來了。這裏~”

柯庭雲回過頭去,就看見了秦渝。

他雖然知道這次回來必然會看見秦渝,但絕沒有料想到會是在這麽一個場景下。柯庭雲大腦空白了一瞬,慌張地站了起來。力道可能有點大,膝蓋撞上了桌角,把整個桌子都撞的顫了一下。柯庭雲的心就如同這桌子一樣,慌張地大跳。

秦渝也看見了他,兩個人對視了兩秒。也許更長?柯庭雲也不知道,但秦渝的目光並沒有在他身上久留,只這麽一滑,就移到了步渺渺的身上,輕輕地點點頭。然後再轉過來:“回來了?”

柯庭雲就有種錯覺,好像他和秦渝昨天才剛剛分開,兩個人從未有過爭吵有過別離,秦渝還是那個喜歡穿襯衫喜歡叉著手臂昂首看人的少年,自己還是那個賴在藥店抓狂地覆習課本的自己。

然後柯庭雲就清醒了。秦渝已經不是那個少年了,他穿著厚呢子大衣,裏面是筆挺的西裝,鼻梁上架著黑色的眼鏡,從上到下都是一派精致得體的精英模樣。倒是因為長大後的五官過於精致淩厲,在這厚重的裝扮下,就透著股冷淡的、不耐煩的氣質,這點卻和高中時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