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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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逸是天才外科醫生,在大部分人眼中,他帶著一層光環。這層光環給了他很多沈重的責任與使命,直到他受了傷,從神壇跌落才變得輕松。痊愈後,他無法拿起手術刀是因為他不想回到過去,不想成為被人寄予厚望的‘天才’。他想成為一個正常人,就像樂天陽眼中的他,觀念沖突了就吵架,意見不合了就質疑,因為對樂天陽來說,林逸也可能會犯錯。他們之間,不是像李琴老師說的那樣,樂天陽對林逸不是激將,是救贖。”林希解釋道。

李琴和葉星很認真地思索著他的話,片刻的沈寂後,李琴點了點頭,“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林逸被雪崩圍困、深陷黑暗的場景與他在遇見樂天陽之前的心理狀態是相呼應的對吧?”

“是!”林希很用力地點了點頭,覺得終於把自己的意思表達出來了。“後來,樂天陽跟隨救援隊去搜救林逸,和倒敘回去的他們相識、相互改變的過程呼應,樂天陽從中得到了成長,得以救出林逸,而林逸站在雪崩的黑暗裏,看見樂天陽為他打開的那一道光,象征著他從少年身上得到的救贖,走出了曾經黑暗的心理狀態。其實雪崩的劇情就是他們相識過程的一個象征。”

林希興奮而激動,一口氣把心裏憋悶的解釋都吐了出來。眼睛閃爍著明亮的光彩,項以城坐在他的身邊,僅僅是看著側臉都心動不已。

林希還能是自信的。

“小說改編的影視劇總會被拿來和原著作比較,拍得再好,得到的評價也就是原著還原度高,與其這樣,我更希望這部電影能為《冬日》這個故事增色,帶來不一樣的視角。我、我這麽說,你們能懂嗎?”

說到後面,林希才發現自己太過激動,又慫巴巴地縮了回去,膽戰心驚地轉著大眼睛。

“明白。”李琴點了點頭。

林希如釋重負,眼睛忽然又有些發酸,原來有些事他是可以做到的。

林希邊想邊用餘光偷偷打量項以城,正對上男人明目張膽看過來的視線,他迅速轉開,目不斜視地盯著會議桌,劇烈跳動的心臟卻出賣了面上的淡定。

“我覺得這個方向可以試一試,”葉星說道,“本來我的想法是打算跟著小說的節奏拍攝,不過看了你寫的劇本初稿後就動搖了,覺得原來的想法太沒意思。現在,聽你當面解釋了一遍後,更加想拍新的角度。”

“那就按希音老師的想法來,”李琴隨之附議,“劇本方面再稍加潤色,我覺得可以把電影定位成雙主角,最近小姑娘們都喜歡這個。”

林希聽著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拓展著自己的設想,原本只藏在他一個人心裏的概念被周圍的人接納、潤色,變得越來越清晰。林希很少能夠體會到這樣的感覺——被肯定、被接受,巨大的喜悅在他的心口升騰。

他想,這份雀躍的心情一定比常人在相同情況下感受到的更美好、更珍貴。林希記得曾有一位心理醫生和他說過,如果他能比別人感受到更多的悲傷與孤獨,那麽他也一定可以比別人感受到更多的喜悅與幸福。

直到會議結束,林希都沈浸在難得的亢奮裏,和別人道別也不再是一件困難的事。項以城始終站在他身旁,默默陪伴,在夏曉暖走過來的時候,他朝林希挑了個眼神。後者立馬露出甜甜的小酒窩,很給面子地讓經紀人先走。

正值中午飯點,兩人坐進項以城的車裏,準備去吃午餐。林希臉上笑意不減,項以城忍不住戳了戳他的小酒窩,小朋友也不躲,還很有心機地撒了個嬌,戳戳項以城的手臂,表明自己十分想吃火鍋,又辣又麻的那種。

項以城抵擋不了他的攻勢,只好舉手投降,反正偶爾一次也無妨,更何況小朋友今天的表現確實值得犒勞一番。

項以城帶林希去了附近一家好評度高的火鍋店,因為是工作日中午的關系,客人不多,不需要排隊。

餐廳裏開了暖烘烘的熱空調,林希習慣性地脫下外套,掛到一旁的椅子上,正想撩起衣袖,卻又忽覺不對,轉而尷尬又生硬地將手藏到了桌子底下,指尖牢牢按住衣袖。

正在點餐的項以城沒註意到他的小動作,擡起頭後才發現林希的笑容多了幾分僵硬的尷尬,“怎麽了?”

林希連忙搖頭,“我去拿調料。”他落荒而逃。

然而逃得了一時,卻逃不了整頓午餐。林希格外後悔,隨便去一家餐廳吃飯或許都能躲過去,而他偏偏選了最容易露餡的火鍋。熱氣很快升騰,鍋底燒開,湯汁翻滾,發出誘人的聲響,林希卻食不知味,一掃先前的期待,整個人都心不在焉的,只想快點結束。

“還沒好呢。”項以城按住他的筷子,把還泛著血絲的牛肉重新丟回鍋裏。

“我餓了嘛。”林希辯解,然而撒嬌的甜度連方才的一半都沒有。

項以城瞥了他一眼,“把袖子卷起來,別弄臟了。”

“臟了回去洗洗就好,反正會有味道,本來也要洗。”林希下意識地將不用的左手放到了桌子底下。

項以城把牛肉夾到他碗裏,一邊放下筷子,一邊耐心解釋,“不是怕你把衣服弄臟。你涮東西的時候,衣袖都浸到調料裏去了,你還舀進碗裏吃,多不衛生。你這衣服又掉毛,別把毛也吃下去了。”

項以城以為他是怕麻煩,於是像他們第一次吃火鍋時那樣,伸手過去幫忙,沒想到林希反應格外激烈,立刻縮回了手,連筷子都不管不顧地丟進了鍋底裏。小指不小心撞到滾燙的鍋沿,林希嘶了一聲,眉頭緊蹙。

“讓我看看。”項以城立馬繞到他那邊,嬌嫩的皮膚很快發紅,“怎麽這麽不小心?”他責備道,又朝服務生招了招手,讓他們拿管燙傷藥膏來,幸好這家店服務周到,有備用。

林希心虛地撇開視線,“沒事,小意思而已。”

他掙紮著轉了轉手腕,試圖掙脫,然而項以城並不買賬,反而加大了手中的力道,壓著聲音警告道,“別亂動,聽話。”

“……疼、疼。”林希被他按得受不了了,聲音微顫,呼吸都變重了。

項以城楞了楞,這才反應過來。他松開手,輕輕地卷起林希的衣袖,一道道鮮明的新抓痕展露出來,格外刺目。項以城瞪大了眼睛,又去抓林希的左手,林希還想抵抗一下,把手往後藏了藏,被項以城氣惱地瞪了一眼後,才委委屈屈地伸了回來,衣袖下是與右手一樣的傷痕。

項以城盯著他的手,好一會兒沒說話。服務員送來了燙傷藥膏,被他擱到桌子上。林希受不了這難捱的沈默,想說點逗趣的話緩解一下氣氛,可幽默感臨時離家出走,只剩下不安的心慌在胸口盤旋。

“被鄰居家貓抓的。”林希故作鎮定地解釋。

項以城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咬牙切齒道,“你當我傻的嗎?”

林希委屈地扁扁嘴,項以城和他說話從來都是溫溫柔柔的,從來沒那麽兇過。他無措地低下了頭,不知道該說什麽。

微涼的藥膏被小心地抹到了發燙發疼的小指上,項以城無聲地動作著,怒氣卻仿佛具現一般盤旋在頭頂。

他生氣了,這個認知讓林希感到害怕。

如果此時此刻坐在他面前的是別人的話,或許林希早就故作不在乎地說出一些諸如不要你管,跟你沒關系等等的傷人的話來了。他的精神障礙會將恐懼轉換成憤怒,在察覺到可能會被對方傷害的時候先一步將自己保護起來。

最終,大部分關心過他的人都被他親手推得遠遠的,只留下他為人古怪、冷漠的印象。林希不想在項以城身上重蹈覆轍。

他試圖壓下洶湧的情緒,哆哆嗦嗦地解釋,“昨、昨天開會不是很順利,我有點焦慮,沒控制住。”

項以城的動作頓了頓,其實昨天林希掛電話的時候,他就或多或少地猜到了幾分。不過,陳子豐說過,林希不需要時時刻刻的照看,即使是在發作期間,大部分的時候他都有能力自己處理。如果需要人照看,他會主動開口,逼得太緊反而會造成壓力,讓他覺得自己很沒用。

為了更好地和林希相處,項以城也會定期和陳子豐溝通。但如果,他知道林希會傷害自己的話,昨天一定不會放任不管。

“抱歉……”項以城懊惱地低下頭,目光自虐般地望著林希的手臂,每一道傷痕都印刻進了他的心裏。

林希聳了聳肩,不理解他的歉意,“這不是你的錯,只是因為……因為我有病。”

“我的。”項以城肯定道,“如果我告訴你我會擔當顧問,會陪著你,你是不是就不會那麽焦慮,承受那麽大的壓力了?”他的眼睛裏帶著滿滿的認真。

林希啞然,他覺得既驚訝又好笑。這話算是什麽意思,真當自己是特效藥了?這人真的很自戀。林希無語地笑了,可笑著笑著,眼睛又有些發酸。

“項以城……”他的聲音染上了幾分哭腔,眼淚控制不住地款款而落,明明不發病的時候,他不是那麽脆弱的人,卻總是在這個人面前無法自已。林希一頭栽進項以城的胸膛,丟人的狼狽臉龐深深躲進他的懷抱。

林希還是不明白項以城為什麽要道歉,盡管林希承認,如果提前知道項以城的存在的話,他會安心很多,但項以城從來沒有義務當他的特效藥。

林希哭得更加厲害了,“都怪你!”林希蠻不講理地扭了一把項以城的腰,“你早知道你要來,幹嘛不告訴我!”他可憐兮兮地控訴道,決定將理性的判斷拿去餵狗,冒出來的小別扭把所有的難過都扣到了項以城頭上。

項以城照單全收,摟緊了懷裏的小哭包,心疼得要命,溫暖的大掌一下、一下輕撫過林希顫動的脊背,“噓……好了好了,我在,我在呢,別怕,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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