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海的女兒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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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原來，我們女性在你心裏就是個麻煩啊？真叫人傷心呢……”
被誤傷的同類悠長地嘆了口氣。
她溫溫柔柔地捅刀，“雖然博雅哥你喜歡同性，但我沒有偏見，而且能說出來的博雅哥好勇敢，所以，就算這樣，我也依然喜歡你哦。”
她朝他眨眨眼，壞心眼地捉弄他，“啊，我會幫你保密的。”
“什麽……餵！裴詠音！”少年忙去追趕跑掉的少女。經過的學生紛紛側目。
穿越人群和小巷和風鈴和心跳和咖啡味道的遮陽傘花朵招搖的人行道，躍過路障，滑過單杠，再助跑，翻滾，一直跑出Bar Near Me所在的翠微街，汽車鳴笛，渡輪鳴叫，送外賣的摩托布布布，鸚鵡在罵什麽人“傻瓜”。
他才緩下步伐，含笑站在潮水般的馬路邊，雙手叉腰，狗一樣大口噴著粗氣。
瘦削的腮幫鼓成河豚，男生用力吞吐呼吸，“嚇、嚇死我了……”
氣場兩米八，漂亮得他要窒息了。他一會兒傻樂，一會兒濃眉緊鎖，不安地回首朝來路張望，俊秀的臉上滿是詭異的高興和羞窘。擡起胳膊伸進背包，他面紅耳赤地低聲抱怨，“阿西！尷尬死了……不過，為什麽真人美成這樣？”
“旺仔！”一聲大喝，來人一個猛虎撲地，掉上他的後背，“哈哈！你怎麽也在這裏？”
沒有防備的男孩，重心不穩向前趔趄幾步，扭頭，見到曬得油亮的大塊頭，意外道：“何光遠？”
“是我啦！”他嘿笑。何光遠，外號“黑皮”，他熱情地環上不同系的室友兼好友的肩膀，好奇道：“做什麽呢，跑這麽快？剛喊了你好幾聲，你沒聽到？”
深感丟臉的少年卡殼一秒，敷衍說：“沒什麽……就，路過這裏喝杯咖啡。”
翠微街是洛江市著名的商業文化地標，文藝青年們的最愛，坐落在風雅的洛江市南河岸，遍地咖啡館和畫廊，這裏的時間浪漫又昂貴。如果不是聽說裴詠音會出現，他根本沒有閑暇來這裏欣賞。“嗯？”靈異的男生湊近了看他，“關允烈你是不是在騙我？”
今天周末，學院的學生都出了閘，一米七的黑皮勾住一米八好友的肩膀，哼著歌，蹦蹦跳跳往車站走去。
像掛了只猴子。關允烈用眼角瞟他，“你不累嗎？”何光遠忽然眼睛一亮，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快看旺仔，你女神！”
關允烈下意識擡起頭。不遠處，時代購物廣場大廈的外屏上，正滾動播放著一支新出爐的護膚品廣告。
“Peggy居然會接廣告？”
關允烈在看清那張臉的第一秒，立即搖頭，“不是她。”
廣告裏的女孩青春靚麗，笑容親和，而裴詠音古典神秘，遙不可及。
另外一邊。
答案她已知。果然，輪椅中的人說：“阿真，你終究是燕家骨肉，將來還要嫁人，燕家才是你娘家，你一直住在舅舅家，會被說閑話的。”少女紅唇微勾，笑得有些諷刺，“您可別告訴我，你們不知道當初害我的人，就是姨母。”
如果不是師父，她墳頭草都老高了。
她又說了燕家保姆趕人的事。
初中兩年多相處下來，學生間的小團體已經非常牢固，裴詠音作為一個中途插入的外來者，想避開總比融入簡單太多。
再說，她並非真的沒有一個朋友，關允烈時常會來找她。她溫溫柔柔地捅刀，“雖然枕夜哥你喜歡同性，但我沒有偏見，而且能說出來的枕夜哥好勇敢，所以，就算這樣，我也依然喜歡你哦。”
她朝他眨眨眼，壞心眼地捉弄他，“啊，我會幫你保密的。”
“什麽……餵！裴詠音！”
她候在車站，正張望時，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滑到她身邊。
山腳下的廣場上，一大早就人來人往，小販賣力吆喝，居民挑挑揀揀，生活氣息撲面而來。她正張望時，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滑到她身邊。車窗搖下，探出一顆頭顱，沖她喊道：“小姑娘，去哪兒呢？我載你去啊。”
姐妹倆神色悠閑地聊著天，妹妹單手支頷，含笑望著姐姐姝麗的側臉，裴詠音抽煙的姿態很像調情，也像不回頭的浪子。
倒掛的手臂，鈴蘭般垂下椅背，手指松松持煙，銀色灰燼欲墜未墜，許久，淡藍色細霧才從紅唇妖嬈地逸出，輕柔得像一聲夢囈。像風吻著風。
晚風駘蕩，天空貼滿金箔，霞光從雲層罅隙中瑰麗地噴湧。
女人夭灼的面頰像鎖住了時間，她像電影裏帶著香氣的女人，擦肩時，無形的磁性引人回頭。
乍暖還寒的早春三月，姐妹倆皆衣著單薄，裴詠音短吊帶配薄款針織衫，一伸懶腰，秒變露臍裝。
斂眉抻了抻吊帶，剛才變態眼神火辣辣的，看到了吧。
“好困啊……”上身只有一件OVERSIZE襯衫的爵士樂手，感覺冷似的抱緊膝蓋，問姐姐，“晚上給我們伴奏？”
“可能不行，周末要去教學生，得準備一下。”
“學生？”裴詠晴驚訝，一疊聲追問姐姐，“你居然有學生？我怎麽不知道？什麽時候收的？幾歲了？男的女的？”
裴詠音頹然仰頭，望向燦橘色的天際，一手掩面，無奈道：“太後懿旨。”
裴詠晴了然，同情地摸摸姐姐的長發，“Good luck.”
“阿嘆今晚來嗎？”她問妹妹。
每逢有詠晴的演出，他有空就會過來，最近卻似乎消失了。
聽到這個名字，女孩漂亮的小臉蛋頓時垮塌，搖頭時，水滴形的長耳環打到腮上，微微的癢，如同思念這個人的心情。
裴詠音觀察妹妹神色，遲疑地說：“阿嘆他，畢竟曾是我們的親哥哥……”
裴詠晴低頭沮喪道：“我知道。”
卻聽見姐姐的安慰，“給彼此點時間，爸媽那邊，道阻且長，慢慢來吧。”
女孩擡頭，臉上有真切的意外和感動，“我還以為姐姐會說，‘你倆不合適，絕對不能在一起！不行的……我死給你看！’”
裴詠音被她惟妙惟肖的語氣逗笑了。
憐愛地揉揉妹妹的小腦袋瓜，她說：“你們沒有血緣，法律上他也已經和我們沒有關系，喜歡誰是你的自由。”
裴詠晴兩手抓著腳踝，貓兒一樣頂著姐姐的掌心，笑瞇瞇說：“那我，進攻了？”
正聊著，偷窺狂又灰頭土臉折回來，長臂一撈，撿起地上被遺忘的書包，長腿一撒，眨眼就消失在街道盡頭。
姐妹倆齊齊轉動腦袋，目送男孩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走入涼亭，掰碎饅頭餵它們，溫聲道：“對了，我下個月就下山了，以後沒辦法再和你們玩了。”
仿佛聽懂了似的，十幾只扁毛畜生全撲向她，潔白的道衣上頓時多了數條灰痕。裴詠音笑瞇瞇的，忙安撫作亂的鳥兒們，“好了，好了，我知道，不過師父要趕我下山，我也沒辦法吶。”
十七歲生日那天，師父喊她到跟前，說：“詠音，我和你家人有過約定，到十六歲放你還俗，你下個月自行下山去吧。”
“哇哦！”裴詠晴嘖嘖讚嘆，“這長腿，這速度，夠可以的啊，能媲美專業運動員了。”
“可能是你的毒唯，剛在落地窗前偷看你來著，一臉扭曲的興奮。”裴詠音想了想，不太放心，叮囑妹妹，“晚上回家註意安全。”裴詠晴非但不以為意，還美滋滋的，“我這是要紅了嗎？”“你一直很紅。”裴詠音端起咖啡杯，轉身彈了彈她的額頭，“整個地下都屬於你。”
困倦不翼而飛，她鬥志滿滿，沖姐姐窈窕的背影喊：“給我來一杯美式！不加糖！”
少年狼奔豕竄。何光遠暗嘆，這是狗嗎？跑這麽快？作業想必是忘帶著?翠微街是洛江市著名的商業文化地標，文藝青年們的最愛，坐落在風雅的洛江市南河岸，遍地咖啡館和畫廊，這裏的時間浪漫又昂貴。
如果不是聽說裴詠音會出現，他根本沒有閑暇來這裏欣賞。
“嗯？”靈異的男生湊近了看他，“關允烈，你是在撒謊嗎？”
今天周末，學院的學生都出了閘，一米七的黑皮勾住一米八好友的肩膀，哼著歌，蹦蹦跳跳往車站走去。
裴詠音跪下來，說：“我是師父養大的，您別趕我走。”
她早已習慣宮觀生活，見師父搖頭，裴詠音抓住她的手，哀求道：“您為我冠巾吧，我不回去了。”
師父不為所動。
她拿出一個木匣，將裏面的存折遞給她，“這是你家裏人給你的生活費，師父養活你，花掉一些，還剩一些。欠你母親的恩情，師父拉扯你這些年，該是還清了，回去路上註意安全……你家中覆雜，自己諸事小心。”
又拿出一罐廣口塑料瓶，叮囑她：“這是一年的份，藥要按時吃，愛惜自己的身體。”
裴詠音的眼中，有著茫然和傷心。
晚上放焰口。裴詠音換上一身藏藍色斜襟大領衣，戴上混元巾，幫師兄們幹活去。她和陳師兄整理鬼吊子，陳師兄見她神情恍惚，便問：“怎麽了？”陳師兄住她隔壁，坤道的道友間，彼此以師兄相稱。
“一去影無蹤，何日相逢，除非紙上畫真容，要得相見難相見，夢裏相逢，燒紙一堆灰，薦灑濕地皮……”
師父在唱誦古老的經文，廣成韻的旋律動人哀切。
裴詠音情緒低落，“我下個月要下山去了。”
陳師兄雙手一滯，“去……是要你還俗嗎？”
裴詠音點點頭。
深夜，諸事畢。回去的路上，裴詠音依然有些魂不守舍。陳師兄見狀，幽幽一嘆。裴詠音比她早來，她剛來時，聽眾人一口一個“弓爺”喊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十分不習慣。
“你才十七呢……下去走走看看也好，都嘗試過，才知道哪種生活更適合自己。”
陳師兄一路勸慰了裴詠音幾句，然後說：“師兄幫你打個卦，挑個好日子吧。”二十八號，師兄挑選出來的吉日。裴詠音身無長物，脫下道袍還給師父，收拾細軟，惜別了道友們，便徒步下山去了。
她行至山腳時，回首深深望了眼山林中的白雲觀。
老師臨行前，撫過她的發，慈愛道：“作為女人，擁有許多有別與道士的樂趣，詠音自己去體會吧。”
裴詠音已無先前的留戀不舍，因為，她遲早會回來，裴詠音堅信著。最後看一眼隱沒在青嵐晨曦中的道觀，裴詠音轉身，旋即沒入滾滾紅塵中。
裴詠音警戒地後退。裴詠音捏著一片饅頭，從齋堂出來，步行至香雲山半山腰上的飛仙亭中。
她站在一棵山櫻樹下，朝遠方眺望。
蒼翠山脈，起伏綿延，山嵐色重，蜿蜒河流鬥折蛇行，朱墻黑瓦的宮觀，檐角飛翹——
這就是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晚上放焰口。裴詠音換上一身藏藍色斜襟大領衣，戴上混元巾，幫師兄們幹活去。她和陳師兄整理鬼吊子，陳師兄見她神情恍惚，便問：“怎麽了？”陳師兄住她隔壁，坤道的道友間，彼此以師兄相稱。山風呼嘯，將她的細棉布道衣吹得獵獵作響。
眉眼溫婉的少女，濃密烏發用子午簪挽成太極髻，素顏無塵，一身淡泊沖和的氣質，負手立在山崖邊，仿若仙人。
沒過一會兒，空中飛來一群灰羽白背的鳥兒。
“啊，你們來了。” 裴詠音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最小的那只便收起羽翼，停在她的食指上。
何光遠，外號“黑皮”，他熱情地環上不同系的室友兼好友的肩膀，好奇道：“做什麽呢，跑這麽快？剛喊了你好幾聲，你沒聽到？”
深感丟臉的少年卡殼一秒，敷衍說：“沒什麽……就，路過這裏喝杯咖啡。”
翠微街是洛江市著名的商業文化地標，文藝青年們的最愛，坐落在風雅的洛江市南河岸，遍地咖啡館和畫廊，這裏的時間浪漫又昂貴。
如果不是聽說裴詠音會出現，他根本沒有閑暇來這裏欣賞。
“嗯？”靈異的男生湊近了看他，“關允烈，你是在撒謊嗎？”
今天周末，學院的學生都出了閘，一米七的黑皮勾住一米八好友的肩膀，哼著歌，蹦蹦跳跳往車站走去。
像掛了只猴子。關允烈用眼角瞟他，“你不累嗎？”
何光遠忽然眼睛一亮，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快看旺仔，你女神！”
關允烈下意識擡起頭。
不遠處，時代購物廣場大廈的外屏上，正滾動播放著一支新出爐的護膚品廣告。
“Peggy居然會接廣告？”
關允烈在看清那張臉的第一秒，立即搖頭，“不是她。”
廣告裏的女孩青春靚麗，笑容親和，而裴詠音古典神秘，遙不可及。
裴詠音眼若秋水，有不谙世事的明亮眼瞳；裴詠音笑起來像小女孩；裴詠音有薄薄的桃心狀嫵媚劉海；裴詠音就如今晨萬丈光芒的太陽，美得雲蒸霞蔚。
反正在他眼中裴詠音最漂亮，最有氣質，最完美，沒有之一，毫無道理可言。
“明明是Peggy嘛。”何光遠很不服氣。
兩人住對床，關允烈床頭就貼著Peggy的海報，他每天要和Peggy確認過眼神，呸，確認過她側臉無數次，怎麽可能認錯？！
“不是Peggy。”
少年仰望著超大屏上，掬起清水潑向臉蛋的清純女孩，公布正確答案，“是她妹妹，Queenie。”
若真是裴詠音，他一定捧場買一車洗面奶送人，可惜Peggy太低調，不愛拋頭露面，微博除了公布演出信息，連根頭發絲都找不到，更別說調羹上露半遮半掩的影子，讓粉絲們揣測。
“她妹妹……叫裴詠晴？好像是歌手？”
“嗯，唱爵士樂和流行搖滾的。”
據說，妹妹還是她唯一教過的幸運兒，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能成為第二位幸運兒的少年，羨慕不已。
他和女神，就只能遺憾地止步於舞臺和遙遠的觀眾席了。
月色稀薄如縷，星球婆娑。
都市輻射狀的光網在蘇醒，輝煌的脈絡爬行點亮，車燈是流經城市的蜉蝣，人群將世界分為左右兩邊，各自夜徙各自漂流。
昏暗蠶食白晝。
身姿頎長的男孩，站在一片旋轉流動的盛大光海中，嘴角噙笑，清澈的眼註視著大屏幕，想起剛才的驚鴻一瞥，長長的睫毛輕闔一下。
想象——
是另外一個人。裴詠音走入關家，是一個春日下午。
細雨的舌頭滋潤塵世幹燥了一個冬季的臉，路邊水杉剛剛睜開眼，睫毛濕漉漉。
女人一身靈秀煙雨，墨綠色水鉆方扣平底鞋踏過櫻花橋，穿越雨線，傘面擡起，一張年輕的面龐，旖旎唇弓，一抹棕紅。
“15號……”
頤景園裏，紅色屋瓦淹沒在一片翠綠海洋中，邊走，邊環顧著，她找到了那棟有著天藍色外墻的三層洋房前，折攏傘骨，甩去水滴，擡手按響門鈴。
十五號門前的木柵欄裏，蒼苔青青，二月蘭開到奄奄一息。
撥了撥沾著水汽的劉海，剛垂下手臂，覆合防盜門應聲而開，她露出禮節性的笑容，“阿姨你好，我是裴詠音。”
開門的女人眉清目秀，馬卡龍藍色短外套和及膝短裙，拉起她的手，熱情地將她迎進屋，“哎呀，詠音比電視上還要漂亮，快進來。”
雨傘擱入門後的桶內，換上室內棉拖，裴詠音緩步跟在她身後。
屋內色調輕快明亮，幹凈的米色地磚，白色百葉窗，老舊的家具在雨天泛出幽淡的光澤。
關家做樂器生意，有一家生產琵琶的老牌工廠，玄關處的墻上，便很有特色地懸掛著一些樂器，落地大花瓶裏數根孔雀翎。
“允烈，允烈！”保養得宜的美婦人朝裏走，邊呼喚兒子，“快下來。”
穿連帽衛衣的男生正坐在書房裏。
照例每天吃飯似的刷上一遍Peggy的官博和臉書，聽見呼喚，他摘掉放空的耳機，合上MacBook起身，路過門口的置物架時，他勾起一頂鴨舌帽，反戴著扣上腦袋。
可能關在琴房太久，木質螺旋樓梯光滑的表面映入眼簾，關節湧現一陣饑渴的躁動。
於是，男孩一個利落的撐跳，不羈而瀟灑地，以沖浪的姿態，從三樓一路滑了下去。
坐在客廳裏的女人聽到聲響，面朝樓梯望去。
一道華麗麗的風騷飛行弧線，和一雙熟悉的亮晶晶的眼。
再次措手不及的四目相對，裴詠音看著他輕盈如箭翎的銳利姿態，眨了眨眼。
那張清麗出塵的臉，在他飛速滑行的視野中越放越大，越來越清晰……
男孩瞠目結舌，橫沖直撞的心跳幾乎飛出胸膛，一起被地心引力甩出去的，還有他那失去平衡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嘭！”
啊、哈……？
鴨舌帽默默仰躺。
裴詠音看著趴在地上，對自己行五體投地大禮的超大號人形生物，涵養再好，也不禁抽了抽面皮。
什麽啊？搞笑藝人嗎？
女人墨綠色的鞋尖向內縮了縮。
空降少年抖著手腳爬起來，露出眩暈的微笑。
上周末，他母親笑瞇瞇地對他說，幫他請到了一位了不得的老師。
“允烈一定會高興的。”了解兒子的母親，為他準備了一個天大的驚喜。
……
她拒絕說話，轉開眼，素手端起桌上的玫瑰花茶，送至唇邊，壓壓驚。
——真的，真的是本人。
高個少年哆嗦著，一個字都不敢說。
溫柔系的米色風衣，女王般鎮定淡然的神態，鉆石一樣閃亮的氣質和臉蛋，她並膝安靜地靠坐在沙發裏。
風采逼人，一眼百年。
額角微青的英俊少年，居高臨下看著微微開合的朱唇，漲紅了臉。
好一會兒，裴詠音才放下玻璃杯，掀起眼簾，看向糗大了一聲不吭的男生。
對上她目光，關允烈霎時神經緊繃，軒昂陽光的五官線條，硬朗如同雕像。
還有，略帶侵略性的眼神。
良久，僵立的男孩才反應過來，指尖貼著褲縫，語無倫次地向她問好：“你、您好，好久不見……我叫關允烈，非常榮幸……”
男生彎腰鞠躬，表達敬意。
裴詠音掌心摩挲著雕花玻璃杯，一時沈默。
不安的大男孩覷著她。
女人深褐色的眼珠，蒙著一層恬淡的水光，亮，潤，感覺是個很溫柔的人，寡淡的神情卻像是在說，不要靠近我。
卻又如此引人入勝。
裴詠音一言不發，偷窺狂結實的骨架，撐得起一架鋼琴的重量，利落的短寸，淺棕色的野性皮膚，萬裏挑一的出色基因，可惜，人不可貌相，剛才翺翔的姿態太騷太浪，況且，一個變態的老師……
“不用拘束，稱呼我名字就可以。”女人清淡的嗓音，天籟般響起，“裴詠音。”
許是訝異，他一張口，那些開心的小泡泡溢出喉間，發出一聲類似打飽嗝的氣音……失態了。
裴詠音睜大眼，大概覺得他有點可笑，虹膜邊緣那一圈淺藍，漣漪般微微擴大了些。
男孩彎起眼角，自然的一聲輕喚：“詠音姐。”尊敬中又帶點親昵的稱呼。
大男孩摸摸後頸，想搭訕，又無所適從找不到話題，裴詠音不知在想什麽，眼神同樣有點游離。
她常年帶著點兒心不在焉的高冷神態，這個成年女性身上，因而糅合著純真和清媚兩種奇妙的氣質。
神秘高雅是她，純潔童稚也是她，而她散漫著，對自己的蠱惑一無所知。
......
菠蘿飄來金黃色的香氣。
關母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看到模樣怪異的兩人，依然笑呵呵的，“允烈怎麽站著，陪老師坐會兒，詠音啊，吃菠蘿，剛上市，很甜的。”
她剛吃完一片，眼明手快的男孩，又殷勤地遞上一塊，卻不敢直視她，只望向身前的茶幾。
裴詠音面色微頓，從男生清俊的面容上掃過，才伸手接下竹簽。
女人的掌緣，細膩溫熱，棉花一樣拂過他手背，男生微微上挑的眼尾，醉酒似的酡紅著。
吃完可口的水果，裴詠音搖頭拒絕了關母的好意，“不用了阿姨，我晚上還有約，就不留晚飯了。”
她說著，從沙發裏起身，對男孩說：“走吧，我們去琴房。”
練琴房在三樓，打開門後，穿灰色衛衣的男孩站到邊上，請尊貴的客人先進。
裴詠音越過他時，嗅到一絲嬰兒般清醇好聞的體香，混合著男性獨有的陽剛，屬於男孩子的性感，幹凈純粹。
琴房設施完備，獎杯堆滿書櫃，訓練手指的貝森朵夫鍵盤，中央一架閃亮的斯坦威，北面窗戶底下一組沙發，她的目光，在茶幾上一張打開的專輯封面上停了停。
——是她的。
五年前由德國留聲公司為她錄制的，唯一一張在國內發行的鋼琴獨奏選集。
女人坐在鋼琴邊，只露出一點側臉，她很少拍攝全臉的照片，采訪更少，如同一條幽暗的隧道，了解她的途徑只有音樂。
......
“詠音姐……你要茶嗎？”男孩沒話找話。
“不必。”裴詠音脫下風衣，掛上門邊的落地衣架，向上提了提袖子說，“開始吧。”
男生便摸到琴凳坐下，無意識地咬了咬舌尖鎮定情緒。
他如臨大敵，擼起衛衣袖子，活動著身體和手關節時，穿杏色寬松毛衣的女人，抱臂踱到了鋼琴邊。
直勾勾的犀利眼神。
大男孩不好意思，“詠音姐，你能坐到那邊的沙發裏嗎？”
“……”
“我緊張。”他說。
裴詠音便退開幾步，仍舊咄咄逼人地盯著他額角那塊受傷後，顏色逐漸加深的皮膚。
“您……可以不要看我嗎？”真的好緊張。
裴詠音沈默地瞧著母親口中的天才少年好一會兒，合上他面前的琴譜，才轉身來到窗戶邊。
放松，放松，快放松……男孩深呼吸命令自己。
窗外狹長的帶狀人工河。
岸邊一條老瘦的船，橫在春光溫柔的皺紋裏，霧氣縹緲，春雨有情有義，孕育萬物。
身後遲遲沒有響動。
幹等著的女人便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咬到嘴裏。
推開窗，女人攏著手點煙，猩紅的煙頭，在風中像心臟那樣呼吸躍動起來。
不是很兇猛的尼古丁味，幹燥溫和，春風順便捎來她同樣清冷的聲線——
“放松點。”
“漂亮姐姐，快上來啊。”後座一個七八歲的可愛姑娘，懷抱一只棕色泰迪犬，神色討好地望著她。
黑車司機約莫四十多歲，戴墨鏡，咧著黃牙沖她笑，“去哪兒？收你便宜點。”
裴詠音含笑凝視女童，小姑娘目光躲躲閃閃，垂頭摟緊了小狗。
她又將目光轉向女孩父親。
男人被她審視著，也不催，笑容和善，耐心等她回答。
裴詠音輕笑一聲，顏如舜華。
少女神叨叨，“你最近要多做些善事才好，否則有血光之災。”
她說著，從包袱裏掏出一枚朱砂道符，“要嗎？五百。”
男人頓時神情微變。
裴詠音雖褪下了道袍，氣質卻是騙不了人的。
他瞥了眼不遠處的白雲觀，伸手搶過道符，扔下一張紙幣就走。
撿起地上的錢，她似笑非笑，目送開往地獄的車子一溜煙消失。
少女音量低不可聞，“午餐是可以白吃的嗎？”
離開棲州，抵達江州市時，已是下午四點，天氣漸漸陰沈。
市郊茗山。
藏匿在青山綠水中的獨棟洋房，草木蔥蘢，鳥鳴陣陣。
背著棉布包的少女，站在鐵柵欄前，擡手按下門鈴。
燕家的保姆透過落地窗，朝外張望一眼，問對講機：“哪位啊？”
“我是葉培盛的女兒。”
“……”門後保姆白眼猛翻。
現在騙子都這麽囂張嗎？她在燕家做了十年，會蠢到連自己的主人都認不出來嗎？
於是保姆不客氣道：“我說姑娘，瞧你人模狗樣的，小小年紀就出來行騙也不容易，趕緊走吧，不然我報警了。”
裴詠音望著切斷的對講機，良久無語。
她搖頭笑笑，轉身走人。
住得起別墅的有錢人，家家戶戶有私家車，裴詠音步行良久，才走到山腳下位於三岔口的公交站。
低垂厚重的雨雲中，有沈悶的雷聲在醞釀。
正逢下班高峰時段，她等了許久，一輛出租車都沒攔到，公交車又遲遲不見蹤影。
少女仰頭，對著即將暴雨的天空，無奈一嘆。
師兄啊，你明明說今天是個好日子的啊，師父，為什麽就不能再留她一留呢。
身後一聲響亮的汽車喇叭聲，打斷她的長籲短嘆，裴詠音沒有回頭，識相地往右挪了挪，讓出道路。
高大的悍馬駛過她身邊時，停了。
一個黃金色的刺猬頭，夾雜幾綹挑染的紫發，非主流打扮的年輕男孩，流裏流氣地對她吹了聲口哨後，問：“美女，去哪裏啊？快下雨了，要搭便車嗎？”
車裏，雷鬼音樂震天響，男孩手臂青色紋身盤繞，骷髏耳釘，嚼著口香糖，態度輕浮。
後座一個抱臂打盹的修長男子，臉上蓋著黑色鴨舌帽，看不清容貌，身形隱約透出一股風流恣意。
音響這麽大聲，不知他怎麽睡的。
裴詠音估量完，打開車門，上了副駕駛，“方便的話，請送我到丹霞路，謝謝你。”
“好嘞，丹霞路。”黃毛怪欣然，方向盤一打。
上路後，他要求道：“美女，要個號碼啊。”
裴詠音微笑，“我沒有手機。”
男生半信半疑，側頭看她，好奇地問：“你是從哪個旮旯出來的啊？穿成這樣。”
少女一件淡綠色旗袍式樣的盤扣對襟布衣，下身同色長褲，加上氣質清新柔和，仿若民國時期典雅嫻靜的仕女。
“我是道士。”裴詠音一時還改不了口。
“……”呃，他調戲出家人了。
小青年打哈哈，“哦，呵呵……道士好，道士清靜。”
他一邊說，一邊搖頭，可惜啊，這麽好看的姑娘怎麽就出家了呢，暴殄天物。
“道士可以交男朋友嗎？”
裴詠音笑笑，“正一的可以，全真不行。”
他車技高超，丹霞路很快就到，裴詠音再次道謝後，跳下車。
等她一下去，黃毛男扭頭看向後座，興奮地喊：“老大！老大！燕徊！你看到了嗎？美女哎！”
“唔？”
後座裏假寐的男生懶洋洋，嗓音帶著一絲睡不飽的慵懶磁性，“你好吵。”
黃毛得瑟，炫耀說：“我剛剛載了一個美少女哎，你沒看到太可惜了。住這邊的人好像非富即貴吧……這年頭還有人沒手機？”
“能有多美？”
被喚作燕徊的男生踹一腳座椅，冷嗤他，“尼姑都不放過，你是有多饑不擇食。”
他還不知道下車的少女，會在他生命中扮演什麽角色，大言不慚道：“有龍攸好看嗎？”
黃毛頓時卡殼。
好一會兒，他才撇撇嘴，說：“我們這種凡夫俗子可不敢肖想她。”
不過他仍然覺得，剛才的小美女，氣質比龍攸舒服。
帽子下的男生發出一聲性感的低笑，語氣高傲，“那是你們，別擅自加上我。”
“怎麽，你也想追龍攸？她好像有男朋友吧？”
“那又怎麽樣？”
“你的好妹妹們要心碎了……咦，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唔。”
裴詠音笑著朝他走過去。
有一個公務員父親，母親又曾任教育部工作，韓枕夜自小家教嚴厲。他面無表情時，整個人氣場凜冽如寒冬，但他笑時，春風拂面。
兩人一起長大，韓枕夜對小他兩歲的裴詠音愛護有加，裴詠音並不怕他。
因為，韓枕夜從未對她拉過臉，說過她半句重話。大哥哥的角色，從她有記憶起，他就一直做得很好。
江南園林風格的庭院，主樓藏在花木扶疏處，一踏進屋檐，傾盆大雨頓時一洩如註，嘩啦啦的雨幕將天地化作湯池。
——好吧陳師兄，你果然挑了個良辰吉日。
外祖母家的傭人倒沒有趕她，年老的曹嬸睜著渾濁的眼，楞了片刻，大喊一聲：“小真！是小真嗎？”
裴詠音小時候，是由外祖母和曹嬸撫養的。
裴詠音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抱住微胖的老婦人，“是我，曹嬸，我回來了。”
“好，好！回來就好！快進來，趕著大雨了，沒淋到吧？”曹嬸激動道。
“沒有，曹嬸，外祖母在嗎？我先去見見她。”
曹嬸一聲嘆息，“你走後第三年，老夫人就中風了，這幾年在療養院裏……”
正說著，她的舅母聽到動靜，自己骨碌碌推著輪椅出來了。
中年美婦乍見她，一楞，隨即一喜，“詠音？你回來了？快讓舅媽看看，都長這麽大了……”
她問得直接。
“誒？”裴詠音楞了兩秒，隨後啼笑皆非，“怎麽會？你想什麽呢？”
“因為看起來真的很親密啊。”
“我們出生時就認識了……”裴詠音斟酌著用詞，圓珠筆抵在下巴，歪了歪頭，“非要說的話，算是哥哥的那種？”
“那，能介紹我們認識一下嗎？”
裴詠音微滯，轉頭看進同桌眼中。
兩人對視片刻。
裴詠音默然，枕夜哥討厭這種事……
見她為難，裴詠晴也不強求，笑著做了個鬼臉，“開玩笑的啦，不要在意。”
裴詠晴曾和韓枕夜說過幾句話。
那是初一下半學期的事了，起因是她粗心弄丟了錢。
在人滿為患的小賣部摸遍身上所有口袋後，她尷尬地對老板笑了笑，正打算將櫃臺上的面包退回去。
身後突然有人說：“我幫你付吧。”
“不用……”
她剛想拒絕，一轉頭，看到一張比女人還要精致的俊美臉蛋，她頓在那裏，一時忘了要說的話。
“別客氣。”韓枕夜打開錢包。
“呃……那謝謝你。”
“等等！枕夜！我也要！一起一起。”
後面伸過來一條胖乎乎的胳膊，一只火腿三明治加塞進來。
他的同班同學笑得好不揶揄，“不介意吧？”
“……”
裴詠晴拿著免費的紅豆面包，和他們一起擠出小賣部。
“你是哪個班的？我明天還你錢。”
她是知道的，卻裝作不經意，故意問他。
裴詠晴側頭，正好瞧見胖胖的男生一邊咬著三明治，一邊對著她恩人擠眉弄眼的怪模樣。
恩人笑著搖搖頭，輕輕撥開他腦袋。
戴眼鏡的男生，皮膚白凈，陽光下，一頭微微卷曲的柔順發絲帶點兒深棕色，校服和儀表皆一絲不茍，異常幹凈的氣息。
讓她聯想到一碧如洗的晴空下，晾曬著的白襯衫。
她莫名臉熱，不敢再盯著人家細瞧。
“也沒幾塊錢，算了。”韓枕夜單手插兜，一只手提著白色塑料袋，走在她左側。
“你喜歡這款茶飲嗎？”她戳戳他袋子中的瓶裝飲料。
“還行。”
“他口味怪得很。我們喝雪碧可樂果汁，他就喜歡這種淡出鳥來的味道，每次都買它！” 韓枕夜的同學揭秘，嫌棄道，“包裝還這麽醜，嘖。”
“醜嗎？”裴詠晴問他。
“唔……外膜顏色太雜，磨砂瓶身改成全透明的直瓶會更好。”
他同學大口嚼著食物，對裴詠晴做了個攤手的動作。
“這樣啊。”裴詠晴若有所思，“是得改改。”
韓枕夜瞥了她一眼。
他沒有走路吃東西的習慣，瞄一眼她手裏的紅豆牛奶面包，問她：“這個口味的，好吃嗎？”
“誒？啊……嗯！挺好吃的。”裴詠晴用力點頭。
“甜嗎？”歪頭又瞅了眼她的面包，那模樣居然有些可愛。
“我們枕夜不愛吃甜食。”他的同學插嘴道，笑瞇瞇咬下最後一口三明治。
“有一點兒，不算太甜。”裴詠晴將頭發順到耳後，笑著說，“料足，不會甜到牙疼。”
有點想投餵他呢。
她剛想說你拿去吃吧，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韓枕夜點點頭。
她的教室在一樓，再次道過謝之後，目送男生們一前一後上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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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誤傷的同類悠長地嘆了口氣。
她溫溫柔柔地捅刀，“雖然博雅哥你喜歡同性，但我沒有偏見，而且能說出來的博雅哥好勇敢，所以，就算這樣，我也依然喜歡你哦。”
她朝他眨眨眼，壞心眼地捉弄他，“啊，我會幫你保密的。”
“什麽……餵！裴詠音！”少年忙去追趕跑掉的少女。經過的學生紛紛側目。
穿越人群和小巷和風鈴和心跳和咖啡味道的遮陽傘花朵招搖的人行道，躍過路障，滑過單杠，再助跑，翻滾，一直跑出Bar Near Me所在的翠微街，汽車鳴笛，渡輪鳴叫，送外賣的摩托布布布，鸚鵡在罵什麽人“傻瓜”。
他才緩下步伐，含笑站在潮水般的馬路邊，雙手叉腰，狗一樣大口噴著粗氣。
瘦削的腮幫鼓成河豚，男生用力吞吐呼吸，“嚇、嚇死我了……”
氣場兩米八，漂亮得他要窒息了。他一會兒傻樂，一會兒濃眉緊鎖，不安地回首朝來路張望，俊秀的臉上滿是詭異的高興和羞窘。擡起胳膊伸進背包，他面紅耳赤地低聲抱怨，“阿西！尷尬死了……不過，為什麽真人美成這樣？”
“旺仔！”一聲大喝，來人一個猛虎撲地，掉上他的後背，“哈哈！你怎麽也在這裏？”
沒有防備的男孩，重心不穩向前趔趄幾步，扭頭，見到曬得油亮的大塊頭，意外道：“何光遠？”
“是我啦！”他嘿笑。何光遠，外號“黑皮”，他熱情地環上不同系的室友兼好友的肩膀，好奇道：“做什麽呢，跑這麽快？剛喊了你好幾聲，你沒聽到？”
深感丟臉的少年卡殼一秒，敷衍說：“沒什麽……就，路過這裏喝杯咖啡。”
翠微街是洛江市著名的商業文化地標，文藝青年們的最愛，坐落在風雅的洛江市南河岸，遍地咖啡館和畫廊，這裏的時間浪漫又昂貴。如果不是聽說裴詠音會出現，他根本沒有閑暇來這裏欣賞。“嗯？”靈異的男生湊近了看他，“關允烈你是不是在騙我？”
今天周末，學院的學生都出了閘，一米七的黑皮勾住一米八好友的肩膀，哼著歌，蹦蹦跳跳往車站走去。
像掛了只猴子。關允烈用眼角瞟他，“你不累嗎？”何光遠忽然眼睛一亮，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快看旺仔，你女神！”
關允烈下意識擡起頭。不遠處，時代購物廣場大廈的外屏上，正滾動播放著一支新出爐的護膚品廣告。
“Peggy居然會接廣告？”
關允烈在看清那張臉的第一秒，立即搖頭，“不是她。”
廣告裏的女孩青春靚麗，笑容親和，而裴詠音古典神秘，遙不可及。
另外一邊。
答案她已知。果然，輪椅中的人說：“阿真，你終究是燕家骨肉，將來還要嫁人，燕家才是你娘家，你一直住在舅舅家，會被說閑話的。”少女紅唇微勾，笑得有些諷刺，“您可別告訴我，你們不知道當初害我的人，就是姨母。”
如果不是師父，她墳頭草都老高了。
她又說了燕家保姆趕人的事。
初中兩年多相處下來，學生間的小團體已經非常牢固，裴詠音作為一個中途插入的外來者，想避開總比融入簡單太多。
再說，她並非真的沒有一個朋友，關允烈時常會來找她。她溫溫柔柔地捅刀，“雖然枕夜哥你喜歡同性，但我沒有偏見，而且能說出來的枕夜哥好勇敢，所以，就算這樣，我也依然喜歡你哦。”
她朝他眨眨眼，壞心眼地捉弄他，“啊，我會幫你保密的。”
“什麽……餵！裴詠音！”
她候在車站，正張望時，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滑到她身邊。
山腳下的廣場上，一大早就人來人往，小販賣力吆喝，居民挑挑揀揀，生活氣息撲面而來。她正張望時，一輛黑色轎車悄無聲息滑到她身邊。車窗搖下，探出一顆頭顱，沖她喊道：“小姑娘，去哪兒呢？我載你去啊。”
姐妹倆神色悠閑地聊著天，妹妹單手支頷，含笑望著姐姐姝麗的側臉，裴詠音抽煙的姿態很像調情，也像不回頭的浪子。
倒掛的手臂，鈴蘭般垂下椅背，手指松松持煙，銀色灰燼欲墜未墜，許久，淡藍色細霧才從紅唇妖嬈地逸出，輕柔得像一聲夢囈。像風吻著風。
晚風駘蕩，天空貼滿金箔，霞光從雲層罅隙中瑰麗地噴湧。
女人夭灼的面頰像鎖住了時間，她像電影裏帶著香氣的女人，擦肩時，無形的磁性引人回頭。
乍暖還寒的早春三月，姐妹倆皆衣著單薄，裴詠音短吊帶配薄款針織衫，一伸懶腰，秒變露臍裝。
斂眉抻了抻吊帶，剛才變態眼神火辣辣的，看到了吧。
“好困啊……”上身只有一件OVERSIZE襯衫的爵士樂手，感覺冷似的抱緊膝蓋，問姐姐，“晚上給我們伴奏？”
“可能不行，周末要去教學生，得準備一下。”
“學生？”裴詠晴驚訝，一疊聲追問姐姐，“你居然有學生？我怎麽不知道？什麽時候收的？幾歲了？男的女的？”
裴詠音頹然仰頭，望向燦橘色的天際，一手掩面，無奈道：“太後懿旨。”
裴詠晴了然，同情地摸摸姐姐的長發，“Good luck.”
“阿嘆今晚來嗎？”她問妹妹。
每逢有詠晴的演出，他有空就會過來，最近卻似乎消失了。
聽到這個名字，女孩漂亮的小臉蛋頓時垮塌，搖頭時，水滴形的長耳環打到腮上，微微的癢，如同思念這個人的心情。
裴詠音觀察妹妹神色，遲疑地說：“阿嘆他，畢竟曾是我們的親哥哥……”
裴詠晴低頭沮喪道：“我知道。”
卻聽見姐姐的安慰，“給彼此點時間，爸媽那邊，道阻且長，慢慢來吧。”
女孩擡頭，臉上有真切的意外和感動，“我還以為姐姐會說，‘你倆不合適，絕對不能在一起！不行的……我死給你看！’”
裴詠音被她惟妙惟肖的語氣逗笑了。
憐愛地揉揉妹妹的小腦袋瓜，她說：“你們沒有血緣，法律上他也已經和我們沒有關系，喜歡誰是你的自由。”
裴詠晴兩手抓著腳踝，貓兒一樣頂著姐姐的掌心，笑瞇瞇說：“那我，進攻了？”
正聊著，偷窺狂又灰頭土臉折回來，長臂一撈，撿起地上被遺忘的書包，長腿一撒，眨眼就消失在街道盡頭。
姐妹倆齊齊轉動腦袋，目送男孩落荒而逃的背影。
她走入涼亭，掰碎饅頭餵它們，溫聲道：“對了，我下個月就下山了，以後沒辦法再和你們玩了。”
仿佛聽懂了似的，十幾只扁毛畜生全撲向她，潔白的道衣上頓時多了數條灰痕。裴詠音笑瞇瞇的，忙安撫作亂的鳥兒們，“好了，好了，我知道，不過師父要趕我下山，我也沒辦法吶。”
十七歲生日那天，師父喊她到跟前，說：“詠音，我和你家人有過約定，到十六歲放你還俗，你下個月自行下山去吧。”
“哇哦！”裴詠晴嘖嘖讚嘆，“這長腿，這速度，夠可以的啊，能媲美專業運動員了。”
“可能是你的毒唯，剛在落地窗前偷看你來著，一臉扭曲的興奮。”裴詠音想了想，不太放心，叮囑妹妹，“晚上回家註意安全。”裴詠晴非但不以為意，還美滋滋的，“我這是要紅了嗎？”“你一直很紅。”裴詠音端起咖啡杯，轉身彈了彈她的額頭，“整個地下都屬於你。”
困倦不翼而飛，她鬥志滿滿，沖姐姐窈窕的背影喊：“給我來一杯美式！不加糖！”
少年狼奔豕竄。何光遠暗嘆，這是狗嗎？跑這麽快？作業想必是忘帶著?翠微街是洛江市著名的商業文化地標，文藝青年們的最愛，坐落在風雅的洛江市南河岸，遍地咖啡館和畫廊，這裏的時間浪漫又昂貴。
如果不是聽說裴詠音會出現，他根本沒有閑暇來這裏欣賞。
“嗯？”靈異的男生湊近了看他，“關允烈，你是在撒謊嗎？”
今天周末，學院的學生都出了閘，一米七的黑皮勾住一米八好友的肩膀，哼著歌，蹦蹦跳跳往車站走去。
裴詠音跪下來，說：“我是師父養大的，您別趕我走。”
她早已習慣宮觀生活，見師父搖頭，裴詠音抓住她的手，哀求道：“您為我冠巾吧，我不回去了。”
師父不為所動。
她拿出一個木匣，將裏面的存折遞給她，“這是你家裏人給你的生活費，師父養活你，花掉一些，還剩一些。欠你母親的恩情，師父拉扯你這些年，該是還清了，回去路上註意安全……你家中覆雜，自己諸事小心。”
又拿出一罐廣口塑料瓶，叮囑她：“這是一年的份，藥要按時吃，愛惜自己的身體。”
裴詠音的眼中，有著茫然和傷心。
晚上放焰口。裴詠音換上一身藏藍色斜襟大領衣，戴上混元巾，幫師兄們幹活去。她和陳師兄整理鬼吊子，陳師兄見她神情恍惚，便問：“怎麽了？”陳師兄住她隔壁，坤道的道友間，彼此以師兄相稱。
“一去影無蹤，何日相逢，除非紙上畫真容，要得相見難相見，夢裏相逢，燒紙一堆灰，薦灑濕地皮……”
師父在唱誦古老的經文，廣成韻的旋律動人哀切。
裴詠音情緒低落，“我下個月要下山去了。”
陳師兄雙手一滯，“去……是要你還俗嗎？”
裴詠音點點頭。
深夜，諸事畢。回去的路上，裴詠音依然有些魂不守舍。陳師兄見狀，幽幽一嘆。裴詠音比她早來，她剛來時，聽眾人一口一個“弓爺”喊一個十三歲的小姑娘，十分不習慣。
“你才十七呢……下去走走看看也好，都嘗試過，才知道哪種生活更適合自己。”
陳師兄一路勸慰了裴詠音幾句，然後說：“師兄幫你打個卦，挑個好日子吧。”二十八號，師兄挑選出來的吉日。裴詠音身無長物，脫下道袍還給師父，收拾細軟，惜別了道友們，便徒步下山去了。
她行至山腳時，回首深深望了眼山林中的白雲觀。
老師臨行前，撫過她的發，慈愛道：“作為女人，擁有許多有別與道士的樂趣，詠音自己去體會吧。”
裴詠音已無先前的留戀不舍，因為，她遲早會回來，裴詠音堅信著。最後看一眼隱沒在青嵐晨曦中的道觀，裴詠音轉身，旋即沒入滾滾紅塵中。
裴詠音警戒地後退。裴詠音捏著一片饅頭，從齋堂出來，步行至香雲山半山腰上的飛仙亭中。
她站在一棵山櫻樹下，朝遠方眺望。
蒼翠山脈，起伏綿延，山嵐色重，蜿蜒河流鬥折蛇行，朱墻黑瓦的宮觀，檐角飛翹——
這就是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晚上放焰口。裴詠音換上一身藏藍色斜襟大領衣，戴上混元巾，幫師兄們幹活去。她和陳師兄整理鬼吊子，陳師兄見她神情恍惚，便問：“怎麽了？”陳師兄住她隔壁，坤道的道友間，彼此以師兄相稱。山風呼嘯，將她的細棉布道衣吹得獵獵作響。
眉眼溫婉的少女，濃密烏發用子午簪挽成太極髻，素顏無塵，一身淡泊沖和的氣質，負手立在山崖邊，仿若仙人。
沒過一會兒，空中飛來一群灰羽白背的鳥兒。
“啊，你們來了。” 裴詠音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最小的那只便收起羽翼，停在她的食指上。
何光遠，外號“黑皮”，他熱情地環上不同系的室友兼好友的肩膀，好奇道：“做什麽呢，跑這麽快？剛喊了你好幾聲，你沒聽到？”
深感丟臉的少年卡殼一秒，敷衍說：“沒什麽……就，路過這裏喝杯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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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聽說裴詠音會出現，他根本沒有閑暇來這裏欣賞。
“嗯？”靈異的男生湊近了看他，“關允烈，你是在撒謊嗎？”
今天周末，學院的學生都出了閘，一米七的黑皮勾住一米八好友的肩膀，哼著歌，蹦蹦跳跳往車站走去。
像掛了只猴子。關允烈用眼角瞟他，“你不累嗎？”
何光遠忽然眼睛一亮，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快看旺仔，你女神！”
關允烈下意識擡起頭。
不遠處，時代購物廣場大廈的外屏上，正滾動播放著一支新出爐的護膚品廣告。
“Peggy居然會接廣告？”
關允烈在看清那張臉的第一秒，立即搖頭，“不是她。”
廣告裏的女孩青春靚麗，笑容親和，而裴詠音古典神秘，遙不可及。
裴詠音眼若秋水，有不谙世事的明亮眼瞳；裴詠音笑起來像小女孩；裴詠音有薄薄的桃心狀嫵媚劉海；裴詠音就如今晨萬丈光芒的太陽，美得雲蒸霞蔚。
反正在他眼中裴詠音最漂亮，最有氣質，最完美，沒有之一，毫無道理可言。
“明明是Peggy嘛。”何光遠很不服氣。
兩人住對床，關允烈床頭就貼著Peggy的海報，他每天要和Peggy確認過眼神，呸，確認過她側臉無數次，怎麽可能認錯？！
“不是Peggy。”
少年仰望著超大屏上，掬起清水潑向臉蛋的清純女孩，公布正確答案，“是她妹妹，Queenie。”
若真是裴詠音，他一定捧場買一車洗面奶送人，可惜Peggy太低調，不愛拋頭露面，微博除了公布演出信息，連根頭發絲都找不到，更別說調羹上露半遮半掩的影子，讓粉絲們揣測。
“她妹妹……叫裴詠晴？好像是歌手？”
“嗯，唱爵士樂和流行搖滾的。”
據說，妹妹還是她唯一教過的幸運兒，不知道自己很快就能成為第二位幸運兒的少年，羨慕不已。
他和女神，就只能遺憾地止步於舞臺和遙遠的觀眾席了。
月色稀薄如縷，星球婆娑。
都市輻射狀的光網在蘇醒，輝煌的脈絡爬行點亮，車燈是流經城市的蜉蝣，人群將世界分為左右兩邊，各自夜徙各自漂流。
昏暗蠶食白晝。
身姿頎長的男孩，站在一片旋轉流動的盛大光海中，嘴角噙笑，清澈的眼註視著大屏幕，想起剛才的驚鴻一瞥，長長的睫毛輕闔一下。
想象——
是另外一個人。裴詠音走入關家，是一個春日下午。
細雨的舌頭滋潤塵世幹燥了一個冬季的臉，路邊水杉剛剛睜開眼，睫毛濕漉漉。
女人一身靈秀煙雨，墨綠色水鉆方扣平底鞋踏過櫻花橋，穿越雨線，傘面擡起，一張年輕的面龐，旖旎唇弓，一抹棕紅。
“15號……”
頤景園裏，紅色屋瓦淹沒在一片翠綠海洋中，邊走，邊環顧著，她找到了那棟有著天藍色外墻的三層洋房前，折攏傘骨，甩去水滴，擡手按響門鈴。
十五號門前的木柵欄裏，蒼苔青青，二月蘭開到奄奄一息。
撥了撥沾著水汽的劉海，剛垂下手臂，覆合防盜門應聲而開，她露出禮節性的笑容，“阿姨你好，我是裴詠音。”
開門的女人眉清目秀，馬卡龍藍色短外套和及膝短裙，拉起她的手，熱情地將她迎進屋，“哎呀，詠音比電視上還要漂亮，快進來。”
雨傘擱入門後的桶內，換上室內棉拖，裴詠音緩步跟在她身後。
屋內色調輕快明亮，幹凈的米色地磚，白色百葉窗，老舊的家具在雨天泛出幽淡的光澤。
關家做樂器生意，有一家生產琵琶的老牌工廠，玄關處的墻上，便很有特色地懸掛著一些樂器，落地大花瓶裏數根孔雀翎。
“允烈，允烈！”保養得宜的美婦人朝裏走，邊呼喚兒子，“快下來。”
穿連帽衛衣的男生正坐在書房裏。
照例每天吃飯似的刷上一遍Peggy的官博和臉書，聽見呼喚，他摘掉放空的耳機，合上MacBook起身，路過門口的置物架時，他勾起一頂鴨舌帽，反戴著扣上腦袋。
可能關在琴房太久，木質螺旋樓梯光滑的表面映入眼簾，關節湧現一陣饑渴的躁動。
於是，男孩一個利落的撐跳，不羈而瀟灑地，以沖浪的姿態，從三樓一路滑了下去。
坐在客廳裏的女人聽到聲響，面朝樓梯望去。
一道華麗麗的風騷飛行弧線，和一雙熟悉的亮晶晶的眼。
再次措手不及的四目相對，裴詠音看著他輕盈如箭翎的銳利姿態，眨了眨眼。
那張清麗出塵的臉，在他飛速滑行的視野中越放越大，越來越清晰……
男孩瞠目結舌，橫沖直撞的心跳幾乎飛出胸膛，一起被地心引力甩出去的，還有他那失去平衡的身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嘭！”
啊、哈……？
鴨舌帽默默仰躺。
裴詠音看著趴在地上，對自己行五體投地大禮的超大號人形生物，涵養再好，也不禁抽了抽面皮。
什麽啊？搞笑藝人嗎？
女人墨綠色的鞋尖向內縮了縮。
空降少年抖著手腳爬起來，露出眩暈的微笑。
上周末，他母親笑瞇瞇地對他說，幫他請到了一位了不得的老師。
“允烈一定會高興的。”了解兒子的母親，為他準備了一個天大的驚喜。
……
她拒絕說話，轉開眼，素手端起桌上的玫瑰花茶，送至唇邊，壓壓驚。
——真的，真的是本人。
高個少年哆嗦著，一個字都不敢說。
溫柔系的米色風衣，女王般鎮定淡然的神態，鉆石一樣閃亮的氣質和臉蛋，她並膝安靜地靠坐在沙發裏。
風采逼人，一眼百年。
額角微青的英俊少年，居高臨下看著微微開合的朱唇，漲紅了臉。
好一會兒，裴詠音才放下玻璃杯，掀起眼簾，看向糗大了一聲不吭的男生。
對上她目光，關允烈霎時神經緊繃，軒昂陽光的五官線條，硬朗如同雕像。
還有，略帶侵略性的眼神。
良久，僵立的男孩才反應過來，指尖貼著褲縫，語無倫次地向她問好：“你、您好，好久不見……我叫關允烈，非常榮幸……”
男生彎腰鞠躬，表達敬意。
裴詠音掌心摩挲著雕花玻璃杯，一時沈默。
不安的大男孩覷著她。
女人深褐色的眼珠，蒙著一層恬淡的水光，亮，潤，感覺是個很溫柔的人，寡淡的神情卻像是在說，不要靠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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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詠音一言不發，偷窺狂結實的骨架，撐得起一架鋼琴的重量，利落的短寸，淺棕色的野性皮膚，萬裏挑一的出色基因，可惜，人不可貌相，剛才翺翔的姿態太騷太浪，況且，一個變態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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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訝異，他一張口，那些開心的小泡泡溢出喉間，發出一聲類似打飽嗝的氣音……失態了。
裴詠音睜大眼，大概覺得他有點可笑，虹膜邊緣那一圈淺藍，漣漪般微微擴大了些。
男孩彎起眼角，自然的一聲輕喚：“詠音姐。”尊敬中又帶點親昵的稱呼。
大男孩摸摸後頸，想搭訕，又無所適從找不到話題，裴詠音不知在想什麽，眼神同樣有點游離。
她常年帶著點兒心不在焉的高冷神態，這個成年女性身上，因而糅合著純真和清媚兩種奇妙的氣質。
神秘高雅是她，純潔童稚也是她，而她散漫著，對自己的蠱惑一無所知。
......
菠蘿飄來金黃色的香氣。
關母端著果盤從廚房出來，看到模樣怪異的兩人，依然笑呵呵的，“允烈怎麽站著，陪老師坐會兒，詠音啊，吃菠蘿，剛上市，很甜的。”
她剛吃完一片，眼明手快的男孩，又殷勤地遞上一塊，卻不敢直視她，只望向身前的茶幾。
裴詠音面色微頓，從男生清俊的面容上掃過，才伸手接下竹簽。
女人的掌緣，細膩溫熱，棉花一樣拂過他手背，男生微微上挑的眼尾，醉酒似的酡紅著。
吃完可口的水果，裴詠音搖頭拒絕了關母的好意，“不用了阿姨，我晚上還有約，就不留晚飯了。”
她說著，從沙發裏起身，對男孩說：“走吧，我們去琴房。”
練琴房在三樓，打開門後，穿灰色衛衣的男孩站到邊上，請尊貴的客人先進。
裴詠音越過他時，嗅到一絲嬰兒般清醇好聞的體香，混合著男性獨有的陽剛，屬於男孩子的性感，幹凈純粹。
琴房設施完備，獎杯堆滿書櫃，訓練手指的貝森朵夫鍵盤，中央一架閃亮的斯坦威，北面窗戶底下一組沙發，她的目光，在茶幾上一張打開的專輯封面上停了停。
——是她的。
五年前由德國留聲公司為她錄制的，唯一一張在國內發行的鋼琴獨奏選集。
女人坐在鋼琴邊，只露出一點側臉，她很少拍攝全臉的照片，采訪更少，如同一條幽暗的隧道，了解她的途徑只有音樂。
......
“詠音姐……你要茶嗎？”男孩沒話找話。
“不必。”裴詠音脫下風衣，掛上門邊的落地衣架，向上提了提袖子說，“開始吧。”
男生便摸到琴凳坐下，無意識地咬了咬舌尖鎮定情緒。
他如臨大敵，擼起衛衣袖子，活動著身體和手關節時，穿杏色寬松毛衣的女人，抱臂踱到了鋼琴邊。
直勾勾的犀利眼神。
大男孩不好意思，“詠音姐，你能坐到那邊的沙發裏嗎？”
“……”
“我緊張。”他說。
裴詠音便退開幾步，仍舊咄咄逼人地盯著他額角那塊受傷後，顏色逐漸加深的皮膚。
“您……可以不要看我嗎？”真的好緊張。
裴詠音沈默地瞧著母親口中的天才少年好一會兒，合上他面前的琴譜，才轉身來到窗戶邊。
放松，放松，快放松……男孩深呼吸命令自己。
窗外狹長的帶狀人工河。
岸邊一條老瘦的船，橫在春光溫柔的皺紋裏，霧氣縹緲，春雨有情有義，孕育萬物。
身後遲遲沒有響動。
幹等著的女人便掏出煙盒，抽出一根，咬到嘴裏。
推開窗，女人攏著手點煙，猩紅的煙頭，在風中像心臟那樣呼吸躍動起來。
不是很兇猛的尼古丁味，幹燥溫和，春風順便捎來她同樣清冷的聲線——
“放松點。”
“漂亮姐姐，快上來啊。”後座一個七八歲的可愛姑娘，懷抱一只棕色泰迪犬，神色討好地望著她。
黑車司機約莫四十多歲，戴墨鏡，咧著黃牙沖她笑，“去哪兒？收你便宜點。”
裴詠音含笑凝視女童，小姑娘目光躲躲閃閃，垂頭摟緊了小狗。
她又將目光轉向女孩父親。
男人被她審視著，也不催，笑容和善，耐心等她回答。
裴詠音輕笑一聲，顏如舜華。
少女神叨叨，“你最近要多做些善事才好，否則有血光之災。”
她說著，從包袱裏掏出一枚朱砂道符，“要嗎？五百。”
男人頓時神情微變。
裴詠音雖褪下了道袍，氣質卻是騙不了人的。
他瞥了眼不遠處的白雲觀，伸手搶過道符，扔下一張紙幣就走。
撿起地上的錢，她似笑非笑，目送開往地獄的車子一溜煙消失。
少女音量低不可聞，“午餐是可以白吃的嗎？”
離開棲州，抵達江州市時，已是下午四點，天氣漸漸陰沈。
市郊茗山。
藏匿在青山綠水中的獨棟洋房，草木蔥蘢，鳥鳴陣陣。
背著棉布包的少女，站在鐵柵欄前，擡手按下門鈴。
燕家的保姆透過落地窗，朝外張望一眼，問對講機：“哪位啊？”
“我是葉培盛的女兒。”
“……”門後保姆白眼猛翻。
現在騙子都這麽囂張嗎？她在燕家做了十年，會蠢到連自己的主人都認不出來嗎？
於是保姆不客氣道：“我說姑娘，瞧你人模狗樣的，小小年紀就出來行騙也不容易，趕緊走吧，不然我報警了。”
裴詠音望著切斷的對講機，良久無語。
她搖頭笑笑，轉身走人。
住得起別墅的有錢人，家家戶戶有私家車，裴詠音步行良久，才走到山腳下位於三岔口的公交站。
低垂厚重的雨雲中，有沈悶的雷聲在醞釀。
正逢下班高峰時段，她等了許久，一輛出租車都沒攔到，公交車又遲遲不見蹤影。
少女仰頭，對著即將暴雨的天空，無奈一嘆。
師兄啊，你明明說今天是個好日子的啊，師父，為什麽就不能再留她一留呢。
身後一聲響亮的汽車喇叭聲，打斷她的長籲短嘆，裴詠音沒有回頭，識相地往右挪了挪，讓出道路。
高大的悍馬駛過她身邊時，停了。
一個黃金色的刺猬頭，夾雜幾綹挑染的紫發，非主流打扮的年輕男孩，流裏流氣地對她吹了聲口哨後，問：“美女，去哪裏啊？快下雨了，要搭便車嗎？”
車裏，雷鬼音樂震天響，男孩手臂青色紋身盤繞，骷髏耳釘，嚼著口香糖，態度輕浮。
後座一個抱臂打盹的修長男子，臉上蓋著黑色鴨舌帽，看不清容貌，身形隱約透出一股風流恣意。
音響這麽大聲，不知他怎麽睡的。
裴詠音估量完，打開車門，上了副駕駛，“方便的話，請送我到丹霞路，謝謝你。”
“好嘞，丹霞路。”黃毛怪欣然，方向盤一打。
上路後，他要求道：“美女，要個號碼啊。”
裴詠音微笑，“我沒有手機。”
男生半信半疑，側頭看她，好奇地問：“你是從哪個旮旯出來的啊？穿成這樣。”
少女一件淡綠色旗袍式樣的盤扣對襟布衣，下身同色長褲，加上氣質清新柔和，仿若民國時期典雅嫻靜的仕女。
“我是道士。”裴詠音一時還改不了口。
“……”呃，他調戲出家人了。
小青年打哈哈，“哦，呵呵……道士好，道士清靜。”
他一邊說，一邊搖頭，可惜啊，這麽好看的姑娘怎麽就出家了呢，暴殄天物。
“道士可以交男朋友嗎？”
裴詠音笑笑，“正一的可以，全真不行。”
他車技高超，丹霞路很快就到，裴詠音再次道謝後，跳下車。
等她一下去，黃毛男扭頭看向後座，興奮地喊：“老大！老大！燕徊！你看到了嗎？美女哎！”
“唔？”
後座裏假寐的男生懶洋洋，嗓音帶著一絲睡不飽的慵懶磁性，“你好吵。”
黃毛得瑟，炫耀說：“我剛剛載了一個美少女哎，你沒看到太可惜了。住這邊的人好像非富即貴吧……這年頭還有人沒手機？”
“能有多美？”
被喚作燕徊的男生踹一腳座椅，冷嗤他，“尼姑都不放過，你是有多饑不擇食。”
他還不知道下車的少女，會在他生命中扮演什麽角色，大言不慚道：“有龍攸好看嗎？”
黃毛頓時卡殼。
好一會兒，他才撇撇嘴，說：“我們這種凡夫俗子可不敢肖想她。”
不過他仍然覺得，剛才的小美女，氣質比龍攸舒服。
帽子下的男生發出一聲性感的低笑，語氣高傲，“那是你們，別擅自加上我。”
“怎麽，你也想追龍攸？她好像有男朋友吧？”
“那又怎麽樣？”
“你的好妹妹們要心碎了……咦，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唔。”
裴詠音笑著朝他走過去。
有一個公務員父親，母親又曾任教育部工作，韓枕夜自小家教嚴厲。他面無表情時，整個人氣場凜冽如寒冬，但他笑時，春風拂面。
兩人一起長大，韓枕夜對小他兩歲的裴詠音愛護有加，裴詠音並不怕他。
因為，韓枕夜從未對她拉過臉，說過她半句重話。大哥哥的角色，從她有記憶起，他就一直做得很好。
江南園林風格的庭院，主樓藏在花木扶疏處，一踏進屋檐，傾盆大雨頓時一洩如註，嘩啦啦的雨幕將天地化作湯池。
——好吧陳師兄，你果然挑了個良辰吉日。
外祖母家的傭人倒沒有趕她，年老的曹嬸睜著渾濁的眼，楞了片刻，大喊一聲：“小真！是小真嗎？”
裴詠音小時候，是由外祖母和曹嬸撫養的。
裴詠音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抱住微胖的老婦人，“是我，曹嬸，我回來了。”
“好，好！回來就好！快進來，趕著大雨了，沒淋到吧？”曹嬸激動道。
“沒有，曹嬸，外祖母在嗎？我先去見見她。”
曹嬸一聲嘆息，“你走後第三年，老夫人就中風了，這幾年在療養院裏……”
正說著，她的舅母聽到動靜，自己骨碌碌推著輪椅出來了。
中年美婦乍見她，一楞，隨即一喜，“詠音？你回來了？快讓舅媽看看，都長這麽大了……”
她問得直接。
“誒？”裴詠音楞了兩秒，隨後啼笑皆非，“怎麽會？你想什麽呢？”
“因為看起來真的很親密啊。”
“我們出生時就認識了……”裴詠音斟酌著用詞，圓珠筆抵在下巴，歪了歪頭，“非要說的話，算是哥哥的那種？”
“那，能介紹我們認識一下嗎？”
裴詠音微滯，轉頭看進同桌眼中。
兩人對視片刻。
裴詠音默然，枕夜哥討厭這種事……
見她為難，裴詠晴也不強求，笑著做了個鬼臉，“開玩笑的啦，不要在意。”
裴詠晴曾和韓枕夜說過幾句話。
那是初一下半學期的事了，起因是她粗心弄丟了錢。
在人滿為患的小賣部摸遍身上所有口袋後，她尷尬地對老板笑了笑，正打算將櫃臺上的面包退回去。
身後突然有人說：“我幫你付吧。”
“不用……”
她剛想拒絕，一轉頭，看到一張比女人還要精致的俊美臉蛋，她頓在那裏，一時忘了要說的話。
“別客氣。”韓枕夜打開錢包。
“呃……那謝謝你。”
“等等！枕夜！我也要！一起一起。”
後面伸過來一條胖乎乎的胳膊，一只火腿三明治加塞進來。
他的同班同學笑得好不揶揄，“不介意吧？”
“……”
裴詠晴拿著免費的紅豆面包，和他們一起擠出小賣部。
“你是哪個班的？我明天還你錢。”
她是知道的，卻裝作不經意，故意問他。
裴詠晴側頭，正好瞧見胖胖的男生一邊咬著三明治，一邊對著她恩人擠眉弄眼的怪模樣。
恩人笑著搖搖頭，輕輕撥開他腦袋。
戴眼鏡的男生，皮膚白凈，陽光下，一頭微微卷曲的柔順發絲帶點兒深棕色，校服和儀表皆一絲不茍，異常幹凈的氣息。
讓她聯想到一碧如洗的晴空下，晾曬著的白襯衫。
她莫名臉熱，不敢再盯著人家細瞧。
“也沒幾塊錢，算了。”韓枕夜單手插兜，一只手提著白色塑料袋，走在她左側。
“你喜歡這款茶飲嗎？”她戳戳他袋子中的瓶裝飲料。
“還行。”
“他口味怪得很。我們喝雪碧可樂果汁，他就喜歡這種淡出鳥來的味道，每次都買它！” 韓枕夜的同學揭秘，嫌棄道，“包裝還這麽醜，嘖。”
“醜嗎？”裴詠晴問他。
“唔……外膜顏色太雜，磨砂瓶身改成全透明的直瓶會更好。”
他同學大口嚼著食物，對裴詠晴做了個攤手的動作。
“這樣啊。”裴詠晴若有所思，“是得改改。”
韓枕夜瞥了她一眼。
他沒有走路吃東西的習慣，瞄一眼她手裏的紅豆牛奶面包，問她：“這個口味的，好吃嗎？”
“誒？啊……嗯！挺好吃的。”裴詠晴用力點頭。
“甜嗎？”歪頭又瞅了眼她的面包，那模樣居然有些可愛。
“我們枕夜不愛吃甜食。”他的同學插嘴道，笑瞇瞇咬下最後一口三明治。
“有一點兒，不算太甜。”裴詠晴將頭發順到耳後，笑著說，“料足，不會甜到牙疼。”
有點想投餵他呢。
她剛想說你拿去吃吧，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韓枕夜點點頭。
她的教室在一樓，再次道過謝之後，目送男生們一前一後上了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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