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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父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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冤有頭債有主,從江寧來的這兩位不是旁人,正是謝長庭的父親與大哥。

自謝長庭出嫁以後,他們兩個很是翹首盼望了一陣——籌碼壓上去了,究竟壓對沒有啊?這麽一盼之間兩年過去,自然是杳無音訊。加之消息往來不便,他們在江寧,也不曾聽說京城有哪位姓沈的郎君發達了。符將軍“三夜破七城”的傳奇,在街頭說書的那裏倒是聽過一兩耳朵。可是那有什麽用?和他們有什麽關系呢!

漸漸的也就心灰意冷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也不指望謝長庭能回來結草銜環,不賠錢就行吧……謝氏這些年來雖然內蛀中空,景況遠不如前,過個小富即安的日子,還是勉強可以的。

可天有不測風雲,剛過完新年,噩耗就從平南郡傳過來——嫁給平南郡王世子的謝氏長女,歿了。

這對謝家父子二人算是一個十分重大的打擊。一個世子妃能給家中帶來的好處是很多的,以往打著平南王親眷的旗號,在小小一座江寧城裏橫著走也是足夠了。是以世子妃每次回家,哭訴世子怎樣苛待、打罵於她,父子二人並不是很在意。再怎麽打罵,難道還能把你打死嗎?

可如今送信來的平南王府仆人隱約透了一點口風,他們的世子妃,竟真的是被世子折磨致死的。

平南郡王世子身有殘疾,脾氣極壞。近年來精神似乎也出了一些些許的問題,家中常有仆人被其虐待而死——這些事,其實謝氏父子也有耳聞,只是比起眼下得寸則寸的好處來,那都不算什麽了。

世子妃的死並不讓他們意外,可惱火總是有的。父子兩人義憤填膺,都做好了與平南王府理論到底的打算。好好的女兒給了你們,不明不白就沒了。沒有說法,沒有撫恤……哪有這麽便宜的事呢?

於是遣人去同平南王府傳話,那邊倒是很快有了回音——議親之時,謝家隱瞞世子妃身有頑疾之實。以致其成婚數年一直未有所出,纏綿病榻,如今暴病而亡。謝家理當將當年彩禮如數退還,父子二人登門王府道歉才對。

“暴病而亡?他們也說得出口!”謝興宗想起來就生氣,“女兒給他們打死了,還沒找他們算賬,還要退還彩禮?”

長安城內街市繁華,房屋鱗櫛。謝少爺望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景色,目中流露出一抹掩飾不住的艷羨,隨口安慰道:“正是的,他們仗勢欺人,天理難容。”說著心思又是一動,不乏興奮地說道,“沒想到,姓沈的小子當官不行,做生意是塊料子……倘若這回真指不上他,要退還彩禮,我看把那綢莊盤出去,也差不多夠數。六妹也真是的,在這邊過上好日子了,也不管家裏……”

“還指望她?她就是條白眼狼。”謝興宗冷哼了聲,心裏卻也忍不住盤算起綢莊能賣多少錢來。

他們兩人初來乍到,偌大一個長安城,能找到千重綢莊已經殊為不易。再轉站謝府,這一路可謂歷經磨難,直到日已西斜也找不見,謝少爺只得請老爺子安坐,自己下來問路,“……勞煩您諸位,沈謝氏是住這趟街上麽?”

街口有個茶攤,向晚時分,只剩零星幾個茶客,聽他這麽問都不解其意,“沈謝氏?那是誰?”

好不容易有一個明白的,“你說的是千重那個謝夫人吧,還沈謝氏!托她的福,沈大人早沒啦,下家兒都沒好幾個了……她自個兒住在後邊那趟街,你撿直走,再這樣一拐,右手邊第三個門就是……”

算是把路給謝少爺指明了。又七嘴八舌的,止不住把她那些風韻舊事拿出來翻新了一次——不論真假,畢竟街頭巷尾要有點談資嘛!謝少爺都聽得呆了,越到後來臉色越難看,直到馬車中傳來謝興宗的一聲怒喝,才惶惶爬回去駕車離開。

留下一桌茶客面面相覷,“問路連聲謝都不說就走了,什麽人嘛……”

“我的家裏人?”

謝長庭正在屋裏給郴州那邊花氏父女寫信,聽說這事不由得一怔,收拾筆墨站起身來。

稟報的仆人行了一禮,“是,就說讓您趕緊去前頭迎他們……進來時候老爺子好像挺生氣的,還說要把這府裏砸了呢!您快去看看吧!”

謝長庭不由微微皺了下眉。

待迎到前廳去,果然就看見兩人坐在上首——謝興宗這兩年間老得厲害,幾乎完全都在她的印象以外。

謝少爺倒是與從前一般無二。看見她來,笑著起來挽她的手,“六娘來了?瞧瞧,如今可真是大姑娘了……往這兒一站,大哥一時還不敢認……”

他話音未落,那邊謝興宗已經重重將茶碗往桌上一放。

謝少爺自然有些尷尬——在如何對待謝長庭這個問題上,他們還沒有達成一致。依他的意思,六娘的身份只怕今非昔比,跟著她,往後少不得榮華錦繡、享用不盡,沈佩之是死是活,很重要嗎?

可謝興宗在聽說她克夫一事之後怒不可遏,這不免讓謝少爺在心中暗嘆了一聲父親目光短淺。

臉上仍掛著笑,“六娘過來坐……這兩年,你過得怎麽樣?”

謝長庭不由沈默了一下。

當然不是看不懂,父親和兄長看重什麽、想要的是什麽……其實兩年前她就明白。但直至今日在面對他們時,她心底依舊止不住慢慢升起一種悲哀。她忽然想到兩年前的自己,相比之下唯一的區別,就是如今她,已經不會對親情抱有什麽幻想了。

再也不會了。

“我很好。”她拂開了謝少爺的手,淡淡地道,“父親和大哥前來,所為何事?”

“所為何事——你還有臉問我們所為何事?”不待謝少爺說話,謝興宗忽地站起身來,沈著臉說道,“倘若我們不來,還不知你在這邊都做了些什麽丟人現眼的事!你還知道我們是你父親和大哥?”

謝長庭低頭不語。謝興宗見狀,只道她是詞窮了,冷哼了一聲:“你自己享福的時候,可顧念著我們半分了?我真不知道你怎麽還有顏面活在這世上,不知羞恥……倒不如死了幹凈!謝家的門風,都叫你敗壞光了!”

謝少爺忙著勸和:“爹,六妹妹也不是——哎,您先消消氣……”

“她不是什麽?我早晚有一天要叫她氣死!你叫她快些將綢莊和這宅子都買了,跟我們回家去——這個逆女,回去後可得好好管教一番!”

“是是是,是該管教……”謝少爺一邊調停,一邊回頭給謝長庭使眼色。示意她快些低頭認個錯。謝長庭卻好像根本不能意會,仿如未見一般,連神情都不曾一動,也沒有說話。

“啪!”謝興宗氣得發抖,忽地抓起桌上的茶盅,狠狠砸在地上,“好——謝長庭,你如今不把父兄放在眼裏了是不是?好好,我讓你如願,以後這個家你永遠都別回來!帶著你娘一塊兒給我滾!虧我當年還讓她進了祖墳。你等著,就是挖我也要把她挖出來,扔到亂葬崗去餵野狗——”

他話音未落卻是一哽,只見謝長庭忽地擡起頭來。那一瞬間,她眼中迸出的幽亮竟令人毛骨悚然。

不知怎麽,謝興宗忽覺遍體生寒。隔了好一會兒,她眼中那種詭異的光芒方才漸漸熄滅,只餘下一抹冷淡。

她厭倦地笑了一下:“既這樣,不勞你費心,我將她遷走就是。”

她說著站起身來,向門口招呼了一聲,才有兩個仆婦戰戰兢兢走進來,弓腰收拾著地上的碎瓷。

“但是有一件事你們要清楚,”她說,“你們現在站的,是我的地方;你們之前去的,是我的產業,沒有一樣是你們給我的。”

“就好比你剛剛砸掉我一個茶盅,我不向你們索要,那是我不計較,並不是這個東西本就該歸你們。你們來長安找我,我可以收留,只是你們記著——這是因為我願意,不是因為我應該。”

她說完,也不再理會謝氏父子二人,轉身向外走去。方來到門前,卻恰逢門簾忽地一掀。

“沒出去?”這來人自然是符止,“這兩天暖和,你倒越發的懶了……”

他說著一低頭走進來。這宅子是他買的,往日來去亦如在自己家中一般。不意今天進了屋,才發覺還有兩個陌生人,腳步不由是一頓。另一邊,謝氏父子也不約而同轉過臉來,緊緊盯著他。彼此都有些探究的意味在裏面。

正暗中揣測,只聽謝長庭忽然道:“那筆帳還沒算清楚?”

正詫然之間,已經被她一扯衣袖,“你來的正好,我正要問問庫存的事……”直將謝氏父子晾在那裏就走了。

符止下了值過來瞧她,卻不想進門就先陪她演了一會兒,被當作綢莊的夥計使喚一番,扯著回屋去了。可氣可笑之餘,又不免十分好奇,她這邊素來清靜,極少會有人來訪。

“哦……”聽他問起,謝長庭的反應很淡,“那是我爹和大哥。”

他聞言不免大大一愕,但見她神情倦怠,不似是說謊的模樣——固然也沒有什麽說謊的必要,難道還有人會上趕著認爹不成。此時見她臉色如此,再回想起方才那屋裏的氣氛僵硬,便隱約可知她與家裏人的關系並不怎麽好了。也不再深究,只問道:“他們來做什麽?可用我——用我替你出面麽?”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你還真拿自己當姑爺了?”這話說得他臉色一沈,可接下來又是一緩,“……他們也配。”

符止就順著勸解了兩句:“畢竟是你家裏人,也沒必要鬧得太難看。”

這話顯然也不到點子上,謝長庭始終是似笑非笑,不屑分說的模樣。他嘆了口氣,“你這樣不是辦法,要麽你就別管,由他們去哪兒。你又沒有那個狠心——你別笑,我還不知道你?倘或你點個頭,我這就替你把他們掃地出門——我現在就去,可是你能嗎?”

她聞言沈默了半晌,面上笑容漸漸淡了,卻也什麽都沒說。

金烏西沈,漸漸消失了最後一縷霞光。他將窗掩上,回身見她已經解了中衣,一副打算就寢的模樣,不免又是一怔:“你這麽早就睡了?”

謝長庭擡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過來不就是為了睡嗎?”

她說到“睡”時略一停頓,似是猶豫了一下,才把後面那個“我”字咽了回去。符止都被氣笑了,“你把我想成什麽人了?”見她手已經到背後解了主腰的帶子,沒有半分拖泥帶水。他喉間不免是一哽,撿起衣裳扔給她,“今兒還真就不睡了!你給我穿上——”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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