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並不是我的對手。”

他說。

看著蘇丹, 一雙平靜的眼仿佛洞悉了一切。然後視線一偏, 落在蘇丹不自覺滑出袖子的紫竹, 眉骨稍稍擰起。

“邪術？”

既然被發現了, 蘇丹幹脆將紫竹握在手裏，纖長又白皙的五指緩緩張開，細細撫摸過紫竹光滑而溫潤的表面。

“閣下還未回答我的問題。”

這幾天, 是不是你一直在暗中跟在我？

“若我說是，又如何？”

“不如何，只是沒想到大名鼎鼎的劍聖，莫淵閣下，居然也會偷窺別人罷了。”

九天宗萬年歷史以來，最為天資縱橫的弟子，修煉無情劍道，就仿佛是為劍而生的天才。

按照目前蘇丹在九天宗內的身份, 估計得叫對方一聲師叔祖。

“……莫要誤入歧途。”

平淡的眼神自蘇丹撫摸紫竹蕭的五指上移, 落在那張清麗脫俗的面容。

兩人此刻的神情有些相似，一樣的淡然，仿佛毫不在意。

只是，莫淵是沈澱著無數年的劍意，積累而成的一雙透徹的眼。

而蘇丹，只是單純的漆黑，沒有情緒, 就好似一面鏡子, 仿若琉璃的表面之下, 是空洞的，一切皆無。

“閣下跟了我這些天，就是為了說這句話？”

他的行動並沒有掩飾，被對方看出來也是理所應當，誰知道會有人那麽無聊，接連幾天就為了觀察他呢？

所以，他進入九天宗必有所圖這件事兒，在對方眼裏已經徹底暴露無遺了吧。

那麽，從他順利進入藏經閣，卻無人出來阻撓，且沒人將他作為惡人緝拿起來，是覺得他還未做出惡事，還是目前只有眼前這位知曉而已？

“入了九天宗，便是宗門的弟子。”

就此收手，改邪歸正，便既往不咎——大概就是這麽個意思吧。

蘇丹神色未變，依然淡若。

“若我說不，又如何？”

隱約耳熟的一句話，似乎正對應他前面那句，不過莫淵估計是料不到蘇丹是故意這麽說的。

他眉頭微微皺起，為蘇丹的頑固不化，卻不知道為什麽，竟沒有繼續勸說下去，或是直截了當將蘇丹當場控制住。

他的視線從蘇丹身上移開，緩緩掠過周圍的書架暗格。

“你在尋找什麽？”

蘇丹有些驚訝對方的變化，這是……不追究自己責任的意思了？

而未待他想出個所以然來，前面再次傳來令他更加驚訝的聲音。

“或許，我能幫到你。”

什麽意思？

是字面上的意思嗎？

蘇丹此刻有點懵逼。

本以為事情暴露的他在被對方揭穿之後，最好的結果估計是被逐出九天宗，他還在想之後的任務該如何完成，結果……

“閣下說笑了，我並未尋找什麽。”

手指依然搭在紫竹蕭上，神秘的暗紋似乎在泛著微光，他並沒有放松警惕。

空氣安靜而清幽。

好一會兒，對面的白衣劍客忽然間動了，他邁開腳，緩緩走過來。

那毫無敵意的姿態讓蘇丹沒有動作，只是悄悄握緊了手中的紫竹。

衣袂飄飄，他與他擦肩而過。

“若有困惑，可以來問我。”

蘇丹轉過身，眼中只有漸漸消失在第四層的白色身影。

他走了。

蘇丹微微蹙眉。

跟蹤了他幾天，又暴露身影，知曉他的目的，卻非但沒有將他驅除，反而選擇了包庇？

什麽鬼？

聽說對方癡迷劍道，故而在九天宗的存在感並不強，只知道這位師叔終年不見人影，為人又冷漠，很難相處。

是個只可遠觀仰慕，而不可輕易靠近的存在。

有很多疑點，總該不會是對方一眼看他骨骼驚奇，是個修煉無情劍道的好苗子，暗中觀察了幾天覺得更甚，所以……呵呵。

連他自己都不相信好伐。

被人這麽一打擾，蘇丹暫時也沒了從茫茫書海中，找尋不清楚藏在哪個犄角旮旯的天偃殘卷的心思。

一眼掃過那些古樸的書架，蘇丹幹脆席地而坐，隨手從旁邊的暗格中抽出一個卷軸。

展開。

居然是一幅畫。

大概兩三秒後，蘇丹鎮定自若的將畫合上。

耳尖微紅。

臥槽，是哪個膽大包天的弟子將春.宮.圖放這兒的？！

……

太陽西斜，橘紅色的雲朵開始在天際大片覆蓋，夕陽穿透白霧渺茫的山峰，輕輕落在碧瓦飛檐的沈古建築。

蘇丹踏著這夕陽走出了藏經閣。

“多謝師兄。”

蘇丹對幫忙照看白鶴的弟子點頭致謝。

那弟子連連擺手，直言不客氣。

清淡頎長的身影立於白鶴之上，雙翼一展，飛向了天空。

那名弟子收回逐漸遠去的視線，心下微微感慨，也不知是哪位長老新收的徒弟，真當風姿卓然。

壓根沒往外門弟子的方向去想，只怪蘇丹目前的殼子太好看了？

……罪過罪過。

回到外門，蘇丹首先將白鶴送還給了慕青師姐，並再次婉拒了對方熱情的招待。

然後回到自己的小院。

夜晚，微風習習。

蘇丹躺在簡單鋪就的床上。

實際上人偶並不需要睡覺，沒有困覺，不過若是特意去睡，也能睡著，有點像是閉目養神，絲毫的風吹草動也能醒來。

黑暗中，蘇丹緩緩睜開眼。

起身，下床，幽幽亮起的燭光映出室內簡單陳設的輪廓。

紫竹悄悄從袖中滑出。

有人。

且來者不善，那股刻意散出的濃烈的惡意。

蘇丹仔細想了想，貌似在九天宗內他似乎並沒有得罪過什麽人吧？

排除慕青師姐的仰慕者。

燭光搖曳，安靜地燃燒，一滴燭液靜悄悄滑落，倒映出室內一襲青衣的頎長身影。

時間一點點流逝。

似乎在比誰更有耐性。

不過，對方一直不離去，且明目張膽地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蘇丹也沒興趣陪對方繼續玩下去。

“不出來嗎？”

清淡的嗓音緩緩響起，率先打破靜寂的氛圍。

忽然，一陣風自窗外吹拂進室內，燭火搖晃了幾下，突然熄滅。

清冷的月光傾灑，瞬間暗下的視角隱約捕抓到一抹飛速掠過的影子，蘇丹立刻離開原地。

仿佛有什麽東西從側臉擦過，一絲冰涼的氣息。

蘇丹退到一旁的同時，迅速擡起紫竹抵在唇邊，似有若無的簫聲響起，幻境迅速構成，他的身影被逐漸抹去。

在這個幻境裏，不該有他的存在。

然而下一瞬間，一條手臂忽然橫空穿過，準確無誤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倏地一抖，破碎的蕭音造就構成的幻境在剎那間坍塌，室內瞬間恢覆黑暗。

蘇丹的反應也很快，在被對方抓住手腕的瞬間，果斷放棄構建幻境，被抓的手腕一翻，反向掙脫開控制。

只是未等他拉開距離，另一手臂襲來，似乎早就預料到了他的行動。

蘇丹被猝不及防的一扯，身體頓時失衡往後踉蹌了幾步。

後背撞上一堵肉墻。

“別動。”

低沈的，隱約有些耳熟的嗓音，在蘇丹耳畔響起。

實力不在同一個層次上。

蘇丹唯一所依仗的能力，不過是幻覺罷了，然現在武器被控制，身體也被禁錮。

他早該知道的，若對上厲害的強者，自己毫無勝算。

連逃都逃不掉。

蘇丹緩緩舒出一口氣，身體一動不動，也沒有要掙紮的意思了。

待平靜下來，才感覺身後抵著的‘肉墻’，那炙熱的溫度隔著幾層布料都能清晰可辨。

以及，一下又一下，強而有力的跳動著的心臟。

那是人偶所不具備的。

“你……”

不清楚對方的目的，也不清楚對方的來意，此刻又受制於人，蘇丹理所當然要開口。

只是，他話音剛出口，一只手忽然從頸側探過，拂開肩膀垂落的烏黑發絲，捏住了他的下巴。

！

溫熱，渾厚，指腹上有薄薄的繭子，這是一只常年握劍的手。

蘇丹看不到對方的面容，卻有種莫名怪異的熟悉感。

……是誰？

“你們接觸過了吧。”

低沈的嗓音拂過耳畔，黑暗中，蘇丹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一瞬。

爾後，恢覆如常。

清淡悅耳的嗓音，在室內緩緩流淌而出，他平淡地說：

“莫淵……閣下……”

那熟悉的聲音，用劍。

深夜偷襲，釋放惡意，又禁錮著他的男人，竟然是——莫淵！

那麽，白日他在藏經閣裏說的，以及他的態度，都是……假的？

“呵。”

溫熱的氣息噴灑在頸側，像是從喉嚨中溢出的一聲冷笑。

與白日裏蘇丹所見到的那位光風霽月的白衣劍客，完全不同。

猜錯了？

捏著下巴的手一用力，蘇丹便被迫擡起了頭，姿勢別扭而僵硬。

兩人大概身高相仿，蘇丹感覺對方似乎將腦袋抵在了他的肩膀上，整個人像是要將他擁入懷裏。

“我確實是你口中的那位……‘莫淵閣下’。”

耳熟的聲音確實跟莫淵很像，話裏卻似乎有種說不出的意味深長，像諷刺，又像別的。

孤傲劍聖的人設崩壞了啊餵！

但，這是怎麽回事？

蘇丹有些迷糊了。

“不過……”

他低沈地說著。

“……我不喜歡這個名字。”

呼吸拂過臉頰，與蘇丹的氣息交融，空氣清幽靜謐，有種莫名的暧昧。

他的嗓音越來越低。

“你可以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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