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給寐霧檢查了一下身體, 確認死咒沒有異樣後, 伏夢無才抱著伏霜走出雅間, 剛走到樓梯上，便瞧見一抹紅影自下方晃出來。

與夙綏對視一眼, 她不禁加快腳步走下來, 然而還沒靠近, 鼻中就鉆入了一股酒氣。

連她懷裏的伏霜都聞到了酒味, 還打了個噴嚏。

“……綏綏，你喝酒了”伏夢無微微皺眉, 但只是隨口問了一句，見夙綏點頭, 就挽過對方的胳膊, 一道往樓下走, “你已見過老板娘了嗎雙修的事怎麽說”

雲雨樓最熱鬧的時候, 是正午到次日的寅時，再之後就陸陸續續散客了，一樓大堂內也只留有做雜務的門徒。

二人攜手走到樓外，時辰尚早，屏仙閣內籠著薄薄的霧氣, 皆是山中的天地靈氣所化。伏夢無懷抱伏霜，為夙綏引著路，帶她經由景致最好的小路回夢眠樓。

“瓏樓主贈我許多靈箋，皆是與雙修相關的，待我們回去慢慢看。”夙綏由她牽著走, 目光停留在伏霜身上。

一夜不見，狐崽似乎又大了一圈。看來伏霜雖已作為幼崽活著，卻仍具備身外化身的體質，她昨晚和伏夢無雙修，竟能影響到伏霜的成長。

夙綏甚至感覺，再在屏仙閣裏待幾日，怕是伏霜都要變成半人高的大雪狐了，就與她當初離開神界前一樣。

伏夢無嗯了一聲，撓著懷中狐崽的耳朵，“跟念幽寒她們去人界前，我爭取再讓修為精進一步。聽說雙修術能加快修煉進度，也不知是真是假。”

“試一試便知了。”夙綏道，“譬如昨晚……你可有什麽特別的感覺”

伏夢無一怔，昨晚她的確與夙綏試著正式雙修了一下，但好像除了丹田滿盈，小腹微脹，倒沒有別的感覺了。

於是她搖了搖頭，反問：“你呢”

“與第一夜差不多。”夙綏的聲音似乎有些失望，“不過，伏霜或許會獲益不少。”

“伏霜”伏夢無不解其意，但轉念想到寐霧說伏霜昨夜突然能開口說話，她“啊”了一聲，隨口道，“對了，伏霜會說話啦，難不成我們昨晚雙修的成果……都通過你轉移到伏霜身上去了”

見夙綏竟點頭，她楞了楞。

這算什麽情況！

聽二人提到自己，伏霜閉著眼擡起腦袋。

“……姑且也算是好事。”夙綏伸過手，讓它湊過來舔舐，“若伏霜能早些開靈智，此次去人界尋仇，也不必擔心它沒有自保之力。”

“念幽寒他們現在應該還在做準備，畢竟對方是妖君，下界的目的估計也是隨著性子屠戮，萬一妖界不管事，搞不好他們還得聯合人界的修士對其進行封印。”伏夢無點了點頭，“不急，咱們還是有時間修煉的。”

返回夢眠樓前，伏夢無還得去事務殿一趟，看看有沒有關於人界的情報。

自從伏書盡上回離開族冢後，與撫雲殿主相關的情報已通過記憶共享，傳遞給他留在屏仙閣的本體了，而在她們去西滄郡的這段日子裏，伏書盡的本體則在日夜趕著整理情報。

伏夢無曉得自家兄長的本體素來暴躁，因而走到事務殿外，她把伏霜放到夙綏懷裏，準備獨自往殿內去。

“等等，瓏樓主托我將這煙葉帶給兄長。”見她轉身要走，夙綏忽記起一事，忙叫住她，取出瓏胭留下的一小袋煙葉。

她已嫁入屏仙閣，如今就跟著伏夢無稱伏書盡為“兄長”了。

伏夢無接了煙葉袋入懷，還沒到殿門口，果然聽見自家兄長對著門徒咆哮：“爺讓你們三天內錄入完畢，怎麽還留了這麽多空靈箋動作慢的都給爺滾山路上爬百個來回去！快滾！”

“是……”

“遵命！”

“……”

伏夢無默默看著經過自己的幾名門徒，捧著煙葉袋踏入事務殿，徑直走到伏書盡對面。

“兄長，我來找些情報，人界的。”

她小心地挪開堆了滿桌的靈箋，將煙葉袋放在伏書盡觸手可及的地方，“這是老板娘……是嫂子給你的。”

伏書盡頭也不擡地嗯了一聲，嘬了口煙，撿了兩塊靈箋給她，而後繼續瀏覽情報。

他的本體如同一個炮仗，一點就炸，無時無刻都散發著急躁的怒意，與身外化身溫文爾雅的性格反差極大，就連伏夢無都不太樂意親近他，平日裏也只敢與他的身外化身說話。

接過靈箋，伏夢無立馬喚出軟包子系統，飛速瀏覽一遍，等系統把靈箋內容記錄完，就將之放回桌上。

“夢無。”

她轉身就要往外走，忽聽伏書盡沈著聲音叫住自己。

伏夢無忙又折回，“兄長有何事”

“出發之前，每日記得抽空彈奏‘弄霏’。”說話時，伏書盡隨手丟出一塊靈箋，“這是基礎琴譜，你先練著，往後總有些用。”

伏夢無愕然接下時，又聽他道：“這是母親整理出來的，咱們母親最擅長什麽，想必你心裏有數。”

伏夢無自然記得娘親最擅長用琴音釋放幻術，自她記事起，也聽娘親彈奏過琴曲，用琴音退敵。

她還沒熟悉剛定血契的弄霏劍，剛拿到劍時，還困惑為什麽師父會特意打制成琴的模樣，但聽伏書盡這麽一提，她倒釋然了。

回到夢眠樓後，趁著夙綏照顧伏霜與整理雙修靈箋時，伏夢無走入修煉室坐下，心念一動，弄霏劍化琴，安靜地躺在她膝上。

伏夢無喚出靈箋，剛把靈識探入其中，忽聽系統道：“叮！已激活技能【撫琴】，正在載入衍生技能面板……”

不等伏夢無反應過來，意識裏就出現數個點，點與點之間由靈力線相連，但只有最底下的點是亮著，其餘的都沒有點亮。

“這是什麽”伏夢無從沒見過這種東西。

“技能樹，宿主可以通過【撫琴】增加熟練度，只要熟練度達到一定值，就能自動領悟下一個技能。”系統為她解釋，“當前熟練度為0，宿主是否要開始學習”

倒是個有意思的功能。

伏夢無自然不會放過提升實力的機會，當即應下，並按照系統的指引擺好姿勢，開始彈奏。

這是伏夢無第一次彈琴，可手指一搭上去，便自行抹挑起弦，似是彈過千萬遍那樣熟練。

琴聲在夢眠樓內蕩開，沈靜得像山洞頂上的水滴落在泉中，又宛如雪花打著轉飄旋。

伏夢無驚愕地看著雙手自行在弦上彈奏。一時間，她都不知道是自己下意識彈琴，還是被琴所控制。

像個局外人一樣聽了一段，伏夢無隱隱感覺這首曲子雖沈靜且悠遠，卻怎麽也掩飾不了隱隱透出的孤寂。

仿佛是撫琴者獨自坐在布滿璀璨星辰的天穹下，彈琴只與眾星聽，而無旁人賞。

她彈奏時，視線中一直懸浮著一個數值，前頭還標著“熟練度”三字，只要她彈奏完一段，數值就會上升。

“……夢無。”

不知過了幾時，伏夢無忽聽夙綏喚自己。

“你又在彈這首曲子了。”夙綏在她身後坐下，摟住她的身子，心疼地道，“往日我尚未化人時，你總彈。”

聽出她語氣裏隱隱含著內疚，伏夢無心中一凜，忙按住弦，“不是我有意要彈，是這琴在控制我呢！”

她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彈奏這首曲子，她連母親留下的基礎琴譜都沒看過，按理說本該對彈奏一竅不通才是。

“是麽。”夙綏靠在她肩上，“那約莫是你的記憶使然，雖然你並沒有記起來。”

伏夢無心中一凜，下意識問：“綏綏，關於神界……蒼泫星的事，你記起了多少”

夙綏沈思片刻，“與穿越到下界相關的事，以及幾位重要友人的事，我尚可回想起來。”頓了頓，“除此之外，我並不知情。在神界時，我始終留在你的神殿裏，幾乎沒有出去過。”

“你能不能把這些事告訴我”伏夢無忙追問，“這樣一來，我們也能早些考慮要怎樣返回了。”

環著她的雪狐妖卻突然松開手，等伏夢無轉過臉，只見夙綏正搖頭，“尚有規則束縛，我不能將那些事告訴你。至於返回之事，夢無不必擔心，只管好好修煉，等到你能飛升時，我們便可回去了。”

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伏夢無有些失望，想了想，話鋒一轉，“那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什麽問題”夙綏問，“你說罷，我聽聽看能否回答你。”

“神可以殺上三界的修士嗎”伏夢無輕聲，“我只知道上三界的修士可以屠殺下界的修士，而根據相關的記載，神界又在上三界之上的時空……”

上三界，指的是下界修士飛升後，根據所習的種族心法，所能抵達的仙、妖、魔三界。

“夢無，神自然可以誅殺上三界的修士。”未等她說完，夙綏就蹙眉道，“可你還是一無所有的幼年神，只會被殺。”

小心思被看穿，伏夢無蔫蔫地哦了一聲，坐回原位，準備繼續撫琴。

與此同時，陰幽蹤滅山，一座山洞內。

“寐朝月，陪本座一起淪為喪家犬的感覺，如何”

一名青衣少年站在洞口，紫眸望著漫天飛雪，看了一陣子，忽輕聲問。

青色衣袂紛飛，少年的青衣明顯與他的身材不符，此時正松垮垮地披在他身上。

“……”寐朝月坐在山洞裏，木然地盯著某處，雙眸黯淡無光，並沒有回應。

“哼，仍難受得不想說話麽”

少年背起手，轉過身悠然地繞著她轉，“不過是青梅竹馬輸給了天命之人，你既然是熟谙占蔔術的大長老，想必早已曉得留不住自家主上了，再執著又是何必”

“……我愛她，自然也有得到她的資格。”寐朝月終於開口，聲音卻異常平靜，“但一切都結束了，王有了孩子，算算日子，她也已與那魔修成了婚。”

“放棄得可真輕易。”少年嗤笑一聲，背對著她，望向天穹，“要不是本座暫時無法恢覆實力，此時已幫你去搶人了。”

少年正是被貶下界的撫雲殿主，因早已通知過接應人，故他剛下界，就被寐朝月保護起來，遁影來到這荒無人煙的雪原。

她不語，撫雲殿主又走到洞口，張望了片刻後，忽道：“似乎有食物來了呢。”

感到身後的雪狐妖無動於衷，撫雲殿主有意道：“兩名妖族，一前一後禦劍而來，一個身著緋衣，另一個披著紫色大氅。”

寐朝月一怔，忙鋪開靈識探去。

“……那是我的弟子！不許你傷害她們！”認出那兩人是棗沁與千灼，寐朝月大驚，霍然起身。

那兩個蠢徒弟，怎麽會雲游到這種地方來！

聞聲，少年轉過頭，朝她瞇起紫眸，嘴角一勾，沒有說話。

境界似撫雲殿主這樣的忘貘，只需看一眼，便能讓境界遠不如自己的修士身陷幻境。

如果對方是熟谙幻術的修士，那他就多看兩眼。

寐朝月已經在手裏聚了咒，若撫雲殿主敢再有什麽動作，她拼死也會將之制住！

她雖嫉妒同樣是青梅竹馬、卻終成眷屬的二位弟子，但絕不允許忘貘族的人傷她們！

“那麽，做個交易罷。”撫雲殿主聲音含笑，“若你答應本座一件事，本座就不為難她們，如何”

“……什麽事”寐朝月緊緊盯著他的眼睛，渾然不覺自己的意識已被對方拿捏住。

“對你而言，應該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撫雲殿主道，“你只需答應本座，‘寐朝月還對夙綏有情，並想將她搶回來’。”

紫眸幽幽，看得寐朝月莫名心安下來。

“寐朝月還對夙綏有情，並想將她搶回來。”看著紫眸，她不自地將這話重覆了一遍。

一瞬間，寐朝月忽覺什麽東西侵入自己體內，繼而背部一麻，等她回過神來，忽然發現走到自己面前的少年長高了許多，面容也成熟了許多。

“真乖。”

伸手撫著寐朝月的臉，撫雲殿主柔聲道：“作為回應，本座會助你傾盡一切得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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