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你一直沒在我身邊吧？”

“……”

“幹什麽去了？”

“……”

“不能說？還是不願說？”

“……”

蘇丹氣笑了。

“既然你要我與你舉行冥婚，你卻連行蹤都不願告訴我？”

這一次, 桌上的圓珠筆終於動了, 落下一句話：

——做準備。

“準備？什麽準備？冥婚的準備？”

——是。

“那有什麽好需要準備的？”

圓珠筆又不動了。

蘇丹心裏疑惑一閃而過, 想著過會兒再去問一下神婆，但現在最重要的還是約定一事。

“算了。”

蘇丹仿若不在意的說道，轉而又說：“我要和你談的也不是這個。”

可能也是知道那鬼不會回應自己，蘇丹繼續說：“我與你舉行冥婚一事，是否已經不可更改了？”

他還想在最後掙紮一下，“或許可能有別的人比我更合適, 你不再仔細考慮考慮？”

——我只要你。

看著紙上出現的這四個字，蘇丹忽然一下洩氣了, 又有些無奈。

“那好, 我可以與你舉行冥婚, 但是——”

蘇丹的神情認真起來。

“——我們要約法三章。”

……

“我不知道是什麽原因，變得特別吸引你們這些……就比如剛才的女鬼。”

“我知道有你在, 那些鬼才不敢接近我, 但總有漏網的時候。”

“我大概也能猜得到一點，你與我舉行冥婚的目的之一，便是我的精氣吧，其餘的你不願說, 我亦不過問。”

“而我的要求也不高, 只不過是希望你能護我周全罷了, 以及, 不幹涉我的行動。”

“能做到嗎？”

這是蘇丹第一次跟那只鬼說那麽多話, 心裏不禁有些忐忑，他刻意避開了關於厲鬼和他的問題，就是不想厲鬼產生疑惑進而提起警惕之心，給神婆暗中修改誓約增添困難。

本來，蘇丹以為還要多費口舌，最後實在不行的話就像神婆說的，以死相逼。

倒沒想到，在他話音剛落下，桌上的圓珠筆便立了起來，落下兩個字：

——可以。

蘇丹松了口氣，道：

“那好，到時我們便立個誓約。”

桌上的圓珠筆仍在繼續書寫：

——你我永結秦晉之好，護你周全是理所應當。

……

那只鬼離開了，但身邊依然絮繞著一絲涼意，蘇丹不知是那鬼留在他身邊的保護手段還是什麽，最重要的事情解決，他暫時可以松一口氣了。

隨即想到剛才那鬼提到的準備，蘇丹決定一會兒回村問問神婆，之前他一直回避抵觸冥婚的事，具體該怎麽做這事倒一點頭緒都沒有。

總該不會跟常人的婚禮一樣吧，或者，說結婚就結婚了，這個可能性不大。

蘇丹沈思著，這時臥室突然傳出一陣聲響，在蘇丹下意識看過去的時候，房門打開了，小姑娘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雙眼睜大，殘餘著恐懼，面色蒼白，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著，想來遇到女鬼又被鬼上身一事，對她造成了莫大的影響。

也應該沒有任何一個正常人，能心平氣和接受這種事的，尤其是，還差點丟了性命。

不過，在看到蘇丹的一瞬間，小姑娘雙眼忽然湧出了眼淚，一下朝他撲了過去。

“蘇哥……嗚嗚……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無論內心多麽堅強，此刻都化作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軟弱。

猝不及防被小姑娘抱住的蘇丹……緩緩擡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後背。

“……沒事了。”

小姑娘還是很好安慰的，沒一會兒就停止了掉眼淚，尤其是發現自己正趴在蘇丹懷裏的時候，臉突然騰的一下就紅了。

雖然羞窘的放開了手腳，但眼神依然牢牢盯著蘇丹，見到他身上沒有什麽受傷之後，心上懸浮的石頭也終於落地了。

這個時候，才想起之前發生的事，臉色又白了幾分，嘴唇翕動，卻什麽話都說不出口。

蘇丹一直看著她，這時緩緩嘆了口氣，他開口：

“以後，不要來找我了。”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如果他的體質格外吸引那些鬼物，他有厲鬼護著倒沒事，但小姑娘若跟他接觸多了，說不定……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小姑娘嘴唇微微挪動，似乎想說什麽，卻被蘇丹打斷：

“不要說什麽傻話。”

“你的安全最重要。”

“也別擔心我，我很安全。”

在女鬼控制著她身體的時候，其實她並沒有陷入完全的昏迷，依然能夠感知到外面發生的情況，也看到了，後面出現的厲鬼。

當然，厲鬼並沒有具體現出身形，但當時那種情況，她也知道有這麽一個鬼物，將占據她身體的女鬼消滅掉了。

卻沒有傷害蘇丹。

小姑娘其實很聰明，稍微一想便明白了，同時，也清楚自己的無力。若她繼續待在蘇丹身邊，可能還會出現像女鬼那樣的情況——利用她，再威脅到蘇丹。

小姑娘沈默下來了。

蘇丹……感覺有些棘手，他能和女孩子談笑風生，逗樂說趣，但他不擅長安慰女孩兒啊。

正當蘇丹打算說些什麽轉移註意力的時候，小姑娘卻擡起了沈默的眼眸，看向他，漸漸的，露出了一抹微笑。

“好。”

她輕輕地說道。

不知是誰曾跟她說過，初戀總是最甜蜜又難以割舍與忘記的。

現在，她信了。

……

這一天，在小姑娘收拾好情緒，從書包裏拿出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時候，蘇丹接過了。

一道道試題，一個個難點與疑問，看起來與之前蘇丹給小姑娘補習時別無二致。

但兩人心裏都很清楚，這只怕是最後一次了吧。

所以小姑娘很珍惜。

不過，再珍惜的時光，總會有結束的到來。

很殘忍，又很現實。

“那麽蘇哥，再見。”

店門口，小姑娘穿著一條碎花裙子，黑色長發垂落肩頭，面帶笑容，踏著夕陽走了出去。

“再見。”

蘇丹揮了揮手，目送小姑娘的背影，越行越遠，直到完全消失不見。

……

九月九號。

如果是農歷的話，今天會是重陽節，每個地方過節的風俗估計都不一樣，但在蘇丹這裏，重陽節就需要祭拜祖宗了。

不過，今天是陽歷九月初九，距離重陽節還有大半個月呢，最先到來的節日，是八月十五，中秋。

亦是，冥婚舉行的日子。

“你與那厲鬼談過了？”

“對。”

“它答應了嗎？”

“答應了。”

“好，好。”

神婆臉上露出了笑容，卻見蘇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怎麽？有變故？”

蘇丹搖了搖頭。

“不是。”

頓了頓，蘇丹接著說道：“冥婚……怎麽個舉行法？”

神婆突然想起，好像確實從未跟蘇丹說過這事兒。

“……”

忽而，神婆又低頭陷入沈思，眉頭越皺越緊，好一會兒，她才擡眼瞼，看向蘇丹，說道：

“現在有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

截至目前發生的事兒夠多了，只要一聽到神婆不對的語氣，蘇丹的小心肝不由反射性地猛然一跳。

只聽神婆一字一頓道：“……究竟是，誰進誰家門的問題。”

蘇丹懵。

然而，神婆又笑了，道：“不過，那厲鬼不知存在了多久，估計也沒有什麽安身之所了，所以它應該會選擇進你家的門。”

“冥婚現場的話，大概也是在你家進行，你沒什麽異議吧？”

蘇丹只頓了頓，然後搖頭。

“沒有。”

“那好，到時我會準備好冥婚所需要的一切，你現在只需安心等著便是了。”神婆說道。

蘇丹卻突然想起了個事兒，他開口：“對了神婆，我之前跟厲鬼交談的時候詢問過它這幾天的行蹤，它回答說是去做冥婚的準備了，這是……什麽意思？”

“那厲鬼真跟你這麽說的？”

“千真萬確。”

“……”

“怎麽了？”

神婆沈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我現在倒不清楚，那厲鬼究竟在想些什麽了。”

蘇丹：“？”

“若厲鬼的目標只是為了維持神魂不散，最後吃下你後助它力量更上一層，冥婚就只是一個用於牽制你的手段，便是走走形式即可，根本沒必要大費周章。”

厲鬼卻說，它在做準備。

做什麽準備？

冥婚的準備。

“難道它還真把冥婚當……”神婆喃喃自語，卻又搖了搖頭，將突然冒出的那個匪夷所思的念頭給否認掉了。

估計是借口吧，神婆想。

神婆沒將這事兒當真，也讓蘇丹不要在意，她會準備好一切的。

只是，當冥婚即將到來的前一天，神婆仔細將所有東西備好，便靜靜等待明天的到來了。

視線不經意滑過擺放在房間中央的棺材，上面用暗紅色的布蓋著，想到未了卻的因果，神婆心下不由重重一嘆。

忽然，室內氣溫降低了，神婆本來還有些神思不屬，這時徹底清醒了。

同時她也意識到，消失了十天的厲鬼，居然出現了——就在她的院子之中！

雖然之前神婆聽蘇丹說了女鬼一事，也借此引出厲鬼談了約定的事，卻又匆匆離開。

神婆以為，不到冥婚那天厲鬼是不會再出現了，而現在，又一次出乎了她的意料。

嗯？

不去找蘇丹，反而來找她？

神婆微微睜大了雙眼，似乎想要看清楚厲鬼此時出現在她這裏的目的。

視線中，隱約有一道紅色的身影，踏門而入。

看不清楚面容，只註意到那抹鮮艷的紅中，連邊角都繡著極為精致的紋路。

又一晃神間，那抹紅色忽然不見了。

神婆回過神，來不及震驚剛才所見到的，便發現身前擺著一個精致的木盒。

她拿起，打開，垂眼。

一套紅色的喜服，正靜靜躺在木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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