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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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林希酣暢淋漓地大哭了一場。項以城和平時一樣,到了點就給他撥來了電話,林希一邊可憐兮兮地抽著鼻子,一邊摸到被隨手亂扔的手機,按下了掛機鍵。

他的眼角一片通紅,哭得又腫又酸。不到兩秒的功夫,項以城又來了電話,林希還是沒接,不過也沒直接掛斷。他磨磨蹭蹭地捏著手機從門邊挪到茶幾前,扒拉了幾張紙巾開始擦眼淚。無人接聽的電話自動掛斷,項以城只好發消息過來:怎麽了?

林希看著他們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小哭嗝,片刻的躊躇後,他先放下手機,專心打理起自己糟糕的模樣。項以城等了兩分鐘,沒得到回覆後又來了電話,這會兒林希已經平靜下來了,他清了清嗓子,可黏糊糊的喉嚨還是帶著很重的鼻音,一聽就不對勁。

他只好放棄接電話,轉而回覆了項以城的消息,告訴他自己沒事,只是要集中精神寫劇本,今天就不通話了。林希曲起腿,將下顎擱在膝頭,濕潤的眼睛委屈巴巴地瞅著手機。他不知道項以城會不會相信這個蹩腳的說法,但他不想讓對方發現。

好幾分鐘後,項以城才姍姍發來回覆:好,好好休息。

林希松了一口氣,胸口積壓的情緒被輕柔地撫平,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雖然小臂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疼,提醒著他方才的歇斯底裏,可林希覺得這次他還能控制自己,不需要小題大做,他不想讓項以城擔心,更何況——在喜歡的人面前,誰都想要保持最好的一面。即使項以城已經看到了他的陰郁,他還是想要盡可能地在對方面前保持體面。

第二天一早,夏曉暖來接林希去參加劇組的大會。此次會議,導演、制片都會參加,主要是確認劇本進度,了解一下拍攝需要的場景、道具和初步的拍攝計劃等等。相比於昨天的小會,今天要正式得多,作為《冬日》的版權經紀人,夏曉暖也會全程陪同。

她一見林希,就露出關切的表情來,“昨天沒睡好?”

林希下意識地摸了摸酸澀的眼睛,他用毛巾敷了一整夜,冷熱交替,好不容易消了腫,不過看起來還是疲倦得很,眼眶裏布滿了紅血絲。他興致不高,只悶悶地回應了一聲,一路上都沒再說過一句話,將自己的大半張臉埋進了厚厚的白色羽絨服裏。

他們到的時候,會議室已經坐了一些人了。夏曉暖帶著林希打了一圈招呼,他的反應木訥而生澀,一看便不會與人周旋,夏曉暖安排他先行入座,自己獨自去和別人交談。

林希如釋重負,不過一個人待著也並沒好到哪裏去。周圍嘈雜而喧囂,仿佛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在興奮地交流著,而他再一次與周圍人格格不入,成為不合群的、怪異的存在。無數種交談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聽不清誰在說什麽,耳邊只剩下嗡嗡的背景音,讓人煩躁又不安。

林希像一只胖胖的白貓頹然地坐在那裏,腦袋低垂,視線落在毛茸茸的雪地靴上,他試圖用數毛毛的方式來讓自己好受一點。忽然,不知誰從身後走過,撞了一下他的後腦勺,林希像沒有靈魂的玩偶一樣,順著力的作用難受地晃了幾個來回。

“對不起……”後面那人說道。

林希頭也沒擡,悶悶開口,“沒關系。”他繼續數著他的毛毛,不想再和任何人有交流。

身後的男人蹙起好看的眉頭,項以城一進來就捕捉到了“小白貓”的身影,想過來逗逗人,卻發現自己好像選錯了時間和地點,小白貓並沒有任何心情被人逗。

“怎麽啦?不舒服?”項以城坐到林希身邊,擡手捏了捏對方軟軟的臉頰。

林希對突然的觸碰感到厭煩和不適,他終於擡起頭來,驚訝一閃而逝,黯淡的眼眸瞬時有了光彩,方才的孤寂與煩悶一掃而空,“你怎麽在這裏?”

項以城神秘地笑笑,他特別享受林希看到自己時立刻發亮的眼睛。他有些想去摸摸他的手背,但林希把手插在了口袋裏,項以城覺得有些可惜。

這時,導演葉星走了過來,介紹道,“已經聊上了?希音老師,這是我們劇組請來的醫學顧問,項醫生。我朋友推薦的,聽說是東澤醫院的外科住院總,明年好像就能晉升主治醫了吧?”

“沒有沒有,住院總人人都要輪的。晉升要看明年的考核,八字還沒一撇呢。”項以城謙虛道。

葉星笑道,“薛主任可很看好你,說你明年一定可以成為東澤醫院最年輕的主治醫。”

項以城又禮貌地和他寒暄了幾句,再回頭就見林希眨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帶著點警告意味地瞅著他,顯然是在等解釋。

林希可不相信這世界上會有什麽巧合,S城那麽多家醫院,那麽多權威的外科醫生,劇組怎麽可能不偏不倚地正好挑中項以城。更何況,項以城雖然能幹,但到底年輕,論文都沒幾篇,壓根也算不上權威。

“好好好,和你說清楚,別那麽看著我,我會受不了的。”項以城無奈道,小祖宗顯然不知道自己的視線多有殺傷力。“本來他們要請的是我們醫院的外科主任,葉導好像和他認識。不過,主任正忙著做研究,沒空當顧問,就在我們外科群裏問了一聲,我就自告奮勇了。”

“那是在你慫恿我之前,還是之後?”林希敏銳地瞇細了眼睛。

項以城有些心虛,“……之前。”

林希磨了磨牙,自己果然是被套路了。要不然呢,這人連關心都不關心一下就建議他參加項目,原來是早有預謀。

項以城悄悄摸進林希的羽絨服口袋,討好地摩挲過光滑的手背,“我也是有求生欲的,”他壓著聲音輕輕道,“總得想辦法多了解你,多陪陪你,多刷刷好感度啊。平時工作那麽忙,現在有正當理由了。”

林希抿了抿嘴,他覺得心裏又酸又脹的。雖然項以城說是那麽說,可林希知道,要陪伴、要刷好感度有無數種方法,而項以城之所以選擇來劇組,是因為這裏是林希想要來的地方——所以他來陪他,當他的保護傘和定心丸。

林希心動地覺得,這個人有點好,不發卡的那種好。

人漸漸到齊,會議即將開始,項以城正想抽回手,林希卻立刻捏住了他彎進自己手心裏的指尖,不讓溫暖的大手離開。

林希低著頭,視線凝固在會議桌上,耳尖燒得一片通紅,不敢去看項以城。但項以城明白他的意思,嘴角掛起一抹笑,大大方方地在口袋裏牽住了小朋友的手。

會議正式開始。

先是制片說話,然後是導演說話,一個接一個,林希其實沒聽進去多少,他的大腦全被項以城溫熱的手侵占,臉頰上的熱度一波、一波侵襲。項以城像是算準了一樣,每次在林希平覆的時候就用指尖去撓他的手心,根本不消停。

不過,林希並不討厭,反而很享受這隱秘而刺激的心動,直到會議行進到了劇本的問題上。

李琴簡單覆述了一下昨天小組會議上遇到的分歧,葉星顯然對林希的想法很感興趣,帶動了一整個會議室的人都把視線集中到了林希身上。

林希又開始緊張、堂皇。

葉星見他不說話,便主動問道,“希音老師為什麽會想用倒敘的手法進行拍攝?”

“其實……”林希說話的語速又變慢了。他本打算放棄,對方只要提起這個話題,他便會說自己經驗不足,還是按照其他編劇的建議來。他想通了,不過是一部電影而已,正敘也好,倒敘也好,最終的成品合他心意也好,不合也好,都沒什麽大不了的。

但項以城坐在這裏,林希又覺得很不甘心,“我希望電影能和小說不一樣。小說的重心是在實習醫生的成長上,這其實是個細水長流的過程,小說很長,但電影只有兩個小時,而且觀眾會將電影和原作進行比較……”

“可我們這部電影就是根據《冬日》改編的,不一樣算怎麽回事,拍另一部電影嗎?”一位編劇不明所以,打斷道。

林希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有些扯遠了。“不是,我是想說倒敘可以具象地表現出主人公帶指導醫生走出困境,克服心理障礙這一過程。”

“但《冬日》的重心是實習醫生。”那位編劇又打斷道。

林希咬緊了下嘴唇,視線垂落到會議桌的中央。他開始掙紮,這麽說下去真的有意義嗎?他能說清楚嗎?說清楚之後,別人能夠理解嗎?應該不能吧,畢竟他從小到大從來就沒被人真正理解過。

他在難捱的沈默中洩氣,正準備放棄,卻被藏在口袋裏的大手輕輕捏了捏——項以城在宣示自己的存在。林希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在項以城面前丟臉,但又從他這裏得到了莫名的底氣。

“我的意思就是說要從不一樣的角度去拍。”林希決定繼續掙紮一下,“電影只有兩個小時,要拍出整部小說,還要拍好太困難了。尤其是小說的前半部分,沖突很不強烈,很容易給觀眾催眠……”

“所以你想把後面的搬到前面來,為了吸引住眼球?”又有人打斷。

“不只是吸引眼球,我的意思是……”林希頓住了,他的思變得格外遲緩,腦子像是塗了一層糨糊,方才還想說的話這會兒卻怎麽都記不起來了。而整個會議室都在等待他的答案,包括項以城,林希越發焦慮,他怕昨天的結巴又會重蹈覆轍,大腦一片空白。

就在這時,項以城藏在他口袋裏的手費力地在狹小的空間裏動了動,指尖輕輕戳開林希的指間,與他十指相扣。林希驚異地擡起頭來,就見項以城溫柔地看著自己,溫和的聲音包容地鼓勵道,“慢慢說,不急。”

林希深吸一口氣,按照自己的步調緩緩道,“成長是一個緩慢的過程,兩小時的電影無論拍得有多好,我都不認為它能完美體現這一過程,起碼《冬日》不行。所以我希望電影能夠換個角度,從主人公和指導醫生間的沖突切入,小說中描繪的更多的是林逸對樂天陽的影響,但實際上樂天陽也改變了林逸,因為在樂天陽的眼裏,林逸……林逸是一個正常人。”

說到這裏,林希的語氣激動了一下,不過轉瞬即逝,很快又恢覆了那種緩慢的、試圖把每一個字都說清晰的語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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