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叫我……”

他的嗓音越來越低。

什麽？

蘇丹有些沒聽清楚。

只是下巴被鉗制, 無法轉頭, 身體亦動彈不得。

窗外的月光傾斜, 灑落在兩人背上, 在身前的地面形成兩道重疊在一起的影子。

蘇丹轉動眼珠，只看得到對方漆黑的頭頂，然聲音是熟悉的, 是劍聖莫淵的聲音。

而他也沒否認。

是真話？

還是假話？

蘇丹緩緩眨了眨眼，未言，身後的男人卻忽然間松開了他的禁錮。

後退。

蘇丹轉過身，終於正面面對這個偷襲者。

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從脖子到胸膛仿佛切割成光與暗兩部分，下身暴露在月色之中，是一襲白衣飄然。

而臉龐則藏在暗影裏，模糊的隱約熟悉的輪廓。

是莫淵。

然而, 那道落在蘇丹身上的眼神, 卻是詭秘的，深邃而幽遠，仿佛充滿了惡意。

這一點，又與光風霽月的劍聖截然相反，可以說是背道而馳了。

怎麽看，都是除去外形，剩餘的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蘇丹倒沒聽說, 劍聖莫淵的修行出過什麽岔子, 從而產生心魔之類。

還有一點不太對勁, 卻又說不上來的感覺。

蘇丹仔細觀察著對面之人，然後恍然。

劍。

那把從不離身的劍，劍聖莫淵的劍，竟然沒有帶在身上。

“看清楚了嗎？”

低沈的嗓音在寂靜的空氣中響起，他勾起唇，眼神仿佛惡意滿滿的。

蘇丹沈默了一下，開口，聲音清淡而悅耳。

“你不是莫淵。”

對方微微挑起眉，似饒有興味的。

“你能這麽認為，很好。”

他偏過身子，讓整個人暴露在月下，背對著蘇丹，也不怕他會偷襲。

好一會兒，他才微側過臉，那雙深邃而黑暗的眼眸，將一襲青衣的頎長身影，完全籠罩。

被他這麽註視著，蘇丹都有種不寒而栗的感覺，所幸他很快又偏移了視線。

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語。

“……好好利用他吧。”

月光灑落，空氣清幽而靜謐，只剩下一個蘇丹立在房間中央。

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覺。

但蘇丹知道，那是真實發生過的。

有一個人，深夜偷襲，那聲音，那模樣，長得跟劍聖莫淵一毛一樣，但他們是‘兩個人’。

蘇丹重新躺在床上，睜著眼。

……好好利用他？

利用誰？

劍聖莫淵嗎？

蘇丹閉上了眼眸。

……

昔日。

這兩天並沒有事兒幹，算是休息，對外門弟子而言，也可利用休息日尋找些機緣。

比如替內門弟子跑跑腿，傳傳信之類，都是能夠獲得報酬的。

而蘇丹呢，自昨日見識過藏經閣的龐大，無異於大海撈針的行為後，他便怠慢下來了。

所以，今早一覺睡到自然醒。

推開門，高懸的太陽，似乎都在嘲笑他的懶床。

蘇丹無動於衷。

然而，忽然砰的一聲響！

小院外的門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一下子被人由外踹開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大開的門口。

那雙銳利略帶傲慢的眼眸，冰冷又有些稚氣未脫的臉龐，身段修長挺拔，介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年紀。

是無瑯。

等了一早上都不見人影的他，終於親自找上門來了。

具體地址由路過的慕青師姐熱情提供。

“你是蘇丹師弟的朋友？”

“你是來找蘇丹師弟的嗎？”

“蘇丹師弟的院子在xxxxxx”

所謂成也慕青師姐，敗也慕青師姐，古人雲誠不欺我。

……，什麽亂七八糟的？

遠遠看見蘇丹，犀利的眼眸頓時一凜，邁開腿，氣勢洶洶的走進院子。

人未言，聲先奪。

然而，隨著距離逐漸的拉近，無瑯的眉宇卻是不自覺地皺起。

直到來到蘇丹面前，視線已經牢牢鎖定他的臉龐……往下一點的唇？或者下巴？

“怎麽弄的？”

無瑯眉頭緊緊擰起，望著那兩道明顯的瘀痕，印在雪白的肌膚上，分外刺眼。

嗯？

蘇丹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沿著對方的視線……自己的下巴？

他不禁擡起手，想要撫摸一下自己的下巴究竟有何問題，卻在手指即將觸碰到的前一刻，忽然被一下子抓住了手腕。

對方沒給他反應的機會，就這麽拉著他的手腕，三兩步進了屋內。

路過一枚銅鏡，蘇丹側過頭，銅鏡中映出他被無瑯拉扯而過的身影，雖然不甚清晰，卻還是看到了他的臉龐的下巴上，兩抹顯眼的痕跡。

眼前忽然掠過昨夜的情景，疑是劍聖莫淵的男人，從身後捏住他下巴被迫擡起的別扭而又僵硬的畫面。

……這麽脆弱？

蘇丹以為上次被無瑯按住肩膀造成的一片瘀痕只是意外，沒想到……這副軀殼也太脆弱了吧！

好吧，他是失敗品，不能要求太高。

無瑯將人拉進屋內，便松開了手，毫無不請自來的客人意識，如入無人之境開始四處翻箱倒櫃。

找了一遍沒找到想要的物品，他皺眉轉身，面對立在房間中央的清淡身影。

“你的藥膏呢？”

語氣更是理所當然，毫不客氣。

蘇丹掃過周圍被弄亂的東西，完全不覆一秒前的井井有條、整齊有序。

他的眉梢也微微蹙起。

“什麽藥膏？”

他自然知道他說的藥膏是什麽，那是一種神奇的東西，人偶專用，修覆表面破損的傷口。

當然，如果傷口很大，就需要偶師動手縫合了，或者幹脆換一張皮。

“嘖。”

看著蘇丹的眼神似乎帶著一絲愚蠢，就像看傻子似的，仿佛在無瑯的眼裏，蘇丹已經從沒用的廢品，成功升級成沒用又傻的廢品了。

出門在外，竟然連人偶最重要的藥膏都不準備，不是傻是什麽？

無瑯沒註意到他嫌棄的語氣中，暗藏的一絲無奈，走向蘇丹，同時手探入懷裏。

來到蘇丹面前時，手裏多了一個古樸的小盒子。

打開，一團青色的膏狀液體，無味。

跟上次偶師給蘇丹用的，倒完全不同。

蘇丹沒阻止對方的動作，沾了青色藥膏的手指塗抹在雪白下巴上的瘀痕。

藥膏漸漸滲透，然而，瘀痕仍在。

無瑯又嘖了一聲，像是有些不爽，他又換了另一個小盒子。

黑色的藥膏，能修覆任何人偶，一種更加珍貴的藥膏。

然而，瘀痕仍在。

“怎麽會。”

無瑯看著手裏的藥膏，不知想到了什麽，眉頭越皺越緊。

眼看著小鬼幾乎要暴走的模樣，蘇丹終於收斂起了捉弄的心思。

他緩步走到床邊，打開裏面的暗格，三個精致的瓶子靜靜躺在其中。

是上次那位偶師給的，與紫竹蕭一起。

纖細的手指捏起其中一瓶，蘇丹在銅鏡前坐下，拔開木塞，一縷清幽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

隨著蘸染上白色藥膏的指尖，緩緩塗抹在下巴上瘀痕，冰涼的觸感漸漸化為暖流。

塗完下巴，蘇丹又將袖子拉起。

果然。

手腕上也是一片觸目心驚的痕跡。

完事後，蘇丹又將衣物解開，也不知道身上有沒有被磕碰到的。

柔軟的青衣在眼前無聲滑落，緊接著是雪白的裏衣……

無瑯只是盯著那圓潤白皙的肩頭，他想起了之前在普通人城鎮的那一次，與從宮殿走出擦肩而過的那一縷與現在相似的氣息。

眼眸微微變換了一瞬，他沈默不語。

真沒用。

他暗自嘀咕。

步伐卻自動上前，拿過了蘇丹手中的藥膏。

蘇丹倒沒想後背居然也被磕碰到了，也許是在他沒註意到的時候？

蘇丹放松身體，溫熱的藥膏似乎對人偶的軀體很有效，融入四肢百骸的暖流讓他感到特別舒適。

只是，抹藥的時間似乎長了點？有那麽多磕碰的痕跡嗎？

蘇丹疑惑著，緩緩開口：

“……可以了嗎？”

觸碰背脊的手指一頓，然後挪開，蘇丹將散開的衣服重新穿上。

轉過身，便看到無瑯仿佛不在狀態的神情。

這可是很少見呢。

蘇丹走出屋子，來到外邊的小院，身後自發跟著一只無瑯。

蘇丹在小院外的石桌邊坐下，對面坐下一只無瑯。

竟意外的乖巧。

“閣下找我何事？”

仿佛在一瞬間回神，無瑯擡頭看了眼蘇丹，神色恢覆如常。

“找到了嗎？”

他問。

原來是來打探任務進展的，介於對方幫忙找來的通行玉牌，蘇丹如實回答。

“還未找到。”

無瑯微皺眉，似乎想要嘲諷什麽卻又生生忍住了。

“沒有？”

“暫時需要點時間。”

“多久？”

“說不準。”

“很難嗎？”

“還好。”

“我說過。”無瑯看著對面清麗的身影，接著道：“我可以幫你。”

蘇丹微頓，點頭致謝。

“閣下贈予的玉牌，很方便。”

“我的意思是，其他方面，我亦可幫你。”

蘇丹有些驚訝地擡眸，微微遲疑。

“這會不會很麻煩……”

“不麻煩。”

“……還是不必了，多謝無瑯閣下的相助。況且，閣下也有自己的任務，不敢耽擱。”

無瑯微微一梗，似乎沒想自己都這麽說了，對方居然不領情。

他冷哼了一聲，站起身。

“既然如此，那我就等著你的好、消、息！”

說完，拂袖離去。

小院外的木門，發出砰的一聲響，天可憐見的，再次遭受了一次某人偶的無情蹂躪。

蘇丹慢悠悠地收回視線。

劍聖莫淵，從輩分上是九天宗門派宗主的師弟，其地位更不必多說了。

無瑯，新入宗門的弟子，資質不上不下，雖然不知道他是怎麽拿到的藏經閣的通行玉牌，但終究能力有限。

而兩者之間，誰的諾言更有分量？

誰在九天宗內的權力更高？

一目了然。

蘇丹之所以拒絕無瑯，也是經過一番思考的好伐。

況且……

‘……好好利用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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