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已經決定好了人選, 但一連好些天, 蘇丹都在摸魚中度過。

周圍並沒有被人監視跟蹤的感覺, 是那位白衣劍聖對他全然的放下心了？

說是有困難找他, 所以這也是放任與信任了？

但擺在眼前，有一個很重要的疑點。

他，這麽做的理由, 是什麽？

沒有人會無緣無故，對一個陌生人，況且還是一個心懷不軌潛入九天宗的，明顯修煉邪術的。

既既往不咎，還打算施以援手。

太可疑了。

不過，對方給出的承諾也很令人心動啊。

蘇丹暫且按兵不動，雖然每天無事都會到藏經閣報道，卻一次都沒有主動要找劍聖閣下幫忙的意思。

哦, 對了。

在那間藏經閣下的茶室, 除了那位老前輩外，另一個蒲團之上，坐下了某一位白衣劍客。

每次進入藏經閣，蘇丹必會一眼見到對方，抱著劍，垂眼閉目，身前矮幾上斟滿的茶香彌漫, 卻從未見他動過。

聽到入門的聲響, 他擡起眼瞼, 看見是蘇丹，便一路目送蘇丹到他跨入另一扇門。

看見是別的弟子，睜開的眼眸又重新閉合上，似乎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費他的時間。

先不論別的弟子見到大名鼎鼎的劍聖師叔或師叔祖出現在這裏，所造成的轟動，坐在他對面的老者，幾乎都要忍不住嘴角抽搐。

要不要對比這麽明顯啊？

絕逼是看上那位小友了吧？

就連門派宗主都被驚動了，一向沈默寡言癡迷練劍的師弟，居然會拋棄修煉的時間，一連好些天都出現在藏經閣？！

宗主急匆匆趕來，在茶室裏待了一會兒，也不知道師兄弟二人聊了什麽，半柱香後，悠悠然地離去了。

老者目送宗主離開，返身回到茶室，一眼見到如泰山不動地坐在原位上的白衣劍聖。

他有些好奇地問：“你與宗主說了什麽？”

白衣劍聖微擡眸，斜了他一眼，覆而又重新閉上，沒有人註意到他眸底深處一閃即逝的暗芒。

“……”得，看來他也淪落到與那些可憐弟子一樣的地位了。

這麽想著，老者卻是笑盈盈的，同樣回了白衣劍客一眼，雖然閉上眼的白衣劍客，並沒有也不屑於看見。

……

這邊，蘇丹踏上藏經閣第四層。

是的，這麽多天他連一層的藏書都沒排除掉，當然，這也有他不務正業的偷懶因素存在。

再說，這裏的書也蠻有趣的，好吧，對於他這個異世界來客而言。

蘇丹尋了個位置坐下，抽出自己感興趣的書籍，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安靜的空氣，清幽而靜謐。

噠噠噠

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目標很明確。

果然在他面前停止，蘇丹頭也未擡。

“有事兒嗎，莫淵閣下？”

靜謐的空氣沒有回聲，蘇丹也不以為然，直到一道影子落下。

蘇丹擡起了眼。

一襲白衣，劍眉星目，是劍聖莫淵。

然而，蘇丹一瞬間微蹙起眉。

“你不是莫淵。”

來者彎起嘴角，那冷峻的面容瞬間變得詭秘莫測起來，危險。

又有點熟悉。

“看來你沒忘記那晚的事兒，很好。”

蘇丹站起身，將手中的書籍放回原位，然後轉身，定定看著對面屬於劍聖莫淵的面容。

“易容？”

如果那晚還尚且不確定，那麽現在則九分肯定了。

這個人，披著劍聖莫淵的外皮，對他進行了意味不明的偷襲。

“莫淵”又笑了一下，漆黑的瞳孔幽暗而深邃，仿佛折射不出光芒。

他忽地靠近過來，那張與劍聖莫淵一模一樣的臉龐，與蘇丹靠的極近，太近了。

“那你要不要親自驗證一下？”

在蘇丹微怔中，他持起蘇丹的手指，緩緩移到自己的臉。

只一瞬間，蘇丹便猛地抽回了手。

後退兩步。

“莫淵”唇邊的笑意卻是越來越大，就連蘇丹都能夠感覺得到，他的心情，很好，很好。

就好像，獲得了什麽稱心如意的寶貝。

蘇丹蹙眉，又不自覺地離遠了一點。

“我不管你是莫淵，或不是莫淵，接近我的理由……”

“哈。”

突兀的笑聲打斷了蘇丹的聲音，卻見前面未怎麽動過的身影，忽然一晃，再次出現在了蘇丹眼前。

帶著些微薄繭的指腹輕輕挑起他的下顎，撫摸他的側臉，而他一動不能動。

呼吸噴灑在臉頰，及其暧昧的距離。

“沒看出來嗎，我在幫你呀，沒有理由哦。”

眼眸彎起，似乎連那雙詭譎深邃的黑眸，都透著愉悅的笑意。

此時僵硬著身體的蘇丹，感受那流連在皮膚表面的手指，竟然帶起來酥酥麻麻的異樣感。

有點不對勁。

他是失敗品，五感並不像其他人偶那麽接近於人類，在寒冷的天氣，他也不過是感覺到微微涼而已。

在普通人城鎮那次，無瑯狠狠扣住他的肩膀，亦沒有任何疼痛感。

晃神間，有什麽溫熱的物體輕輕抵在自己額頭，回過神，便瞬間對上了“莫淵”的眼，直勾勾地看著他。

蘇丹恍惚感覺自己仿佛置身在一片漆黑的牢籠中，往前一步，便是深淵。

被鎖定，被禁錮，永遠無法逃脫。

直到那雙眼睛緩緩眨了一下，低沈地語調緩緩流淌而出。

“……你在想什麽？”

蘇丹像是突然驚醒，不知怎麽爆發的力量竟讓他一下子掙脫了對方的限制。

步履蹣跚地往後退去，背後撞上結實的書架。

蘇丹面色冷凝，在心裏呼喚系統，然而系統卻像是短路了般，沒有任何回應。

蘇丹想到無偶城內的那位偶師——他在這個世界需要逃脫變態，再看眼前披著劍聖莫淵的面容的男人。

兩者的外形並沒有相似之處。

那麽，究竟是他殺死了劍聖莫淵，制成人偶取而代之。

還是，“莫淵”其實就是偶師？

或者，精神分裂？

蘇丹感覺自己腦袋要開始疼了。

空氣一時間寂靜無聲。

好一會兒，蘇丹緩緩開口：“你與莫淵……是同一個人？”

“莫淵”只是淡笑不語。

蘇丹又仿佛喃喃道：“那你是……”偶師？

有點牽強，況且他也不太確定眼前這個“莫淵”是不是偶師，但目前得知的消息，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對方確實是莫淵，不過是劍聖莫淵分裂出來的另一面，大概可以這麽理解？

蘇丹想起那晚，對方似乎告訴了他叫什麽，只是當時並沒往那方面考慮……

emm這種關鍵時刻，系統居然不在線？！

“莫淵”微微挑起眉，笑意不變，他低緩地說：“……是什麽？”

仿佛有種在逗弄小寵物似的感覺。

蘇丹莫名有種即使自己直接問出口，也不會得到答案的，甚至還會被對方挖坑的預感，所以他果斷搖頭。

該說什麽？小動物的求生直覺？

蘇丹立直了身體，後背脫離剛才不小心靠上的書架，神色淡若游離。

“那麽，閣下再次出現我面前，所謂何事？”

先無論對方是不是偶師，先挽回一點原身的形象再說。

然而，“莫淵”的笑意依舊，並沒有因為蘇丹的變化而動容，依然是保持在心情很好的狀態。

也不知道他在莫名興奮什麽，蘇丹默默收回斜過去的視線。

“何事？不，我只是怕你忘記了而已。”

“什麽？”蘇丹一時沒反應過來。

“送上門來的……”

蘇丹瞬間便明白他要說什麽了，‘好好利用他’……不過。

“你知道他這麽做的緣由？”

不然便不會這麽說了，還再次提醒他什麽怕你忘記了。

“莫淵”呵呵地笑了兩下，眼神卻深邃而詭譎，笑意未達眼底。

“當然。畢竟……我也是‘莫淵’啊。”

“理由是什麽？”

那雙眼眸斜了蘇丹一眼，重新染上笑意。

“這就需要你自己去發現了，我的提示到此為止，不過……”

蘇丹只覺得眼前一晃，熟悉的感覺，熟悉的觸感……這人是有多喜歡摸他臉啊摔！

“……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我最完美的……”

嘆息似的語氣，未盡的言語，伴隨著仿佛突然斷電般，摔在他身上的身體。

蘇丹被那體重壓的頓時腳下一個踉蹌，然後一臉懵地看著那張冷峻的面容，閉著眼，仿佛失去了知覺。

沈默片刻，蘇丹只有將人拖到旁邊的椅子上，擺好。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

蘇丹在對面坐下，微微垂下眼瞼，遮住其中的深思。

大概半刻鐘，對面的白衣劍聖便醒過來了，睜眼的剎那，蘇丹仿佛看見了一把利刃出鞘時反射的寒芒，鋒利，又低沈而內斂。

果然是不一樣的。

他想。

雖說先前已經肯定了這個猜測，而那位“莫淵”也親口承認了，還是不及親眼所見來的震撼。

白衣劍客在睜眼的瞬間皺起眉，手指搭上劍柄，身體也微微繃緊。

“你醒了。”

清淡悅耳的嗓音飄散在空氣中，是熟悉的聲音。

白衣劍客斜過眼眸，觸及蘇丹的時候身體緩緩放松了下來，手指離開劍鞘。

“我怎麽了？”

他沒問他怎麽會在這裏，說明在踏入藏經閣第四層的時候，還是劍聖莫淵。

“你突然昏迷了。”

並且，沒有另一個“莫淵”的記憶。

蘇丹腦海不禁掠過剛才與“莫淵”的對話，他知道眼前這位劍聖無故幫助自己的理由，是因為他擁有所有的記憶？

蘇丹看著對面的白衣劍客忽然間沈默下來，垂在膝上的指尖微動。

他仿佛不經意地問：“你知道自己為什麽昏迷嗎？”

白衣劍客依然沈默，好一會兒，才擡起眼，看著蘇丹，緩緩地說：

“我……做了什麽？”

這就有點兒意思了。

看來，他是知道自己身上還存在著另一個人，只是在另一個“莫淵”出來時，他卻是無法看見也無法知道，類似於被迫沈睡了的狀態。

蘇丹搖了搖頭。

“你沒有做什麽，我發現你時你已經陷入昏迷了。”

蘇丹沒在同一個話題上糾結太久，轉而道：

“閣下上次說的話，還算數嗎？”

或許，我能幫你。

若有困惑，可以來問我。

白衣劍客點點頭：“隨時恭候。”

“那麽，在開始之前，我能先問閣下一個問題嗎？”

“說。”

“閣下身為九天宗的弟子，為何願意幫助我這個，圖謀不軌之人？”

一陣沈默。

“不願說嗎？”

五五開的投註，想對方一枚正直的好青年，雖然性子悶了點，冷淡了點，但直接問得到答案的幾率還是蠻大的吧。

對方徐徐開口：“我確實有一件事需要你的相助，不過不是現在。”

他擡起眼，黑色的眼眸倒映著一抹清淡的身影。

“放心，不會令你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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