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 醜時三刻，屏仙閣夢眠樓內。

伏夢無正抱著狐尾，睡得迷迷糊糊, 冷不防感到臉上掃來毛絨絨的東西，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睜開睡眼。

一對異色的光團在她眼前晃動, 時不時暗下去一瞬。見伏夢無醒來，光團的主人親昵地鉆到她懷裏，用小爪子扒著她的衣服, 軟聲道：“娘親，霜餓了……”

摸了摸正貼在自己胸前的小團子, 伏夢無楞了楞, 片刻後突然反應過來，一把抱起伏霜, 順手點亮床頭的靈力燈。

幽幽燈火之下, 她見伏霜正乖乖地看著自己, 不禁揉了揉眼睛再看它。

伏霜居然睜眼了！

“你睜眼了”伏夢無很是吃驚，昨夜入睡前，伏霜還閉著眼與她們道晚安，前後不過兩三個時辰。

伏霜晃了晃尾巴，聞言有些失落地低下頭, “霜睜眼了，但好像……看東西怪怪的……”

“什麽怪怪的”伏夢無順口問出時，已發現了伏霜的異樣。

伏霜是雪狐族, 又曾是夙綏的身外化身，雙眸的瞳色應該與夙綏一樣，都是琥珀色，但此時細看，卻發現它的左眼竟是血色。

血瞳是魔族才有的生理特征，且也只有幼年期的魔族會無法隱藏血瞳。但只要魔族可以自如地操控體內魔息後，就能夠使瞳色變為跟人族差不多的墨色。

確定伏霜的左眼正是血瞳後，伏夢無努力回憶一番，不確定地問：“是看東西時蒙著一層紅色嗎”

夙綏本就睡得淺，聽耳旁傳來說話聲，她亦睜開眼，見床頭靈力燈亮著，本該睡在搖床裏的伏霜正被伏夢無抱著，遂詫異道：“伏霜怎麽了”

“沒事兒，就是伏霜餓醒了，又發現一只眼暫時看不清東西，我給它梳理完體內靈力就好。”伏夢無坐起來，托住伏霜的尾巴，邊讓它轉向夙綏，邊將手放到它背部，運起魔息。

伏霜擡爪要去抹左眼，夙綏眼疾手快捏住它的爪，瞧了瞧它的血瞳，略略有些吃驚，“伏霜竟繼承了魔族的血瞳混血魔族的血瞳通常是一對，或者沒有，幾乎不存在這種異色的情況。”

伏夢無正吩咐軟包子系統給伏霜做檢查，聞言苦笑：“像伏霜這樣的幼崽，已不曉得是算魔族，還是算妖族了，但也並不像半妖或半魔。怪事，它明明是在你的體內生長發育，怎麽會有這麽多地方與我相像……”

伏霜在她懷中嗚了一聲，一個勁地蹭她下巴。

“哎哎哎！不是嫌棄你的意思！別生氣啊！”蹭得伏夢無縮起脖子，用下巴在它頭頂來回滑了兩下，“像我還不好嗎我和你說啊，你出世前，你綏綏娘親還怕不像我呢……”

瞧著伏夢無手忙腳亂哄狐崽，夙綏微微勾起唇角，掀開被子披衣下床。

“既然伏霜睜眼了，定是要好好慶祝的。”

穿上一襲方便活動的短袍，夙綏撐在床上，伸手揉了揉扭來扭去撒嬌的狐崽，“你餓醒了肉粥要吃麽”

伏霜頓時瞇起眼睛，吐舌在她掌心舔了一口，“要！”

“乖乖讓夢無娘親檢查身體，我去去便回。”

柔聲說完，夙綏撚動傳送術，轉瞬消失在床旁。

“宿主，檢查完畢。”夙綏離開不久後，軟包子系統就結束了檢查，“崽崽的情況很特殊，正如宿主剛才所說的那樣，它處在非半妖非半魔、非妖非魔的狀態。”

“會對它有不好的影響麽”伏夢無問。

“這個……說實話，暫時不好判斷。”然而系統的回答讓她楞住了，“同性不同族修士生子，都是以身外化身變成幼崽，幼崽在母體內，或許會以母體作為營養來源，或許會以另一位修士的內息作為營養來源。如果非孕育一方的修士是魔族，就有可能讓幼崽攜帶上魔族的一些特征，比如伏霜崽崽的一只血瞳。”

“宿主你是純血統的魔修，生來就能自如地控制魔息，但像淩瀾子那樣的非純血統魔修，如果不做些措施，修煉時是極其容易走火入魔的！”

一想到淩瀾子的情況，伏夢無不禁皺起眉。

她與淩瀾子自幼便是玩伴，自然清楚對方的雙親為了防止魔息紊亂，做了什麽樣的措施，可最終淩瀾子還是沒能擺脫走火入魔，那一次在族冢裏，如果沒有念幽寒，如果她們沒有摘到魂歸花，也許淩瀾子就已經魔化為只知道嗜血屠戮的殺人魔了。

“……哪怕伏霜是身外化身所化，也無法避免嗎”

“在陰幽這邊應該是不能了，根據宿主的記憶和出自屏仙閣的情報，為了將‘疑似入魔者’的出現數降到最低，魔族不會輕易與其他種族誕下後代。”系統答，“不過人界的修士或許有辦法，宿主可以趁著去人界的時候，想辦法弄到洗髓伐骨的丹藥。”

居然又是人界。

伏夢無不禁有些好奇：“包子，人界的修士是不是什麽都會啊不然怎麽一有問題你就建議我去找他們”

系統沈默了幾息，“因為陰幽這邊實在找不到辦法，宿主當然只能去人界碰碰運氣啦！”

伏夢無：……

好像有點道理

夙綏禦劍朝炊事殿而去時，但見月華如水，籠罩在半空的護山大陣上，宛若起了霧。

自離開夢眠樓後，一路寂靜，不見巡夜的門徒，更不見侍衛，約莫是夢無與她一樣喜好安靜，寧可自己多跑些路，也不希望在住處附近安排許多下人。

凝望夜色，夙綏輕輕嘆了口氣。

千餘年前，她還在神界伴著夢無時，那座供她們居住的神殿亦是這樣。

在遠離神界喧嘩的中央地段，孤零零地佇立在郊外荒野地裏，相應地，住在這種偏僻地方的夢無，幾乎沒有交往的朋友。

夙綏還記得夢無是司夢之神，掌管蒼泫星域，每日便坐在殿內撥弄靈力線，從一個夢裏退出後，又進入下一個夢，通過在夢境當中的穿梭來增進修為，或是看他人的夢境解悶。

她那時還是不會口吐人言的小狐貍，夢無乏了，她便臥在她膝上，任她撫摸自己，為自己梳毛，用溫柔的聲音與她說話。

——“綏綏今日的毛毛有些臟哦，是去殿外打滾了麽”

——“嗚啊別這樣舔我臉！很癢你知不知道啊……算了，你也不曉得‘癢’是什麽意思。”

——“哎，我給你說個夢吧。你瞧瞧這個凡人，居然想與她撿來的貓兒結婚，在夢裏都念念不忘貓兒化人……不過這貓兒化的人不夠養眼啊，綏綏若是能化人，定要比這貓女好看千百倍！”

——“……”

零零碎碎地想起了幾句，夙綏莫名覺得心有些疼痛。

她沒有開靈智的時候，就這樣傻乎乎地陪著夢無，陪著將她撿回神殿的主人，陪著這位寂寞的神。

至於時間究竟持續了幾千年，又或幾萬年她已不記得了。

但她很清楚，自己的主人終於在某一天因無法再忍受這種孤寂，抱著初開靈智的她鄭重發問過。

“戰神沈酌的靈寵已在下界化人了，你要不要也化人化人後學了人語，就可以陪我說話啦，你要不要”

——她那時若搖著腦袋表示不要，夢無也是不會怪她的。畢竟她自幼狐起，就在夢無的神殿內了，離開夢無，她或許連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問題。

但在隱隱感覺下界會帶給主人歡悅後，她便堅定地應了。

夢無對她說過許多話，可她那時只想起來一句：

“綏綏，我好寂寞。”

既然夢無寂寞了，作為陪伴主上的靈寵，她合該為夢無分擔。

而後，夢無為她在司命之神那裏選了一個小世界，又選了一個試煉劇本，辦完一系列的手續後，將她送入了下界。

其實三百年前與伏夢無第一次在下界見面時，夙綏從未想過她們能走到今日。

如今的一切，如同她從前在那些夢裏看到的情景，她與自己心愛的主人結了婚，更有了幼崽。

她很怕這一切都只是個夢，更怕回到神界後，再變回懵懵懂懂的小雪狐，每日聽主人自言自語似的說著寂寞的話，卻只能聽著，無法有效地撫慰她。

因而伏夢無恢覆大部分記憶前，夙綏並不願意提及在神界時的事。

飛升之前，她只想好好照顧夢無與她們的幼崽，並及時肅清前來幹涉的修士，莫要讓那些家夥擾了夢無在下界時的這場美夢。

夜深，炊事殿卻還亮著靈力燈，幾名廚修正在忙著烹飪雲雨樓所需的菜肴。

夙綏還從未在這麽晚的時候來炊事殿，踏進殿中，見數十盞靈力燈正亮著，光芒冷幽幽的，殿內還有負責雜務活的門徒在打掃，她腦中霎時閃過許多畫面，呆立在門口，背部似乎又隱隱作痛。

就連有門徒向她道安，她都毫無知覺，只是木木地站著。

背上的言靈火咒雖已緩解許多，可這畢竟是妖君施下的烙印，又影響了她足足兩百年，仍沒有那麽容易克服。

“喲，這不是雪狐姑娘麽”

就在夙綏將要跪倒下去時，肩上忽遭人一拍，繼而一股胭脂香粉味自身後傳來，鉆入她鼻中，令她瞬間清醒過來。

“多謝瓏樓主！”她忙轉過身，朝瓏胭微微行禮，輕聲道謝。

若非瓏胭來得及時，她恐怕要在此地出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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