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7 破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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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誓他當時真的是只說著玩玩的。

但是謝長庭的的確確就拿出她的誠意來了——接下來發生的一連串事情,幾乎都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更超出了他對謝長庭這個人的認知——她居然是來真的。

再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晚了,她主動得驚人。跨在他身上,扶著他的肩一點點往下坐,烏發漸漸從她顫抖的肩頭滑下來,如一匹綢緞鋪散,他下意識伸手去捉,她順勢仰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個神情說不出是痛楚還是嫵媚,一瞬間竟讓他有種神魂顛倒之感。唯餘皮膚上的觸覺溫軟細膩……提醒他這是真的,這一切居然是真的。她是他的了——這個認知令他整個人幾乎都無法自控起來。

許是哪一下著了力,讓她忽而痛哼出聲——當然一直是痛的,她臉都白了,但是強忍著沒說。那種感覺像是將他從雲端拉回了現實,喟嘆了一聲,“你怎麽一下就……疼嗎?”

她搖了搖頭。

他拭了拭她額上的汗,“你就死撐吧……我都疼了,你不疼?”

她不由面露疑惑,“你怎麽可能會疼?”

“什麽都不懂……”他哭笑不得。也不知道她是哪裏道聽途說來的理論,弄了半瓶子醋,就開始揣著糊塗裝明白了。還得由他來教,“算了。這樣不行,你先起來,來——”

之前她還能忍,一聽見這話才是真的要崩潰了,“我都這樣了!你跟我說算了?”

“我不是那意思……聽話,先起來啊,乖,”他連哄帶勸,在她背後托了一把,勉強算是擺脫了這種不上不下的痛苦,“還是我在上面吧……你又不會,別再折磨咱們倆了好嗎?”

其實要謝長庭承認她不會什麽東西那確實是很難的,但是事實擺在這裏,也沒有什麽狡辯的餘地。最終她也只得不太情願地嗯了一聲算是接受。當符止終於如願以償把人壓倒的時候,還在想我什麽時候淪落到在上面都需要先請示的地步了……但這個問題也沒有困擾他太久——謝長庭畢竟二十多歲的人了,再疼也是有限,加之她還有那半瓶子醋,接下來的事情就十分水到渠成,足以彌補最開始的那一點艱苦了。

只不過,直到結束的時候她還耿耿於懷,雙手環著他的頸項輕聲笑道:“那麽想必將軍是閱人無數了,難怪要嫌棄妾身不會……”

她的呼吸吹在耳邊,令他不由心中又是一熱。忙一攥她的手,將她拽到身前,沈聲道:“別胡說,從今往後……”雖然這事是有點讓人措手不及,但是已經發生了,他覺得是該有個說法,從今往後怎麽樣呢?現在總可以說白頭到老,再不分開了吧。可是轉過頭,卻見她閉眼伏在枕上,似乎極為疲倦了,根本沒有在聽。

他不由幽幽嘆了口氣。

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輕輕在她肩上按了一下,“我出去了。待會兒叫映兒過來,打水給你收拾一下。”

她這才懶懶應了一聲,又側過臉來問:“映兒不是還沒起嗎?”

他不禁失笑,“我騙你的……”謝長庭聞言瞪了他一眼,但也沒說什麽,又埋首到衾枕之間去了。

符止出去後不久,映兒果然就躡手躡腳進來了,想來也是被吩咐過,什麽都沒有問,低著頭打了熱水過來,又默默把屋裏收拾了一下。她這樣自然也是為免去許多尷尬——盡管謝長庭看上去也沒有多尷尬。梳洗過了,就換上衣裳出門,果然也沒有人再攔她。

眼下符止莫名其妙占了她個大便宜,少不得有點心虛,自然不會再限制她去哪裏。

昨夜一場大雪,院中是皚皚一片雪白。她出了瀾月閣,站在回廊向遠處望,只見目之所及,處處銀裝素裹,陽光隔著雲層透下來,照著檐下的冰棱溢彩流光,不由微微瞇起了雙眼。

“殿下?”垂花門外,一名中人小聲地提醒,“符將軍請您過前邊去說話,請這邊走……”

湘王淡淡“嗯”了一聲,並不忙收回視線。他來本是為向符止索要鎮北巡撫的對牌,協助辦理前夜的失火一案。但是走到這邊卻不由頓住了,遙遙望著廊下,目中流露出一瞬間的詫異,隨後又轉為深不見底。唇邊隱約停在一抹笑。

“像不像?”他突而出聲問道。

那跟隨的中人只是他王府裏的一個小管事,並不如解藍那般善解上意,聞言便很有幾分怔忪,“殿下說廊下那位娘子?……像誰?”

湘王道:“她像不像瓊音?”

那中人聞言一驚,提及瓊音公主舊事,不敢再回答一字。湘王倒也不在意,默默望了一會兒,目光飄忽,竟似乎有些入魔了,喃喃道:“真是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

此時清風穿廊,吹得檐上雪沫簌簌搖落,遠遠似是一道連綿的雪幕。那中人直望到了雙眼酸痛,卻也未能辨識清楚她的面容一二,忍不住道:“殿下以前見過她?”

“見過……怎麽沒見過?”湘王忽地又笑了,最初見她的那個場景浮現在眼前——兩年間,這是他第一次回想起那天。幾乎都以為自己要忘記了,死囚牢中,她一步步從走道盡頭穿過的身影,兩旁的監房裏不斷地傳出嘶叫和痛哭,空中彌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她一步步走過來,走到沈佩之的監房前。

“長庭,不要害怕……都會過去的。”沈佩之向她伸出手。

那只手上鞭痕累累,布滿血汙。那一瞬間她整個人都戰栗起來,可是又強迫讓自己平靜,伸手去與他相握。她做得很好,沈佩之完全沒有察覺出來,身後的獄卒也沒有察覺出來——唯有站在陰影中的他。她在那一瞬間的戰栗,只有他知道。

他不由自主地微笑起來。

眼前的她、兩年前的她、兩年前的瓊音……不斷重疊的身影,浮掠過他眼前。或許是那個眼神太過尖銳,廊下的她察覺到了,調轉過視線,在認出他時陡然一怔。遲疑了片刻,退了一步略略屈膝,算是行過一禮。

湘王亦遙遙笑了一下,向她致意。這才回頭吩咐中人:“走吧。”

他自去與符止交涉不提。謝長庭當天下午回到千重綢莊,便找來寧子,囑咐了一番——令他再跑一趟湘王府,向王妃帶幾句話,“……代我問王妃的好,就說有日子沒見了,我想去瞧瞧她。請問王妃最近可得這個閑?”

寧子有點不解:“東家,我可聽說……湘王殿下打算開春就藩,王妃這會兒……只怕不得空吧?”

謝長庭微微笑了一下:“不成再說,你且先這樣去問。”

湘王確實才智過人——這一點不得不承認,他的所作仿如一張大網,這裏織一針,那裏織一針,看不到全貌的時候,你只會想到恭維一下他的織補技術;可一旦著眼全局,他行事之精妙,真的能令人嘆為觀止。謝長庭不敢說自己能看透——前天夜裏,倘若不是她當時看到那東君的扮演者的臉,只怕現在也還不能明白。

這根本是他自導自演的一場好戲。

費了這些心思,他不看到收尾再走,總不能甘心。這樣一來就藩的事想必會推遲。加之他今日過將軍府這個行徑,叫她不由細思起湘王的目的來……這才有一點恍然,符止眼下的處境,大概可稱得上是如履薄冰了。

——那麽符止該怎麽辦?

這個念頭只形成了一瞬,尚來不及盤桓,就被她清出了腦海——他怎麽辦,她來不及管,也管不了了。

二月二龍擡頭,長安城內,逐漸開始回暖。

春歸大地,萬物覆蘇。上元節那一晚所留下的瘡痍,隨著殘冬的腳步終於漸行漸遠。只是有些瘡痍留在心裏,怕也再無法縫補如初。謝長庭再也沒有見過林梓書,終其一生,山海兩隔,竟是連一絲消息都沒有聽得到。

可生活還是要繼續,這個二月也算有一件喜事——她搬家了。

雖然符止被扣了三年俸,但是說真就窮到養不起她,那倒沒有。趁這兩個月湘王在鎮北巡撫作威作福,把著權不放,他也就得空將該置辦的置辦齊全,收拾差不多,把她從千重接了出去。

說實話,符將軍這一輩子光明磊落,也就幹過這麽一件師出無名的事——謝長庭的態度始終十分黏糊。對他說親熱不親熱,說疏遠也不疏遠,你來我就跟你好,你不來,我也不找你。至今沒有一個明確定位,是以這個家搬的也不聲不響。喬遷新禧,除了問候下左鄰右舍,把千重的眾人叫來一起慶賀了一次,倒也再沒什麽動靜。

可畢竟是方便多了——不必在嘈雜的後院,緊鄰庫房而居,盡管她不說,顯然對現在的生活狀況也是滿意的。倘若沒有事,幾天不過店裏去也不稀奇。一般的事情,方掌櫃都能妥善打理。

但是不一般的事情,偶爾也會有。這天,綢莊裏就來了兩位奇怪的客人。

“……千重綢莊?是這裏?”探頭進來的是個青年男子。店裏是剛掛上去一簇新的春裳,他四下環視,似是有些驚愕。隔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你們東家是不是姓沈?”

“我們老東家是姓沈……”從正規流程上說這個地頭確實是姓沈不姓謝,就連謝長庭本人錄在戶曹簿上的名字,至今也是沈謝氏。

但畢竟太久沒人提了,店裏的幾個夥計都是一臉狐疑,“您是我們東家的家裏人?”

那青年男子猶豫了一下,轉過頭,只見他身後還站著一人,是個略顯老態的男子。看穿著,兩人身上都是上等的料子——只是在這裏能蒙得住誰呢?大家的眼睛早就火中淬金了,立刻都瞧出是幾年前的舊樣式。再加之兩人滿面風塵仆仆,顯然是遠道而來,大約是投靠親戚吧!都這樣覺著,可聽那年長的男子發話,卻又不像。

只聽他咳了一聲,語氣間不乏居高臨下:“謝六娘在不在?叫她出來見我們。”

謝六娘這個稱呼真是久違了,大家夥兒面面相覷。最後還是寧子機靈,陪著笑臉道:“今兒個不巧,我們謝夫人不在。您兩位上家去找她吧!”

說著報了謝府的地址,那兩人撲了個空,面色不能說好看,陰陰郁郁地去了。

這邊幾個夥計回過頭來對寧子的行為進行譴責,怎麽就給支到謝府去了呢?寧子就笑了,“你們來的晚,不知道,謝夫人剛到長安那一陣,話音兒跟剛才那兩位一模一樣的。這兩位啊,肯定是江寧來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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