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狂怒的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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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東京囁嚅著唇,擡頭想要反駁,可段西安的黑眼珠就像黑葡萄似的晶亮,閃著不可抗拒的光。

他很嚴肅,他很認真,他很誠摯。

面對這樣的人,姚東京湧到嗓子眼兒的話就像焉了的黃瓜,一拍即散。

她被他專註的視線打敗,垂著頭,不敢拿正眼瞧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顯得格外局促不安。

段西安垂目莞爾:“這麽早把你接過來,你吃早飯了沒?”

“還沒來得及……”

段西安笑著,自然而地牽住她的手,道:“帶你出去吃。想吃什麽?”

姚東京楞楞地盯著兩人相握的手,還沒開口便走到了門邊。一打開門,又頓住了腳步——那名領她進來的女秘書,此刻正擋在門外。

女秘書本是畢恭畢敬的神態,可她那眼一垂,在姚東京和自家上司緊握的手處繞了一圈,那神情便染上一絲不可捉摸。

姚東京頓覺羞窘,可那異樣的情緒還未表現出來,女秘書便把探究的視線移開了,而後神色如常。

想來段西安和秘書有相當的默契,兩人明明都未開口一言,只是眼神交匯,便好像領悟了對方的意思。

段西安松開姚東京,歉疚地笑:“我不能陪你去了……不如,我叫老楊帶你去?”

姚東京抿抿唇:“沒關系,你有事忙,我自己能解決溫飽問題。”

話雖這麽說,但姚東京一點想要解決溫飽的意願都沒有。肚子空得咕嚕咕嚕直叫,可偏偏沒有什麽胃口。

她拒絕了老楊要載她去吃早飯的好意,獨自一人從高樓下來,踱步走出段氏大門,迎面停放著一輛銀色賓利,待她走得近了,忽地滴滴叫了兩聲。

賓利車窗劃下,露出了沈孫義那一張棱角分明的臉,始終淺笑著,因此他的右臉頰掛著酒窩。

沈孫義坐在車內,海拔比車外站著的姚東京矮了許多,瞧著她的時候稍稍擡眉,額上擠出細細的紋。他招了招手,輕聲命令:“上車。”

姚東京瞥他一眼,腳下只是略微地一頓,腳尖一轉,方向一變,便自顧自沿著街緩緩走著,既不上車,也不同沈孫義搭話。

她是很有教養的女孩子,知書達理,有禮貌。從始自終都不是任性的人,但偶爾也有壞脾氣。比如現在,她根本不想搭理沈孫義。

她一路走著,腳程並不快,時不時擡頭張望,表情淡然,倒像是在欣賞這街旁的風景。看起來閑庭信步,好不愜意。

沈孫義手支著車窗,將半個頭探了出去,眼幕中姚東京的背影越發窈窕、纖長。他收起笑,唇瓣緊抿著,入神地望了片刻,猛地瞇了瞇眼,縮回頭,發動車子,緊緊跟了上去。

姚東京走得多慢,沈孫義的賓利便駛得多慢。

一輛最高時速320的轎車跟蝸牛爬似的行著,耗時耗油自不必說,簡直鋪張浪費。真是暴殄天物又任性至極。

也不知這麽任性了多久,姚東京是被身後急促的車喇叭聲吵得不耐煩了,急急回頭,只見沈孫義的賓利後頭不遠處,跟著一輛公交車。她回頭的那刻,那輛公交正好閃了閃車頭燈,雖是白日,可那車燈也刺眼得很。

姚東京雖不開車,但也明白公交司機亮燈的那意思是催促前頭的車躲開,這條道是公交專用道。

沈孫義淡定地瞄了一眼車後鏡,又淡定地望著姚東京,車速依舊醉人。

對待無恥之徒的辦法是比他更無恥。很顯然,姚東京沒有那麽低的下限。

等她鉆進沈孫義的賓利坐穩,車子立刻加速,趕在公交追趕上來之前便駛離了原路線。

姚東京蹙著眉,斜著眼打量身旁的男人。他穿著整潔的黑色襯衣,領口開了兩顆扣,沒有系領帶,下身是材質上好的西褲。他的西裝外套則被放在後車座上。

這一身上班族的套裝,想來是剛從家裏出來,正準備去公司。

姚東京收回視線,盯著眼前的車載香水,瓶型很好看,氣味卻過於濃烈。她不太清楚沈孫義的喜好,但能確定這香水並不適合男士使用,也並不適合車載。

一般來說,車載香水的氣味不宜過濃,選擇清香型最佳。而沈孫義不可能不懂得這一點,就算他恰巧不知道,也不會選擇這麽明顯偏女性化的玫瑰味。

姚東京作為女人的第六感再次發揮作用,女人的想象力和巨大腦洞在此刻也描繪了一幅不忍直視的畫面。至此,她忍不住輕嘲一聲,引得沈孫義下意識扭頭。

她卻立刻收起多餘的情緒,思緒一轉,便問:“你怎麽會來?”

沈氏距離段氏不近,況且也不順路,那麽他一定不是恰好路過段氏門前。

沈孫義輕笑看她一眼:“司徒健早上去了你家一趟,是我的授意。他是我的秘書。”

原來如此。所以他才知曉她的行蹤。

姚東京了然地點頭:“這是要去沈氏?”

沈孫義笑意不減,眼中光芒閃爍,好像藏著一顆星。看得出他此刻很是歡愉,就連說話的語氣都帶著淺淺的笑:“你不想去?那沒關系,我去打個卡就出來——好歹要證明我沒遲到。”

姚東京笑而不語。沈孫義是沈氏大老板,他有沒有打卡很重要麽?別說遲到,就算他連續遲到加早退,也沒人敢說他。

賓利在沈氏大門前停下,姚東京本不願和沈孫義待一塊兒,可尋思著該面對的還是得面對,更何況,她心裏藏著話,今天遇上沈孫義,也免去她專門挑時間約他。擇日不如撞日,幹脆就在今日攤牌。

這樣想著,姚東京便懶得下車,沈孫義進了沈氏,過去好長時間,也不見他出來。姚東京不耐地等了片刻,終究還是下了車。

大堂經理見姚東京進來,立馬笑著欠身,手腳利索地就要給沈孫義打內線。姚東京擺擺手,道:“不必這麽麻煩了,我親自上去找他吧。”

過年的日子,各行各業都休假,唯獨這酒店業除外。

中國人拜年不嫌麻煩,連著幾日串門走親戚。從前家家戶戶在家裏自己燒飯做菜邀請親朋好友做客,這習俗發展至今,則幹脆在酒店擺桌請客。因此這些日子,酒店的生意最好。

沈孫義的辦公室外便是員工的隔間,平素是這些員工,到了年間,這人數一點兒沒少。

姚東京見怪不怪,同是行中人,她最能體恤這些員工,知曉幹這一行的過年更辛苦。因此見到這些個過年了還孜孜不倦辛苦勞作的員工,她甚是真誠地一笑,誠摯地對他們說了聲“辛苦了”。

離沈孫義辦公室最近的員工甲見是姚東京來了,連聲問好,指著沈孫義辦公室緊閉的大門解釋:“沈總正忙,在接待重要客人,囑咐沒他的允許不準別人打擾……”

姚東京剛要點頭表示理解,就見那員工甲旁邊的員工乙狗腿地竄了上來,一張嘴笑得快要咧到耳朵後去:“沈總是這麽說了,不過您哪兒是‘別人’吶!沈總說的‘別人’,指的是我們這些閑雜人等……”

員工甲聽了這話宛如醍醐灌頂,恍然大悟地拍了拍腦門兒,悔恨地道:“是啊是啊,您看我這腦子,蠢得很,您別跟我一般見識。我立馬為您通報一聲……”

姚東京尷尬地幹咳了一聲,她幾乎能看見員工甲腦袋上示弱的狗耳朵,以及員工乙屁股上討好的狗尾巴。

員工甲彎著腰輕輕敲門,開門的是沈孫義的秘書司徒健。他見敲門的是員工甲,眉毛立刻皺起,剛要訓斥幾句,擡眸就見不遠處的姚東京,京劇變臉似的換了副表情,卻也沒側身讓她進門,而是回頭詢問地看著屋內的人,幾秒後,姚東京便聽見沈孫義清冽的聲線:“讓她進來吧。”

姚東京踱步走進,本以為沈孫義遲遲不下來是因為被公事纏身,一時之間難以脫身,卻未曾料到,辦公室內是這樣一副光景——

沈孫義如松柏一般筆挺地站著,身後是巨大的落地玻璃,今日是陰天,烏雲蔽日,沈孫義的神情仿佛是為了配合這糟糕的天氣似的,也陰沈沈的。

他的手指間夾著一支煙,裊裊的白煙盤旋而上,繞上了頂頭燈,模糊了燈光。

姚東京心裏詫異。因為沈孫義很少在她面前抽煙,唯獨在犯了煙癮和心情極度不佳的時候才會取出煙來。

她觀察室內周邊,唯一與往常不同的是會客沙發上多了一名形容枯槁的老婦,破舊的衣衫和傴僂的背脊,因為背對著她,因此看不見老婦的面容。

姚東京暗自揣度著,估摸正是這老婦,令沈孫義破了戒。

辦公室內靜得很,姚東京天生機敏的感官捕捉到空氣中不同尋常的氣味,她不敢多言,只是轉著眼睛,於在場幾人間來回掃過。

半晌,辦公室門再次被推開,一名廚師托著鐵盤進來,鐵盤上是冒著騰騰熱氣的揚州炒飯。

司徒健接過那鐵盤,示意廚師離開,繼而他才將那份炒飯擺在茶幾上。老婦本垂著頭,嗅到炒飯的香氣,扭過頭便大口吃了起來。

吃得急了,許是飯粒嗆進了喉管,迫使老婦激烈地咳嗽起來。她顫巍巍的老手托著碗碟,一邊咳嗽一邊顫抖,小半盤炒飯便掉落在潔凈的茶幾上。

司徒健箭步沖上,遞了一杯熱水給她,她急急接過便是咕咚一口,那熱水溫度尚高,順著老婦的腸道一路滑下,燙得她張大嘴、吐著舌頭,像狗一樣喘著大氣。

真是可憐又狼狽。

姚東京心軟,見不得老人這樣。她去飲水機旁接了半杯熱水,又沖進半杯涼水,遞給那老婦:“您喝這個吧。”

老婦垂著臉,花白的銀絲遮擋在她深凹的兩頰邊,餘光中是一只如青蔥般嫩白的手。她順著那只手朝上望去,高度近視又未配戴眼鏡迫使她不得不瞇起眼睛——

不等她將面前的小姑娘看清楚,那小姑娘便瞪圓了杏眼朝後退去,緊縮的瞳孔帶著驚恐和慌懼。

老婦覆又低下頭去。這些年,這樣的表情她見慣了。

姚東京驚魂甫定,一顆心快要蹦出胸膛。

真不知該如何形容那驚懼一瞥。那是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皮貼著骨頭,仿佛一具活動的屍體。她眼角還有醜陋的傷疤,眼窩深陷,毫無生氣,就像死了一般。

沈孫義動作緩慢地將手中的煙壓在玻璃煙灰缸內,用力地摁滅。他始終沈默著,漂亮的眼睛垂著,盯著被折彎的煙蒂,靜默了片刻,眸裏卻風雲突變。

少頃,他才輕輕擡眸,緊盯著老婦:“吃飽了就走吧,我還有事。”

老婦動筷的手驀然頓住,她的聲音粗嘎,像是多年的煙嗓,難聽得很:“你這就想趕走我了?”

沈孫義徒然蹙眉:“那麽你想怎麽樣?”

長時間的靜默之後,那老婦才冷不丁地開口:“拿到我該拿的——”她擡眼望著沈孫義,渾濁的老眼裏光芒不覆存在,唯有她幹裂的唇邊微微顫抖的肌肉洩露出她的緊張。

那或許是孤註一擲的試探。

她鼓足勇氣迎上沈孫義冒著火光的視線,一字一頓地道:“兒子孝順母親是天經地義。我不祈求這個,但是作為交換,沈氏分我一半。”

沈孫義挑眉盯著老婦,目光一寸不移,仿佛膠著在她的身上。

姚東京想,那該是世紀最長時間的目光交接,宛如兩條通電的線路,劈裏啪啦地糾纏在一起。激烈而不顧一切地互相撕咬著,外人難以踏足其內。

忽地,沈孫義收回那充盈著憤怒的目光,輕輕地諷笑起來,繼而轉為大笑,仿佛聽了這一生最大的笑話,最終是毛骨悚然的狂笑,震耳欲聾,令姚東京情不自禁擡手想要去捂耳。

可她的手還未貼近耳側,那狂笑便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沈孫義羽毛般輕柔的聲音和咬牙切齒的狂怒:“覬覦沈氏?呵,楊艷艷,你摸著自己的良心問問——你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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