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你的俘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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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詠音轉到荔城中學那天,在初中部引起了一點小“騷亂”,漣漪甚至擴散到了高中部。教導主任笑呵呵,彌勒佛般和她說:“這個年紀的孩子們,一點點創傷就會留下難以磨滅的傷害,多引導他們。”裴詠音笑著頷首應了。走進教室,她露出慈祥的微笑,望著小朋友說:“目錄就這些,文都寫完了,以下放到張小天使們不用往下看,看不懂就默念,諧字,來,放到張都很聰明應該能看明白的吧,月內找一天替換所有,下面這些不用看今天我們講《格林童話》,是由德國語言學家雅可布格林收集、整理、加工完成的德國民間文學,老師給小朋友念青蛙王子,好嗎?”

乖巧的孩子們,肥嘟嘟的臉,個個粉嫩漂亮,畫一樣,異口同聲地歡呼:“好!”

她捧起書念起青蛙王子:在遙遠的古代,人們心中的美好願望往往能夠變成現實。就在那個令人神往的時代,曾經有過一位國王。

國王有好幾個女兒,個個都長得非常美麗;尤其是他的小女兒,更是美如天仙,就連見多識廣的太陽,每次照在她臉上時,都對她的美麗感到驚詫不已。

國王的宮殿附近,有一片幽暗的大森林。在這片森林中的一棵老椴樹下,有一個水潭,水潭很深。在天熱的時候,小公主常常來到這片森林,坐在清涼的水潭邊上。

她坐在那裏感到無聊的時候,就取出一只金球,把金球拋向空中,然後再用手接住。這成了她最喜愛的游戲。

上完課,她精疲力盡回到家,母親和阿姨正在廚房。在餐桌上對剛從紐約開完獨奏會回來休假的女兒,提起了這件事,“我朋友有個兒子,他……”

“我不去。”

古芳華一口飯噎在喉嚨裏,差點沒緩過來,“這次不是聯誼。”

“酒會也不去,我對媽媽的那些銀行家、精英,政客完全沒有任何興趣。”

湯勺一丟,高雅的女人也顧不上風度,不滿地瞪著眼睛,“我話還沒說完呢。”

“她兒子是洛江音樂學院的學生,五月份要去參加比賽,想請你幫忙指點一下。”見她有些不情願,古芳華又橫了女兒一眼,“行不行?給個準話吧。”

裴詠音挑起一口米飯,塞進嘴裏,乏味地咀嚼。

水晶吊燈下,堪稱金碧輝煌的餐廳內,只有母女倆形影相吊,說話時,會有寂寞的回響。豪華的客廳靜寂如葬禮,古芳華板著臉,一臉肅穆。裴詠音咽下米飯,試圖拯救,來一次人工呼吸,張口問媽媽:“明年五月?”

“今年。”裴詠音一陣無語,提醒母親:“現在都已經三月了。”四月底,入圍的所有選手就要飛往布魯塞爾參加第一輪初賽,時間太緊了。

“呵呵。”古芳華一聲鴟鸮似的冷笑。想起女兒一貫散漫的作風,她神色譏諷地反問:“難道要和你一樣,比賽前一晚才做準備嗎?”

“……”

她斜睨著十五歲就在日內瓦鋼琴大賽上拿到第一名的女兒,沒好氣道:“是個有才華的孩子,也拿過不少獎,這次第一出國參加比賽,你就抽空去看一眼。”

“什麽比賽?”

“今年伊麗莎白,明年好像還有一個國際比賽,大後年五年一屆的肖邦不是也快到了嘛……”

鋼琴家沒有說話。

“不求你傾囊相授,就去看看,指點一二,也不行嗎?”

裴詠音低垂著一張如畫卷般的臉蛋,古芳華越看越生氣,有什麽用,還不是連個男朋友都帶不回來。

她提高了嗓音叫:“不去也可以,燕家小子不要你,你還不嫁人了嗎?別仗著自己彈琴好,就一定會有人要你,你看看你,除了彈琴你還會什麽……”

很多啊,臉啊,身體啊,性格啊,之類的,畢竟燕航的三公子審美品位之高,一般女人難入他的法眼……作為前任,至少他還給了她一點女性的自信。

古芳華越說越慷慨激昂,居然問:“韓枕夜呢?你也看不上?”

裴詠音感到匪夷所思地笑了,“媽!”

關家琴房,悲傷的旋律回蕩。

男孩十指翻飛,音符濃烈,絕美感性的愛,無望而熱烈的愛,玫瑰和荊棘一起刺入掌心,手指滑過琴鍵,音符唱出絕望的情歌,它在聆聽者的胸膛中盤踞滌蕩,最終寂寞地消融。

黃昏之星。指間的煙灰,結出長長一截,裴詠音在燒手的燙意中,陡然一顫。耳朵滾燙的少年,結束了獻給老師的第一曲,無聲地長舒了一口氣。良久,窗前背對他的女人,輕聲問他:“為什麽彈這首?”

這首不會在鋼琴比賽的常規曲目中出現,而肖邦大賽上,規定只能演奏肖邦的曲目,他不會不知道。

靈巧的手指叩一下琴鍵,男孩懷念地笑了笑,“因為我想把它送給您,我八歲時,第一次去高老師家,他放了您的視頻給我看。”

裴詠音聞言一楞,冷淡的表情稍有軟化。高止是她的啟蒙老師之一,年輕時因為怯場,一上臺就帕金森上身,手腳無法自控地抖動,不得不中斷演出生涯後,投身教育事業。

她望著潺潺的河流說:“彈一遍你的預選曲目。”

聽完,她沈吟問:“肖邦……你打算用哪首參賽?” 比起伊麗莎白和其他一些國際比賽,如果能拿下肖邦,等於一腳邁進了聖殿。

關允烈說:“《F小調第二鋼琴協奏曲》。”

裴詠音扔掉煙蒂,側身看他,表情認真了些。

她望著少年帥氣的面容,不由勸道:“你知道的吧?幾乎沒人能靠這首協奏曲獲得評委們的肯定,如果想贏下比賽,最好換成其他的。”

沒有人,除了鋼琴女王裴詠音。

大男孩笑剩一條眼縫的模樣,如同一只顏色溫暖的橙子,還有著好聞的氣味。

“我想彈和姐姐一樣的曲子。”男孩明凈的眼,純真執拗,“哪怕失敗也沒關系。”

他的女神卻沒有再給他抒情的機會,揚揚下巴,命令他:“彈吧,肖邦《第一鋼琴協奏曲》。”

“第一樂章?”

“所有。”

“哦……好。”

男孩回過神,修長的手指立刻在琴鍵上跑起馬拉松。

女人嚴厲的聲線打斷他,“傅聰曾評價過這首慢板,‘這個天國之音既沒有開頭,也沒有結尾,它從來在那兒,永遠都在,減速意味著結束,會縮小它的意義’,繼續彈,不要減速!”

她大步流星,從窗邊來到他身後,糾正他,“胸向內收,再收一點。”

“這是一首抒情曲,手腕和小臂放松,成拋物形……”

“弓起來,笨蛋!你以為在彈爵士樂嗎?”

“……”

“錯了,重彈!”

“我……手指疼。”

“彈!”

“詠音姐。”他瑟瑟發抖,“我們休息一下可以嗎?”

——聊聊天,什麽的……

撒什麽嬌,裴詠音鄙視他,“要麽死,要麽彈,不準停!”

“……”鋼琴魔鬼!大男孩“淚流滿面”。

最後,當他抹著額頭的汗停下時,魔鬼般的女人不熱不冷道:“優秀的鋼琴家同時也是出色的運動員,沒有好的體力可不行。”

因為緊張而滿頭大汗的男孩:“……”

她忽而將手放到他後背,輕撫著感受他的肌肉情況,“躲什麽?平時愛運動?”

他結結巴巴,“嗯、嗯……參加了學校的滑板社。”

“籃球呢?”

“偶、偶爾。”

“停了吧,賽前別太浪,註意保護手指和關節。”

“嗯,好。”他耳根的熱意,迅速傳染到了脖子和心臟。

“平時做點游泳之類的有氧運動。”青蔥的指尖,又移到他的臂膀,捏了捏他的肱二頭肌,“光有手臂肌肉不夠,這麽硬,是想要去舉重嗎?背部也要鍛煉。”

“……”

關允烈不防她上下其手,睫毛狼狽地抖個不停,耳蝸像沸騰的爐子,噴著無形的蒸汽,心中的小人捧著臉,發出蒙克式的吶喊。

“很好,技巧紮實,音色優美。” 裴詠音放開他,用平淡的口吻,給予他最直接的肯定,“E小調彈得剔透優雅,或許你可以用這首參加肖邦的預選。”

首次,第一次,來自神龕上偶像的親口誇獎,大男孩心潮澎湃,朝聖般望著她。

裴詠音撇開和他對視的眼,擡起手臂,看著石英腕表說:

“好了,背譜還有一些常規性的東西你們老師會教,我就不多說了,下個月我再來,今天先到這裏吧。”

她走到衣架旁,動作利索地穿好外套,手指搭上金屬門把手。

身後關允烈情急地站起來,“詠音姐。”

女人平靜地回頭,“還有事嗎?”

“謝謝你……”大男孩欲言又止,撓了撓後腦勺。

因為越界探究她的隱私,他面上浮現一絲羞赧,“的確有件事,一直很在意,所以想親口問問您。”

女人下巴微擡,示意他繼續說下去。關允烈便直截了當地問了:“那年您在歐洲的公開演出非常成功,之後卻銷聲匿跡了三年,是發生了什麽嗎?”

她的前塵往事在這句話裏斷了線,回憶似乎讓她感到了吃力。房內開著燈,浮白的光線中,女人緘默在那裏,深沈的綺麗,像蓄滿漲潮的雨水,拍打著他所不知道的記憶岸堤。

她不言也不語,讓他猜她沈默的含義。

青蛙王子選自格林童話不巧的是,有一次,小公主伸出兩只小手去接金球,金球卻沒有落進她的手裏,而是掉到了地上,而且一下子就滾到了水潭裏。小公主兩眼緊緊地盯著金球,可是金球忽地一下子在水潭裏就沒影兒了。因為水潭裏的水很深,看不見底,小公主就哭了起來,她的哭聲越來越大,哭得傷心極了。

哭著哭著,小公主突然聽見有人大聲說:“哎呀,公主,您這是怎麽啦?您這樣嚎啕大哭,就連石頭聽了都會心疼的呀。”

聽了這話,小公主四處張望,想弄清楚說話聲是從哪兒傳來的,不料卻發現一只青蛙,從水裏伸出他那醜陋不堪的肥嘟嘟的大腦袋。

“啊!原來是你呀,游泳健將,”小公主對青蛙說道,“我在這兒哭,是因為我的金球掉進水潭裏去了。”

“好啦,不要難過,別哭了,”青蛙回答說,“我有辦法幫助您。要是我幫您把您的金球撈出來,您拿什麽東西來回報我呢?”

“親愛的青蛙,你要什麽東西都成呵,”小公主回答說,“我的衣服、我的珍珠和寶石、甚至我頭上戴著的這頂金冠,都可以給你。”

聽了這話,青蛙對小公主說:“您的衣服、您的珍珠、您的寶石,還有您的金冠,我哪樣都不想要。不過,要是您喜歡我,讓我做您的好朋友,我們一起游戲,吃飯的時候讓我和您同坐一張餐桌,用您的小金碟子吃東西,用您的小高腳杯飲酒,晚上還讓我睡在您的小床上;要是您答應所有這一切的話,我就潛到水潭裏去,把您的金球撈出來。”

“好的,太好了,”小公主說,“只要你願意把我的金球撈出來,你的一切要求我都答應。”小公主雖然嘴上這麽說,心裏卻想:“這只青蛙可真夠傻的,盡胡說八道!他只配蹲在水潭裏,和其他青蛙一起呱呱叫,怎麽可能做人的好朋友呢?”

青蛙得到了小公主的許諾之後,把腦袋往水裏一紮,就潛入了水潭。過了不大一會兒,青蛙嘴裏銜著金球,浮出了水面,然後把金球吐在草地上。小公主重又見到了自己心愛的玩具,心裏別提有多高興了。她把金球揀了起來,撒腿就跑。

“別跑!別跑!”青蛙大聲叫道,“帶上我呀!我可跑不了您那麽快。”

盡管青蛙扯著嗓子拼命叫喊,可是沒有一點兒用。小公主對青蛙的喊叫根本不予理睬,而是徑直跑回了家,並且很快就把可憐的青蛙忘記得一幹二凈。青蛙只好蹦蹦跳跳地又回到水潭裏去。

國王發現小公主一副心慌意亂的樣子,就問她:“孩子,你怎麽會嚇成這個樣子?該不是門外有個巨人要把你抓走吧?”

“啊,不是的,”小公主回答說,“不是什麽巨人,而是一只討厭的青蛙。”

“青蛙想找你做什麽呢?”

“唉!我的好爸爸,昨天,我到森林裏去了。坐在水潭邊上玩的時候,金球掉到水潭裏去了,於是我就哭了。我哭得很傷心,青蛙就替我把金球撈了上來。因為青蛙請求我做他的朋友,我就答應了,可是我壓根兒沒有想到,他會從水潭裏爬出來,爬這麽遠的路到這兒來。現在他就在門外呢,想要上咱這兒來。”

小公主走過去把門打開,青蛙蹦蹦跳跳地進了門,然後跟著小公主來到座位前,接著大聲叫道 :“把我抱到你身旁呀!”

小公主聽了嚇得發抖,國王卻吩咐她照青蛙說的去做。青蛙被放在了椅子上,可心裏不太高興,想到桌子上去。上了桌子之後又說:“把您的小金碟子推過來一點兒好嗎?這樣我們就可以一快兒吃啦。”

很顯然,小公主很不情願這麽做,可她還是把金碟子推了過去。青蛙吃得津津有味,可小公主卻一點兒胃口都沒有。終於,青蛙開口說:“我已經吃飽了。現在我有點累了,請把我抱到您的小臥室去,鋪好您的緞子被蓋,然後我們就寢吧。”

小公主害怕這只冷冰冰的青蛙,連碰都不敢碰一下。一聽他要在自己整潔漂亮的小床上睡覺,就哭了起來。

國王見小公主這個樣子,就生氣地對她說,“在我們困難的時候幫助過我們的人,不論他是誰,過後都不應當受到鄙視。”

於是,小公主用兩只纖秀的手指把青蛙挾起來,帶著他上了樓,把他放在臥室的一個角落裏。可是她剛剛在床上躺下,青蛙就爬到床邊對她說,“我累了,我也想在床上睡覺。請把我抱上來,要不然我就告訴您父親。”

亨利的主人被變成一只青蛙之後,他悲痛欲絕,於是他在自己的胸口套上了三個鐵箍,免得他的心因為悲傷而破碎了。

馬車來接年輕的王子回他的王國去。忠心耿耿的亨利扶著他的主人和王妃上了車廂,然後自己又站到了車後邊去。

他們上路後剛走了不遠,突然聽見劈劈啦啦的響聲,好像有什麽東西斷裂了。路上,劈劈啦啦聲響了一次又一次,每次王子和王妃聽見響聲,都以為是車上的什麽東西壞了。其實不然,忠心耿耿的亨利見主人是那麽地幸福,因而感到欣喜若狂,於是那幾個鐵箍就從他的胸口上一個接一個地崩掉了。

第二堂課,她依然念起了格林童話:前有只老山羊。它生了七只小山羊,並且像所有母親愛孩子一樣愛它們。一天,它要到森林裏去取食物,便把七個孩子全叫過來,對它們說:“親愛的孩子們,我要到森林裏去一下,你們一定要提防狼。要是讓狼進屋,它會把你們全部吃掉的——連皮帶毛通通吃光。這個壞蛋常常把自己化裝成別的樣子,但是,你們只要一聽到他那粗啞的聲音、一看到它那黑黑的爪子,就能認出它來。”小山羊們說:“好媽媽,我們會當心的。你去吧,不用擔心。”老山羊咩咩地叫了幾聲,便放心地去了。

這個壞蛋第三次跑到山羊家,一面敲門一面說:“開門哪,孩子們。你們的好媽媽回來了,還從森林裏給你們每個人帶回來一些東西。”小山羊們叫道:“你先把腳給我們看看,好讓我們知道你是不是我們的媽媽。”狼把爪子伸進窗戶,小山羊們看到爪子是白的,便相信它說的是真話,打開了屋門。然而進來的是狼!小山羊們嚇壞了,一個個都想躲起來。第一只小山羊跳到了桌子下,第二只鉆進了被子,第三只躲到了爐子裏,第四只跑進了廚房,第五只藏在櫃子裏,第六只擠在洗臉盆下,第七只爬進了鐘盒裏。狼把它們一個個都找了出來,毫不客氣地把它們全都吞進了肚子。只有躲在鐘盒裏的那只最小的山羊沒有被狼發現。狼吃飽了之後,心滿意足地離開了山羊家,來到綠草地上的一棵大樹下,躺下身子開始呼呼大睡起來。

沒過多久,老山羊從森林裏回來了。啊!它都看到了些什麽呀!屋門敞開著,桌子、椅子和凳子倒在地上,洗臉盆摔成了碎片,被子和枕頭掉到了地上。它找它的孩子,可哪裏也找不到。它一個個地叫它們的名字,可是沒有一個出來答應它。最後,當它叫到最小的山羊的名字時,一個細細的聲音喊叫道:“好媽媽,我在鐘盒裏。”老山羊把它抱了出來,它告訴媽媽狼來過了,並且把哥哥姐姐們都吃掉了。大家可以想象出老山羊失去孩子後哭得多麽傷心!

老山羊最後傷心地哭著走了出去,最小的山羊也跟著跑了出去。當它們來到草地上時,狼還躺在大樹下睡覺,呼嚕聲震得樹枝直抖。老山羊從前後左右打量著狼,看到那家夥鼓得老高的肚子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個不停。“天哪,”它說,“我的那些被它吞進肚子裏當晚餐的可憐的孩子,難道它們還活著嗎”最小的山羊跑回家,拿來了剪刀和針線。老山羊剪開那惡魔的肚子,剛剪了第一刀,一只小羊就把頭探了出來。它繼續剪下去,六只小羊一個個都跳了出來,全都活著,而且一點也沒有受傷,因為那貪婪的壞蛋是把它們整個吞下去的。這是多麽令人開心的事啊!它們擁抱自己的媽媽,像當新娘的裁縫一樣高興得又蹦又跳。可是羊媽媽說:“你們去找些大石頭來。我們趁這壞蛋還沒有醒過來,把石頭裝到它的肚子裏去。”七只小山羊飛快地拖來很多石頭,拼命地往狼肚子裏塞;然後山羊媽媽飛快地把狼肚皮縫好,結果狼一點也沒有發覺,它根本都沒有動彈。

第三堂課,她講安徒生童話的拇姑娘:從前有一個女人,她非常希望有一個丁點兒小的孩子。但是她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可以得到。因此她就去請教一位巫婆。她對巫婆說:“我非常想要有一個小小的孩子!你能告訴我什麽地方可以得到一個嗎”“嗨!這容易得很!”巫婆說。“你把這顆大麥粒拿去吧。它可不是鄉下人的田裏長的那種大麥粒,也不是雞吃的那種大麥粒啦。你把它埋在一個花盆裏。不久你就可以看到你所要看的東西了。”“謝謝您,”女人說。她給了巫婆三個銀幣。於是她就回到家來,種下那顆大麥粒。不久以後,一朵美麗的大紅花就長出來了。它看起來很像一朵郁金香,不過它的葉子緊緊地包在一起,好像仍舊是一個花苞似的。

“這是一朵很美的花,”女人說,同時在那美麗的、黃而帶紅的花瓣上吻了一下。不過,當她正在吻的時候,花兒忽然劈啪一聲,開放了。人們現在可以看出,這是一朵真正的郁金香。但是在這朵花的正中央,在那根綠色的雌蕊上面,坐著一位嬌小的姑娘,她看起來又白嫩,又可愛。她還沒有大拇指的一半長,她的墊子是藍色紫羅蘭的花瓣,她的被子是玫瑰的花瓣。這就是她晚上睡覺的地方。但是白天她在桌子上玩耍——在這桌子上,那個女人放了一個盤子,上面又放了一圈花兒,花的枝幹浸在水裏。水上浮著一起很大的郁金香花瓣。拇姑娘可以坐在這花瓣上,用兩根白馬尾作槳,從盤子這一邊劃到那一邊。這樣兒真是美麗啦!她還能唱歌,而且唱得那麽溫柔和甜蜜,從前沒有任何人聽到過。

一天晚上,當她正在她漂亮的床上睡覺的時候,一個難看的癩□□從窗子外面跳進來了,因為窗子上有一塊玻璃已經破了。這癩□□又醜又大,而且是粘糊糊的。她一直跳到桌子上。拇姑娘正睡在桌子上鮮紅的玫瑰花瓣下面。

花園裏有一條很寬的小溪在流著。但是它的兩岸又低又潮濕。癩□□和她的兒子就住在這兒。哎呀!他跟他的媽媽簡直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也長得奇醜不堪。“閣閣!閣閣!呱!呱!呱!”當他看到胡桃殼裏的這位美麗小姑娘時,他只能講出這樣的話來。

“講話不要那麽大聲啦,要不你就把她吵醒了,她還可以從我們這兒逃走,因為她輕得像一起天鵝的羽毛!我們得把她放在溪水裏睡蓮的一起寬葉子上面。她既然是這麽嬌小和輕巧,那片葉子對她說來可以算做是一個島了。她在那上面是沒有辦法逃走的。在這期間我們就可以把泥巴底下的那間好房子修理好——你們倆以後就可以在那兒住下來過日子。”

小溪裏長著許多葉子寬大的綠色睡蓮。它們好像是浮在水面上似的。浮在最遠的那片葉子也就是最大的一起葉子。老癩□□向它游過去,把胡桃殼和睡在裏面的拇姑娘放在它上面。這個可憐的、丁點小的姑娘大清早就醒來了。當她看見自己現在在什麽地方的時候,就不禁傷心地哭起來,因為這片寬大的綠葉子的周圍全都是水,她一點也沒有辦法回到陸地上去,坐在泥裏,用燈芯草和黃睡蓮把房間裝飾了一番——有新媳婦住在裏面,當然應該收拾得漂亮一點才對。隨後她就和她的醜兒子向那片托著拇姑娘的葉子游去。他們要在她沒有來以前,先把她的那張美麗的床搬走,安放在洞房裏面。這個老癩□□在水裏向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同時說:“這是我的兒子;他就是你未來的丈夫。你們倆在泥巴裏將會生活得很幸福的。”

“閣!閣!呱!呱!呱!”這位少爺所能講出的話,就只有這一點。他們搬著這張漂亮的小床,在水裏游走了。拇姑娘獨自坐在綠葉上,不禁大哭起來,因為她不喜歡跟一個討厭的癩□□住在一起,也不喜歡有那一個醜少爺做自己的丈夫。在水裏游著的一些小魚曾經看到過癩□□,同時也聽到過她所說的話。因此它們都伸出頭來,想瞧瞧這個小小的姑娘。它們一眼看到她,就覺得她非常美麗,因而它們非常不滿意,覺得這樣一個人兒卻要下嫁給一個醜癩□□,那可不成!這樣的事情決不能讓它發生!它們在水裏一起集合到托著那片綠葉的梗子的周圍——小姑娘就住在那上面。它們用牙齒把葉梗子咬斷了,使得這片葉子順著水流走了,帶著拇姑娘流走了,流得非常遠,流到癩□□完全沒有辦法達到的地方去。

拇姑娘流過了許許多多的地方。住在一些灌木林裏的小鳥兒看到她,都唱道:“多麽美麗的一位小姑娘啊!”

葉子托著她漂流,越流越遠;最後拇姑娘就漂流到外國去了。

一只很可愛的白蝴蝶不停地環繞著她飛,最後就落到葉子上來,因為它是那麽喜歡拇姑娘;而她呢,她也非常高興,因為癩□□現在再也找不著她了。同時她現在所流過的這個地帶是那麽美麗——太陽照在水上,正像最亮的金子。她解下腰帶,把一端系在蝴蝶身上,把另一端緊緊地系在葉子上。葉子帶著拇姑娘一起很快地在水上流走了,因為她就站在葉子的上面。

這時有一只很大的金龜子飛來了。他看到了她。他立刻用他的爪子抓住她纖細的腰,帶著她一起飛到樹上去了。但是那片綠葉繼續順著溪流游去,那只蝴蝶也跟著在一起游,因為他是系在葉子上的,沒有辦法飛開。

天啦!當金龜子帶著她飛進樹林裏去的時候,可憐的拇姑娘該是多麽害怕啊!不過她更為那只美麗的白蝴蝶難過。她已經把他緊緊地系在那*葉子上,如果他沒有辦法擺脫的話,就一定會餓死的。但是金龜子一點也不理會這情況,他和她一塊兒坐在樹上最大的一張綠葉子上,把花裏的蜜糖拿出來給她吃,同時說她是多麽漂亮,雖然她一點也不像金龜子。不多久,住在樹林裏的那些金龜子全都來拜訪了。他們打量著拇姑娘。金龜子小姐們聳了聳觸須,說:

“嗨,她不過只有兩條腿罷了!這是怪難看的。”

“她連觸須都沒有!”她們說。

“她的腰太細了——呸!她完全像一個人——她是多麽醜啊!”所有的女金龜子們齊聲說。然而拇姑娘確是非常美麗的。甚至劫持她的那只金龜子也不免要這樣想。不過當大家都說她是很難看的時候,他最後也只好相信這話了,他也不願意要她了!她現在可以隨便到什麽地方去。他們帶著她從樹上一起飛下來,把她放在一朵雛菊上面。她在那上面哭得怪傷心的,因為她長得那麽醜,連金龜子也不要她了。可是她仍然是人們所想象不到的一個最美麗的人兒,那麽嬌嫩,那麽明朗,像一起最純潔的玫瑰花瓣。

整個夏天,可憐的拇姑娘單獨住在這個巨大的樹林裏。她用草葉為自己編了一張小床,把它掛在一起大牛蒡葉底下,她使得雨不致淋到她身上。她從花裏取出蜜來作為食物,她的飲料是每天早晨凝結在葉子上的露珠。夏天和秋天就這麽過去了。現在,冬天——那又冷又長的冬天——來了。那些為她唱著甜蜜的歌的鳥兒現在都飛走了。樹和花雕零了。那片大的牛蒡葉——她一直是在它下面住著的——也卷起來了,只剩下一根枯黃的梗子。她感到十分寒冷。因為她的衣服都破了,而她的身體又是那麽瘦削和纖細——可憐的拇姑娘啊!她一定會凍死的。雪也開始下降,每朵雪花落到她身上,就好像一個人把滿鏟子的雪塊打到我們身上一樣,因為我們高大,而她不過只有一寸來長。她只好把自己裹在一片幹枯的葉子裏,可是這並不溫暖——她凍得發抖。

在她現在來到的這個樹林的附近,有一塊很大的麥田;不過田裏的麥子早已經收割了。凍結的地上只留下一些光赤的麥茬兒。對她說來,在它們中間走過去,簡直等於穿過一起廣大的森林。啊!她凍得發抖,抖得多厲害啊!最後她來到了一只田鼠的門口。這就是一棵麥茬下面的一個小洞。田鼠住在那裏面,又溫暖,又舒服。她藏有整整一房間的麥子,她還有一間漂亮的廚房和一個飯廳。可憐的拇姑娘站在門裏,像一個討飯的窮苦女孩子。她請求施舍一顆大麥粒給她,因為她已經兩天沒有吃過一丁點兒東西。

“你這個可憐的小人兒,”田鼠說——因為她本來是一個好心腸的老田鼠——“到我溫暖的房子裏來,和我一起吃點東西吧。”

因為她現在很喜歡拇姑娘,所以她說:“你可以跟我住在一塊,度過這個冬天,不過你得把我的房間弄得幹凈整齊,同時講些故事給我聽,因為我就是喜歡聽故事。”

這個和善的老田鼠所要求的事情,拇姑娘都一一答應了。她在那兒住得非常快樂。

“不久我們就要有一個客人來,”田鼠說。“我的這位鄰居經常每個星起來看我一次,他住的比我舒服得多,他有寬大的房間,他穿著非常美麗的黑天鵝絨袍子。只要你能夠得到他做你的丈夫,那麽你一輩子可就享用不盡了。不過他的眼睛看不見東西。你得講一些你所知道的、最美的故事給他聽。”

拇姑娘對於這事沒有什麽興趣。她不願意跟這位鄰居結婚,因為他是一只鼴鼠。他穿著黑天鵝絨袍子來拜訪了。田鼠說,他是怎樣有錢和有學問,他的家也要比田鼠的大20倍;他有很高深的知識,不過他不喜歡太陽和美麗的花兒;而且他還喜歡說這些東西的壞話,因為他自己從來沒有看見過它們。

拇姑娘得為他唱一曲歌兒。她唱了金龜子呀,飛走吧!又唱了牧師走上草原。因為她的聲音是那麽美麗,鼴鼠就不禁愛上她了。不過他沒有表示出來,因為他是一個很謹慎的人。

最近他從自己房子裏挖了一條長長的地道,通到她們的這座房子裏來。他請田鼠和拇姑娘到這條地道裏來散步,而且只要她們願意,隨時都可以來。不過他忠告她們不要害怕一只躺在地道裏的死鳥。他是一只完整的鳥兒,有翅膀,也有嘴。沒有疑問,他是不久以前、在冬天開始的時候死去的。他現在被埋葬的這塊地方,恰恰被鼴鼠打穿了成為地道。鼴鼠嘴裏銜著一根引火柴——它在黑暗中可以發出閃光。他走在前面,為她們把這條又長又黑的地道照明。當她們來到那只死鳥躺著的地方時,鼴鼠就用他的大鼻子頂著天花板,朝上面拱著土,拱出一個大洞來。陽光就通過這洞□□進來。在地上的正中央躺著一只死了的燕子,他的美麗的翅膀緊緊地貼著身體,小腿和頭縮到羽毛裏面:這只可憐的鳥兒無疑地是凍死了。這使得拇姑娘感到非常難過,因為她非常喜愛一切鳥兒。的確,他們整個夏天對她唱著美妙的歌,對她喃喃地講著話。不過鼴鼠用他的短腿子一推,說:“他現在再也不能唱什麽了!生來就是一只小鳥——這該是一件多麽可憐的事兒!謝天謝地,我的孩子們將不會是這樣。像這樣的一只鳥兒,什麽事也不能做,只會唧唧喳喳地叫,到了冬天就不得不餓死了!”

拇姑娘一句話也不說。不過當他們兩個人把背掉向這燕子的時候,她就彎下腰來,把蓋在他頭上的那一簇羽毛溫柔地向旁邊拂了幾下,同時在他閉著的雙眼上輕輕地接了一個吻。

“在夏天對我唱出那麽美麗的歌的人也許就是他了,”她想。“他不知給了我多少快樂——他,這只親愛的、美麗的鳥兒!”

鼴鼠現在把那個透進陽光的洞口又封閉住了;然後他就陪著這兩位小姐回家。但是這天晚上拇姑娘一忽兒也睡不著。她爬起床來,用草編成了一張寬大的、美麗的毯子。她拿著它到那只死了的燕子的身邊去,把他的全身蓋好。她同時還把她在田鼠的房間裏所尋到的一些軟棉花裹在燕子的身上,好使他在這寒冷的地上能夠睡得溫暖。

“再會吧,你這美麗的小鳥兒!”她說。“再會吧!在夏天,當所有的樹兒都變綠了的時候,當太陽光溫暖地照著我們的時候,你唱出美麗的歌聲——我要為這感謝你!”於是她把頭貼在這鳥兒的胸膛上。她馬上驚恐起來,因為他身體裏面好像有件什麽東西在跳動,這就是鳥兒的一顆心。這鳥兒並沒有死,他只不過是躺在那兒凍得失去了知覺罷了。現在他得到了溫暖,所以又活了起來。

在秋天,所有的燕子都向溫暖的國度飛去。不過,假如有一只掉了隊,他就會遇到寒冷,於是他就會凍得落下來,像死了一樣;他只有躺在他落下的那塊地上,讓冰凍的雪花把他全身蓋滿。拇姑娘真是抖得厲害,因為她是那麽驚恐;這鳥兒,跟只有寸把高的她比起來,真是太龐大了。可是她鼓起勇氣來。她把棉花緊緊地裹在這只可憐的鳥兒的身上;同時她把自己常常當作被蓋的那張薄荷葉拿來,覆在這鳥兒的頭上。

第二天夜裏,她又偷偷地去看他。他現在已經活了,不過還是有點昏迷。他只能把眼睛微微地睜開一忽兒,望了拇姑娘一下。拇姑娘手裏拿著一塊引火柴站著,因為她沒有別的燈盞。

“我感謝你——你,可愛的小寶寶!”這只身體不太好的燕子對她說,“我現在真是舒服和溫暖!不久就可以恢覆體力,又可以飛了,在暖和的陽光中飛了。”

“啊,”她說。“外面是多麽冷啊。雪花在飛舞,遍地都在結冰。還是請你睡在你溫暖的床上吧,我可以來照料你呀。”

她用花瓣盛著水送給燕子。燕子喝了水以後,就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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