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萬惡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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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東京這話好似一根銀針,輕而刺,紮進駱金銀的心頭。

駱金銀定定地望著自家女兒那水光波動的眸,察覺到那眸裏的風起雲湧,可她心底偏如平鏡,平坦、寂靜,不泛一絲波瀾。

姚東京口中所說,一點也不值得咋舌。駱金銀比姚東京多活了20多年,什麽稀奇古怪的事兒沒遇見過?無論是男人出軌,亦或是出櫃,都不算奇聞。

駱金銀挪了挪屁股,空出一個位置,伸手拍了拍:“東京,來,你坐過來。”

姚東京不明所以,聽話地坐過去。等了片刻,便聽駱金銀輕嘆一聲:“東京,在你看來,婚姻是什麽?”

姚東京思索了幾秒,猶豫道:“是……相愛的男女決定攜手共度一生?”

駱金銀又問:“怎樣算相愛?”

“……我離不開你,你也離不開我。”姚東京一本正經道,“你笑什麽?我說的不對嗎?”

“暫且不論對或者不對,你這個說法本身就有問題。”駱金銀正色道,“‘你離不開我,我也離不開你’——這種完美到極致的情況,真的存在嗎?”

姚東京一楞,駱金銀頓了頓,便繼續說道:“這世上,誰離開了誰不能活?世上多個人、少個人,地球就不轉了麽?你所說的,不過是理想化的愛情方式,而我問的,是婚姻。婚姻不等同於愛情,你明白嗎,東京?”

姚東京緘默不語,盡管內心不願茍同,可她也無法反駁駱金銀的話。她還陷在這個問題的漩渦當中,駱金銀忽然又問道:“你覺得你爸爸怎麽樣?評價一下他這個人吧。”

姚東京笑了笑:“這怎麽評價,很奇怪吧?”

“有什麽奇怪的?”駱金銀也笑,“我知道,比起我,你和你爸爸更親。因為他對你很好,他很疼愛你,把你當做手心裏的寶。評價一下他又有如何?”

姚東京抿唇:“……他……是個很好的爸爸。很疼我,和藹、親切,整日笑呵呵的。和他住在一起很快樂。”

駱金銀讚同地笑:“你爸爸很值得信賴,他天性樂觀,為人和善,同時也很浪漫——結婚的時候,他訂購了9999朵紅玫瑰,鋪滿了我們的新房,我的婚紗是他找人趕制的,連拖地的裙擺上也是貨真價實的玫瑰。”

姚春風和駱金銀的婚紗照還懸掛在他們的臥房墻壁上,姚東京每每看見那幾欲被玫瑰充滿的照片,心裏歡喜又艷羨。很小的時候,姚東京甚至充滿稚氣地宣誓:等她長大了一定也要穿上鑲滿玫瑰的婚紗,嫁給爸爸。

後來幼升小,第一次寫作文,題目是《我的夢想》,她就把要嫁給爸爸這件事寫了進去,被老師點名要求朗讀作文。當時其他同學的家長也在場,聽了都捂著嘴笑。

彼時的童言稚語,此刻回憶起來,同樣叫人忍俊不禁。

姚東京想:那時候的她,是真心崇拜爸爸、喜歡爸爸,後來長大一些,懂事許多,便沒再說那些天真爛漫的話了。不過,她仍是將姚春風作為好男人的標桿,發誓以後找男朋友,就要找爸爸這類型的。

“你爸爸是很好的男人,值得人托付一生。”駱金銀嘴角掛著淺淡的笑,她默了幾秒,忽地輕飄飄道,“但是再好的男人,也會犯錯誤不是?”

姚東京從回憶中抽身,疑惑地望著駱金銀。

駱金銀的笑便涼了幾分:“你爸爸在年輕的時候英俊帥氣,我們結婚後,事業又有成。這些元素堆積在一塊兒,就是最吸引女孩兒靠近的磁石。盡管你爸爸當時已婚,但仍有數不清的女孩兒前仆後繼地湊上來……”

姚東京心弦一緊,咯噔一下,果不其然,駱金銀繼續道:“你爸爸出軌了——那群年輕貌美的姑娘當中,總有一兩個是符合你爸爸的審美的。我親自捉的奸,你爸爸自是無話可說,那女孩兒是個勢利鬼,看上的不過是姚家的錢,因此很容易擺平。”

姚東京震驚地合不攏嘴,半晌發不出一個音節。很久,她才斷續地道:“媽媽……這……你從沒說過這個……”

“沒有必要。”駱金銀覆又笑得泰然,一派雲淡風輕,“那只是過去式。你看,我們現在不還是過得好好的麽?還有了你,一家三口——三角形是最穩定的。”

姚東京垂著頭,雙手絞著衣擺,胸口仿佛湧進一片汪洋,她的心化身為一艘小船,在波濤洶湧的浪潮中沈浮。

這太令人震駭了。她從來不知曉,姚春風和駱金銀,曾經經歷過那樣的事……

駱金銀定定地望著姚東京:“我為何與你說起這個,東京,你這麽聰明,應該明白的吧?”

姚東京猛地擡頭,眸中的驚慌失措全數落入駱金銀的眼中。

駱金銀收起笑,眼色暗淡,動作極輕柔地虛摟姚東京,與她耳語:“不管這有多麽顛覆你的認知,作為母親,我必須和你講清楚——這才是婚姻——有黑也有白,不全是彩色,也包括灰暗。”

姚東京咬唇,瞳孔縮了又放,仿佛受驚的小動物。駱金銀憐憫地撫著她的發,帶著酒氣的熱氣輕輕噴在她的耳畔:“男人吶,總是會偷腥的。你要尋找的,不過是那種拎得清狀況、知曉輕重、願意為了你舍棄外頭的野花野草的男人。於我看來,沈孫義便是那樣的男人。”

這番話殘酷卻現實,字字珠璣。剝去了斑斕的糖衣,暴露著血淋淋的真相。

也不知是哪句話觸犯了姚東京的底線,她騰地起身,動作太大,一不小心便碰上了駱金銀的下巴。駱金銀條件反射地哼了一聲,姚東京卻顧不得那些,只曉得連退兩步。

駱金銀不滿地瞪她:“你不是小孩子了,別做少女夢,完美的愛情童話哪裏存在?不過是癡人說夢而已。現實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沈孫義年紀說大不大,可說小也不小。他是要安定下來的人,不會和毛頭小子似的亂來。對付他這樣的男人,你只需將經濟大權牢握在手……”

“不要。”

駱金銀怔了怔,半瞇著眼笑:“不必如此抗拒,你仔細思考一下……”

“我、說、不、要!”

姚東京斬釘截鐵,態度強硬。駱金銀一時竟無言以對,只是審視著她。倘若眼神是柄劍,那麽此刻姚東京一定要被駱金銀的眼神戳出個洞來。

片刻,姚東京像焉了的黃瓜似的,有氣無力地解釋:“我不要,我不想這樣。我不想和自己的家人這樣算計。”

駱金銀立時笑了,帶著嘲弄:“天真。看來我剛才一席話,是對牛彈琴了。”

語畢,駱金銀也猛地從床上起來,蹬蹬蹬就走。門已被她打開大半,卻又楞著不動了。幾秒後,她又嘭地關上房門,生氣地折返,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這不是算計,這才是生活!”駱金銀已然不是方才進門時那溫柔慵懶的醉態,臉頰仍舊染著紅,可與此相對的,她的眸也是紅的,仿佛燃著火,“我在教你為人處世的道理,我想把你從象牙塔裏拔出來,你怎麽不領情?”

駱金銀語氣重了些,姚東京也不願聽這些話。人生道理她都懂,再怎麽天真,她也是28歲的成年人了,心中明白駱金銀說的或許有幾分道理,可偏就不願意妥協與將就。

說到底,她還是抱有少女般的希冀。這是她的自由,就算是駱金銀,也不許將其剝奪。

這個話題再聊下去真要糟糕,姚東京不想自找麻煩,於是盡量控制語氣:“媽媽,今天你喝了酒,還是早些去睡吧,別太累了……”

駱金銀冷哼一聲,雙手抱胸,瞇眼諷刺:“姚東京,我提醒你,三年之約,你可千萬別忘記。”

忘記?怎麽可能?這個約定,簡直是姚東京的夢魘,怎麽會忘記?

可銘記在心,不代表允許別人三番五次地提起。

明明是相互依偎的家人,為什麽要揭她傷疤,讓她不愉快呢?

姚東京沈了臉,賭氣地道:“嫁給誰是我的自由,你憑什麽強加幹涉?”

“就憑我是你媽媽!我生你養你,這個資格夠不夠幹涉你?”

姚東京氣得說不出話來。

駱金銀站在制高點,無論姚東京反駁什麽,都顯得很沒道理。仿佛做人女兒就天生低人一等、必須聽從父母之命。

可她真不甘心。那股氣在她的胸腔撞來撞去,將她的身體砸得生疼。事實上已經落了駱金銀下風,嘴皮子上她楞是不願意再落一步。

事後姚東京回想起這一幕,真是後悔不疊。駱金銀是她的媽媽,她讓她一步,又能如何?

可惜時光沒法倒流。

當時的姚東京怒極反笑,像條吐著信子的惡毒的蛇,口不擇言地道:“你為什麽能說出這樣的話?你拼死要我嫁給沈孫義,不就是看中他沈家的錢麽?生我養我打包我,把我賣去沈家,你便好笑著數錢了!你已經掉進錢眼裏去了!”

後來,駱金銀說了什麽,姚東京記不清了。只記得那記響亮的耳光。

火辣辣的,仿佛打碎了她畢生的信仰。

她痛得跌在地上,真是一點兒也不誇張——她被駱金銀那憤怒的巴掌摑到了地上,腳邊是那本翻爛了的《匹諾曹》。

那一瞬間,她的淚奪眶而出。

她好久沒哭了,偶爾抹把眼淚,也是偷偷摸摸的。可盡管如此,她依舊哭得壓抑,甚至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只是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她恨得牙癢癢,憤怒地拾起那本童話書,手指捏得極其用力,只要雙臂往兩旁稍一分開,就能將那本生日禮物一撕兩半。

在駱金銀面前,將她送給女兒的生日禮物毀滅掉。這大概是件很解氣的事。

可最終,姚東京還是松了手,盡管咬牙切齒,卻依舊不忍心——那可是媽媽送給她的最後的禮物。

駱金銀始終居高臨下,冷眼旁觀。

那本童話書呈拋物線被姚東京狠狠地扔到角落,駱金銀便冷笑:“姚東京,聽我的話,早點嫁人。三年之約根本就是個笑話。你不適合商場,你搞不來爾虞我詐。你心腸太軟。”她的目光最後便落在那免於撕裂之災的童話書上。

姚東京跌坐在木地板上,身後似乎還殘存著駱金銀摔門而出的餘音。

她垂著腦袋,望著滴落在地板上的眼淚中的自己:披頭散發、淚痕滿臉,眸裏的忌恨和不甘似乎要溢出來。

真是醜陋。

可她偏偏從中生出一絲快感——自虐的快感。

既然要逼著她嫁人,那好,她嫁便是。不過,她絕不會依著駱金銀的算盤走。她不如意,那幹脆讓大家一起不如意罷!

她踉蹌地起身,摸到手機,顫抖著手指點開電話簿。一頁一頁地翻找,越翻找,越覺得自己生活地可悲——長長的通訊錄,存下的號碼那麽多,卻沒有幾個是屬於她交心的朋友的。

最終她的指停留在某個d字母打頭的名字上。

她忽地想起了和他的約定。只要她點頭,他大概會立馬娶她。

不知是什麽魔鬼的心緒作祟,雖入夜已深,但她還是鬼使神差地撥通了那個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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