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後帝京

禦書房內

“陛下，”邊朝歌跪伏在禦書房紅錦緞繡毯之上，他的正前方是怒發沖冠的大厡當今聖上，“求陛下準許我調動大厡南海水師，只用十艘戰船並二百士兵……”

“你還想幹嘛，一並說出來，我好好聽聽——還想下海……要不順便也上個天？”

大厡皇帝是看著邊朝歌長大的，基本上可以算半個兒子——但是到底親疏有別，君臣之禮不能少，所以也不會任由著他去胡鬧。

出海也就罷了——還要潛入水底？

“陛下！”邊朝歌據理力爭，面對聖上也絲毫不讓，“鮫人，是真的存在的！”

“胡鬧！”

“陛下！您其實知道的！鮫人是存在的！”邊朝歌跪著用雙膝挪動向前，語氣愈發激烈，“您當年為了給先後求藥，不是也曾讓水師出海……”

“所以折損了五千人！——最後什麽也沒得到！”

天子震怒，殿內一眾宮人跪伏在地上請皇上息怒。

大厡天子是九五之尊——現在更是收服西域諸國俯首稱臣，年年納貢。如今四海之內一時風頭無兩。

……但是他的皇後，卻是他心裏永遠無法提起的隱痛。

曾幾何時某位暗隱司的神醫——也就是韓江遠的師傅，曾與他密談。

這位曾經身為暗隱司“龍”衛的暗衛，不僅一手醫術超凡入聖，就算單單憑借一身功夫也能打進“龍”字輩——跟自家那個廢物徒弟韓江遠完全是兩路人。

他在禦醫給出診斷後某夜偷偷爬進皇帝寢宮，然後跟皇帝報告先後真實的身體狀況其實並不如禦醫說的如此樂觀，現在維持的好氣色全部是猛藥吊起來的假象，若是繼續如此很快人便不能支持。

所以這位暗衛為了先後的病情跟大厡皇帝說了無數山珍異寶，國庫有的國庫調，國庫沒有的周家強奪……

剩下的唯一一味藥，就是需要發動水師去水底取得……

那便是“萬物生”。

那名暗衛只在古籍中見過這味藥材，但是並不知是否存在。

但是愛妻心切的大厡皇帝，還是頂著整個朝廷的反對，不管不顧的發兵了——最後結果卻是慘敗，並且連那些所謂的海底異獸的一根毛都沒有看見。

水師不比陸軍，死個千把人不算什麽——水軍個個金貴，而且都是經過常年的培養。

沿海地帶的人丁本來就不如中原腹地人口旺盛，更別提這些漁家子弟從小大多缺衣少食，身子板都瘦如飛燕——能選上大厡水師的簡直少中又少。

所以五千人的折損對於大厡水師，可以說是致命的打擊。

……

那位暗衛因此成為眾矢之的。幾家重臣雖然不知道皇後身體的事情是從哪裏洩露出去的，但是能去火的渠道不可謂不多：先是血洗了嘴巴不言的禦醫一家以平怒火，然後第二步便是想別的由頭將奏折參到皇帝書桌前，想向這位暗衛開刀……經過皇帝的焦頭爛額的力保，才免去一命。

但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這位武功和醫術雙全的暗衛，終於被廢盡一身武藝。

……

“陛下，我邊朝歌以邊家歷代祖先的名義向您發誓，絕不使大厡聲譽蒙羞！……”

“已經蒙羞了！”皇帝覺得自己簡直腦仁都疼，感覺跟邊朝歌這個孩子平素聰慧的怎麽就說不透了，“你……剛打完勝仗，朝廷本就應該休養生息，你這麽勞民傷財的，究竟為的是哪班？”

“但為他故。”邊朝歌字字鏗鏘。

“你……算了，此事莫要再提，”皇帝看見面前自己一直寄予厚望的孩子，一直以來對他和周傕這個狐貍精的事情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但是他錯了，“你現在軍功加上，風頭無兩。給我好好回府反省。”

“！”邊朝歌還想說什麽，但是看見皇帝身後某個與自己出生入死過的龍衛在朝他搖頭，讓皇帝側頭一個眼神警告回去。

“……臣，告退。”

邊朝歌走出禦書房後，一直在外等候的順其與其簡短的對視一下，雙方互相朝對方點了個頭。

然後順其便轉身進入屋內。

邊朝歌是一路溜溜達達著回到了邊家的府邸。

因為這久等的勝利，雖然還未到等過年，家家戶戶卻早已張燈結彩，街道兩旁郁郁蔥蔥，花團錦簇分外妖冶，一路走來一片蘭芝香草之芳沁人心肺。

邊朝歌還記得他們回程那天：

經過十天的風塵仆仆，一眾人終於在天明破曉時分，遠遠見到了帝京的巍峨的褐紅城墻。

一名暗衛向邊朝歌輕視，然後起鞭縱馬，朝著城門疾馳而去。

所有人就在殘餘夜色的籠罩下悄悄的回了家，默默融入這個城市……

接風典禮是在好幾日後補上的。

那名報信的暗衛將這個消息第一時間通報給了大厡聖上——引得他老人家悲喜交集，喜的是大勝而歸，氣的是邊朝歌這個禮數不過半年就全丟了，回來第一件事竟然不是來述職——所以又是足足的發了一頓邪火。

“胡鬧！邊朝歌這個……這個！”聖上一直端的是明君聖子的架子——事實上他還真的是表裏如一的聖人——所以他輕易不爆粗口有辱斯文，“讓這個混賬東西立馬滾到朕面前來！”

暗衛只能又馬不停蹄的去邊府提這個“混帳東西”。

但其實邊朝歌本人回王府，被老淚縱橫的管家和鼻涕眼淚滿臉糊的三皇子一老一少，左右挾裹著進了府，還沒等落座踏踏實實的喝完一杯熱茶——討厭的明淵就從屏風後面走出來了。

管家知道這位是貴客，所以早早帶著半年竄了一個頭高的三皇子下去。

“明族長好厲害的情報網……我先行回來的消息怕是沒有幾個人提前知曉。”

明淵依舊是一身的白麻粗布，湛藍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邊朝歌。

“邊將不要介意，我們獸人自然是有我們獸人的方法。”

“哦？”邊朝歌嘴裏無意識的發問，眼睛卻看向明淵——明明半年前在沙漠時候看起來藍白相間的發，不知為什麽此時竟然全部如拂曉夜空一般墨藍，隨著明淵轉頭等小動作，發絲晃動間竟隱隱透出流光，“明族長這是又找到了哪個不老泉。”

明淵聽到邊朝歌拋給自己這個問題，湛藍的眼睛漸漸瞇成一條縫隙。

“我們獸人，感覺是要比你們人類敏銳一些的，就像風霜雨雪，對我們來說都能夾帶一些你們聽不到的聲音，更別提飛蟲走獸，還有那鶯聲燕語的鳥兒，是得天獨厚的傳令員，”明淵一反常態的心情好，竟然開始滔滔不絕的給邊朝歌解釋起來，“還有我們東海鮫人一族的確是有某種重煥青春的秘法……只不過不適用於大多數族人，更不適用身體更加孱弱的人類罷了。”

邊朝歌聽著他這自負的話語心下不以為然。

他作為大厡全軍統帥，所以理所應當認為自己處於人類的頂端。據他目測，面前此人大概最多也就是龍衛的程度……

所以他突然出擊！

——但是明淵卻是在他剛剛有這想法的一刻便行動了，直接封鎖了他進攻的前路。

邊朝歌心下一驚，不動聲色的散去自身的戰意。

“邊將軍找錯對手了——若是我的親衛，雖然是我族裏數一數二的好手，但若是對上邊將，怕也是無法在邊將手下討得什麽便宜，”明淵於是落座，和邊朝歌視線相平，“但是我本人，身體素質已經被秘法強行提高到某種程度，又有著你無法想象的悠久經驗……”

“停，我們說正事。”

邊朝歌只能打斷面前這個魚人的強行裝逼。

明淵收斂顏色，繼而同邊朝歌更新這幾個月以來的情報，並商議何時出海。

“……我東海的弟兄們為了這一戰已經鍛煉了數月許久，但冬天馬上就要來臨，恐怕很不利於我們水下強攻，”明淵把己方的優劣一一說與邊朝歌聽，後者虛心求解，因為在海戰的問題上他不啻於一個小學生，所以自當字字用心，“還有你們人類，若是天氣轉冷，吃穿用度皆增加不提，海上還得帶幾百斤炭火用來取暖，這樣就減少了武器的攜帶，還增加了無謂的支出。”

邊朝歌點頭稱是，又與明淵商議半個時辰，而後送走這位東海族長。

強行見客的邊朝歌回到了自己的寢室，發現一切都如同自己走前一樣。

老管家估計是著下人日日精心看管——若是以邊賢的性格，估計會在他走那日就把房門落鎖，然後等頭回來兩天再集中打掃幹凈。

這個家是有人一直等他回家的——想到這點，邊朝歌無端覺得心頭一暖。

只是……

還沒等來得及傷春悲秋，邊朝歌便整個人一頭栽倒在自己的床上不省人事……

終於……

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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