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驢皮公主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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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內靜得落地能聞針。

耳畔徒留無線電波的嘶嘶聲,人耳明明捕捉不到那細微的電流聲,可姚東京偏就覺得那聲音刺耳得很。

她的心跳得極快。倘若段西安接通了電話,她該怎麽向他解釋原因?

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她管不了那麽多,憤怒已經占據了她的大腦。

腦中混沌一片,手機另一頭卻傳來機械的女聲,提示她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她楞楞地放下手機,雙眼迷蒙,失卻焦距。

半晌,她自嘲地輕笑:她什麽時候變成這幅惡心的樣子了?竟然要抓著不相幹的人跳進漩渦,利用段西安洩憤,真是自私又沒道理。

待她的心情終於平覆,她才縮進被窩裏,帶著酒意失眠。

次日清晨,阿霞做了白面饅頭,熬了白米粥,姚春風和駱金銀早早地起床,就著黴豆腐,正欲動筷,姚春風忽地想起什麽似的,對著阿霞道:“你去看看東京起了沒,沒起就喊她起來,該吃早餐了……”

阿霞笑著應了。

駱金銀自顧自喝粥,姚春風反倒放下碗筷,笑瞇瞇的:“你慢些吃,不然一會兒東京下來,你該吃好了。”

駱金銀面無表情地睨他一眼,用餐速度絲毫不減:“她吃她的,我吃我的,有什麽相關的?”

姚春風從這話裏品出些不同尋常來。昨夜這母女倆不是相談甚歡麽,起碼在飯桌上看起來和樂融融,怎麽才過了一晚,又變了一副樣子?

他百思不得其解,嘖了一聲,試探道:“怎麽,東京又惹你不高興了?”

不說這還好,一說這,駱金銀就來氣。當下便啪地一聲,將盛白粥的碗敲在玻璃桌上,姚春風瞄了一眼那濺出的白米粒,心一緊,立馬擠出笑臉說好話:“行行行,我不說了。你吃你吃,等會兒粥該涼了。”

這時門鈴響了,姚春風如蒙大赦,急匆匆跑過去開門,借機躲開駱金銀那似乎要殺人的眼神。

來人面生,西裝革履亮皮鞋,還梳著一絲不茍的油頭,剛和姚春風打了個照面,便腆著笑臉欠了欠身,自我介紹道:“姚總您好,我是沈孫義沈總的秘書,敝姓司徒,單名一個健字。”

“哦,司徒?這覆姓少見啊……”姚春風琢磨片刻,回過神便立馬讓身,笑道,“來來來,進來說話。”

司徒健揮了揮手,拒絕道:“不了,我只是替沈總過來送年禮的。”

說著,他從身後提起一堆東西,拎進門內。姚春風一見這陣仗,立馬客套道:“哎喲,小沈這太客氣了,怎麽托你拿這麽多東西過來,多不好意思呀。”

司徒健笑容不減:“應該的。沈總說了,既然兩家是親家,過年的禮數還是得有的。”

“誰說兩家是親家了?”駱金銀不知何時走過來,瞧也不瞧那些年禮一眼,光是盯著司徒健的眼睛,盯得他背脊發涼。

司徒健很老練地避重就輕:“姚夫人,沈總要我向您問好。”

駱金銀雙手抱胸冷哼一聲,這才打量那些東西一眼:“你把這些東西拿回去,我們不收。”

司徒健的笑僵了一下,為難道:“您這樣,我不好向沈總交代呀。”

“好不好交代是你的事,況且我們也不好收下這麽份大禮。”

駱金銀擺出一副不容拒絕的樣子,這下,司徒健沒轍了,只好沖一旁的姚春風望去。姚春風鐵定要當這和事老,駱金銀今日這臭脾性,可憐司徒健這個撞槍口的了。

“放下吧放下吧。”姚春風打圓場,又對駱金銀道,“這麽多東西,人家拿來拿去也怪累的,下次咱找時間還禮就行。”

駱金銀瞥他一眼,便轉頭向司徒健:“我問你,你們沈總叫你送這些東西來,就沒讓你帶句話?”

司徒健楞了一下,沒反應過來。駱金銀不耐地提醒:“最近沈氏可是天天上頭條啊。”

司徒健明白了,面上笑容依舊,可內心裏自有打量:這駱金銀不愧是精打滿算的商人,將一分一厘算計得極清楚。先前沈氏欣欣向榮,便急趕著要聯姻,此時沈氏落下話柄,她倒是機靈得很,立馬想著要撇清關系了。

趨炎附勢,勢利小人。

司徒健雖腹誹著,但嘴上卻恭恭敬敬:“姚夫人,您放心,這甚囂塵上的謠言,對沈氏毫無影響,終會不攻自破。”

駱金銀定定地望著司徒健,似乎在辨別他此話的真假。她眼神犀利,眼型又媚,這樣盯著人看,頗有幾分厲害,仿佛要將人看出個窟窿來。

半晌,她才收回目光,臉上也緩和了些:“東西放下吧,轉告你們沈總,過些日子,我們會去拜訪的。”

司徒健點頭稱好,一擡頭,便見旋轉樓梯上下來一前一後兩個身影。前頭的是保姆阿霞,後頭便是姚東京。他正欲開口問好,身後忽地鉆出個人來,回眸一望,是個上了年紀的老者。

姚東京下樓的腳頓了頓,顯然也望見那門外的老者:“老楊?你怎麽……”

老楊畢恭畢敬地問候寒暄,繼而對姚東京解釋:“段總要我來接你。”

姚東京問:“什麽事?”

老楊擡眸,並未多加解釋。姚東京也沒追問,下意識去看駱金銀的臉色——不出意料,冷冰冰的。一旁的姚春風倒是喜笑顏開,一如既往的樂呵。

平日要是看見姚春風這和藹的笑臉,姚東京心中多半也跟著暖下幾分。可昨晚從駱金銀嘴裏得知了姚春風那些骯臟的往事,雖已是過去式,可對於剛知曉這些的姚東京來說,卻是新鮮的大事。因此,她這時不大願意與姚春風對視。

這樣一衡量,這姚家又是待不下去了。二話不說,姚東京便跟著老楊上車。

此時為時尚早,一路暢通無阻。

姚東京早早被阿霞喚醒,昨日又失眠,此刻車內播放著輕音樂,叫人一陣昏昏欲睡。車行半路,她才後知後覺地追問起段西安找她的緣由來。

老楊從後視鏡中瞥她一眼:“段總昨晚關機得早,於是沒接上你的電話。”

姚東京怔了一下,這話飄進腦袋,繞了一圈,這才清醒了幾分。難道段西安就是為著昨晚那電話派老楊來接她的麽?未免也太小題大做了吧。

老楊仿佛看出姚東京心中所想,不卑不亢地說道:“段總將你看得極重要。今日他忙得很,可起床頭一件事便是囑咐我過來接你。”

車行至段氏停車場,姚東京隨著老楊上樓,後又被引入總裁辦。

辦公室的玻璃大門緊合著,外頭設置服務臺,坐班的是位年輕女性,一見姚東京自電梯出來,便笑臉迎上:“您好,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

“哦,不好意思,見我們段總要先預約的。要不,您先在這兒等一會兒,我先撥電話詢問好嗎?”

話音剛落,那扇緊閉的玻璃門打開了。從裏頭走出一身黑色職業套裝的高個女人,黑色長發紮成低馬尾,渾身上下透露著精幹的氣息。看起來,像是秘書。

“姚小姐,您請進。”高個女人讓出一條道來,指引姚東京進門,而後又對服務臺正要撥打內線的女人道,“這位是姚小姐,你怎麽都不認識?記住了,下次見到姚小姐,就等於見到nicolas。”

那服務臺小姐尷尬地直點頭,還沖姚東京歉疚地笑。

姚東京真沒想到自己居然可以“等同”nicolas,心裏訝異,也覺出幾分不好意思來。臉上微紅,輕手輕腳地走進辦公室。

高個女人並未跟著進來,反倒替她關上了門。

姚東京忽地生出一絲緊張,可具體是因為什麽,她也鬧不清楚。

段西安的辦公室,她是第一次來。方才她看了電梯內的樓層指引牌,才知曉段西安的辦公室是獨立一層的。不得不說,用一整層做辦公室,可真是不小的魄力和權勢。

辦公室裝潢並不奢華,幹凈簡單,整潔明了,倒是有幾分nicolas的味道——想當初,傳奇一般的nicolas,也是雷厲風行地開拓了段氏的境外市場,作風鮮明,行事果決,絕不拖泥帶水。

姚東京懷著微妙的心情繞過玄關,迎面便是寬長的辦公臺,段西安正在眼前。他身後是巨大的落地玻璃,段氏地段好,放眼望去,整個商業中心盡收眼底。

姚東京躊躇未前,段西安竟也未擡頭看她,一心鉆進文件當中,一邊翻閱一邊批劃,專心致志,聚精會神。

辦公室內暖氣足,段西安僅著單薄的襯衣,英挺的眉時而緊蹙,時而舒展,唇瓣緊抿,顯示出他高度集中的註意力。

段西安這幅模樣,姚東京是第一次見。

從前,姚東京覺得雙眼皮、大眼睛的男人極有魅力,此刻,身處眼前的男人明明是單眼皮,可她卻心生陌生情愫,隱隱覺得單眼皮的男人也有特別的氣質。

段西安專心工作,姚東京不便打擾。二人不言不語,也不知過去多久。靜謐時刻終被急促的鈴聲打亂。

姚東京循聲望去,段西安辦公桌前的組合沙發上擺著噪音的來源:一只手機。

“拿過來。”

姚東京又回頭望他,他的眸仍舊緊盯著文件,只是向她伸長了手臂。想來是將她當做他的秘書了吧。

她乖巧地將他的手機遞過去,微涼的指尖劃過他厚實的掌心,他這才得空擡頭,見是她,眼中閃過一抹訝然,旋即神色淡然地接通電話,將旋轉椅換了個方向,正好對著她。

“梁天?什麽事?哦……那件事……”段西安盯著姚東京,一瞬不離,忽而輕笑一聲,“她就在我邊上……對,我幫你問問?”

說著,他捂住手機,笑著問她:“最近身體怎麽樣?上回我給你拿的中藥,有效果沒有?”

姚東京怔了一下,沒回答。那中藥她擺在姚家,當日喝了一袋,而後她回了公寓,許久沒有回家,便沒有再喝。

段西安遲遲等不到她的回答,不急不惱,反倒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遍,覆又拾起手機對梁天道:“你那中藥真有用麽?我看她氣色還是不好。”

姚東京聞言扭了扭頭,光可鑒人的玻璃面上映出她模糊的容貌。她下巴尖尖的,臉頰也瘦了,倒是因著這充足的暖氣,泛著淺淺的紅。

段西安迅速地結束了梁天的電話,眸一擡,唇一張便道:“過來。”

姚東京自然沒聽話地過去,他微不可聞地嘆息,似藏著深深的無奈,長臂一探,便將她拽到跟前。她來不及反抗,他的手便撫上她的臉頰,帶著濃濃的愛意,仿佛輕掃而過的羽毛,輕柔地撫摸著她。

“這幾日是不是又在拼命工作?你都瘦了,臉色也不好。你怎麽總是這樣叫人擔心?”

他目光如炬,姚東京很快敗下陣來,甚至都沒和他計較他不安分的手掌。她急急閃開他的撫摸,側了側臉,餘光瞄到他桌上的文件。

x市政府下達了份文件,強制市內所有三星級以上酒店實施整改。想來各大酒店已然接到明示,姚東京的酒店同樣。本是積極應對視察,只是後來被特大盜竊案弄得雞犬不寧,整改期間事發,她措手不及。

那段日子可真是灰暗,時間雖短,可照樣將她攪得心神不寧。其實不僅是那時,就連這幾天,也是過得如履薄冰。還有駱金銀和姚春風的事……

這樣想來,她頓覺心煩。肩上仿佛壓著無形的重擔,她快踹不過氣來。

她腦子裏不知在想些什麽,雙眼無意識地落在那敞開的文件上。

段西安見她看得出神,便解釋道:“這是為了應對領導視察做的整改文件。趕了幾天,終於要完成了。你那邊呢?怎麽樣了?有沒有及時響應政府號召啊?”

他說著便笑了,愉快地調侃她:“哦,你是工作狂,自然是響應了……”

話未說完,便被她打斷:“我累了。”

這話說得突兀,聽起來極不自然。連她自己都不清楚,這時候怎麽忽地冒出這麽一句話來。

可段西安卻聽得明白。

她累了。

她怎麽可能不累呢?

他從未見過像她這樣的女人:自主、獨立,不依賴男人,什麽都自己來,替自己造了五指山般巨大的壓力,諒是齊天大聖也逃不離如來的掌心,更何況是她。

她再強勢,也不過是個弱女子。

望著她低垂的臉,段西安猛地心疼起來。他真是不能理解,她一個女人,為什麽就一定要在外打拼呢,這種粗活累活,交給男人不是更好?

他想給她依靠,讓她依賴,想保護她,寵愛她。那樣的心情就像發脹的泡芙,快要滿溢出來,偏卻無處安放。

這一刻,他終於情不自禁,按捺不住那顆狂跳的心,緩緩朝著她伸出手去,極想、極想將她攬進懷裏,揉進骨裏,融在心裏。

她失措地退了一步。

他展開的雙臂尷尬地停留在半空。

她的眸晶亮得很,宛如一面黑鏡,倒映出他的面龐。

靜默許久,他幽幽將手臂收回,為她預留出安全間距。但他的目光始終追隨著她,一刻不歇。

他仿佛立誓般擲地有聲:“沒關系,我說過我會等你。你不願意,我陪你耗。咱倆就這麽熬著吧,不過是比耐性而已。看誰等得過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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