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皇宮透著一絲詭譎，惠帝一人坐在龍座之上，身旁是潑倒的殘酒，他一手撐著頭，似是已經睡著。

“深夜傳召微臣，不知所為何事？”洛燕回施了一禮道。

“坐下說話，”惠帝的眼中竟有血色，他的聲音帶著陰郁，又讓人不寒而栗。

“是。”洛燕回依言坐下，心中卻有些無解的疑惑。

“我召你來只是想說說話，一個人久了，也就習慣了……”惠帝喝了一口酒，似乎是在自言自語，“有個故事，一直悶在心裏，實在不吐不快，今天姑且說出來，就當我醉了，醉了……”

洛燕回註意到，他用的“我”而不是“朕”，似乎只是一個平常的男人對著自己的知己好友吐露心事一樣。

“曾經有一個男孩，他是個邊塞的小王爺，從小就很少見到自己的親生父親，身邊只有母親陪著，可是有一天，遠在千裏之外的父親生了重病，母親要他去尋找一個仙藥，說是這個世界上只有這仙藥能救父親的性命，男孩便去尋找了……”

惠帝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滄桑的感覺。

“可是男孩找到了，代價卻是欺騙一個全心全意信任他的小女孩，那女孩被無辜受牽連，關了十年的時光，整整十年！”

洛燕回一楞，難道這女孩便是……

“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不錯，這女孩的名字，就是叫阡陌！”惠帝突然有些激動，他咳嗽了幾聲，“那日在狩獵園中，我便知道了阡陌，可是卻沒有臉見她。阡陌是這個世界上最好的女孩，我又怎麽忍心傷害她第二次？怎麽忍心！我早就知道了，當日要被我殺死的那侍衛就是你——洛燕回！”

“微臣惶恐！”洛燕回抱拳，將手舉過頭頂，心下卻飛快地思考著對策。

“你不必擔心，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你能給阡陌幸福了，我欠了她太多，又怎麽忍心斬斷她最後的幸福？！”惠帝頓了一下，“探子來報，阡陌現在，在蘇洸燁那裏，洛燕回，去把她找回來，帶她走吧！”

“皇上……”

“我只求你，不要告訴她我就是那個阿四哥哥，只是求你這一點！就當阿四已經死了吧！帶著那個秘密，永遠的死去了！”惠帝的聲音有些哽咽，“走吧！不要再回來！”

惠帝的最後一句話透著不屬於他年齡的淒涼，好像他還是那個最初的孩子，無依無靠，所擁有的，只有那個女孩的信任。

可是這信任，到底也是別人的了……

**

阡陌坐在洛府的大廳之中，只是冷冷的，也不看人，蘇洸燁站在她的身邊，目光卻一直盯著洛燕回。

洛燕回的眼中帶著深深的疼惜，像是刺戳進了他的心扉。

他的阡陌，怎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怎麽會！

“秋幽，你還不知罪！”

秋幽筆直地跪在大廳中，嘴角滲出一痕血絲，面色是不正常的蒼白。

“我是不會交出解藥的。”

她只是這冷冷的一句話，卻讓人無從下手。

“到底要怎麽樣？你才肯救阡陌？”洛燕回的聲音軟了下來，他明明是看著秋幽，可是餘光卻一直定在阡陌那裏，飽含著繾綣的深情。

“我只要你的心。”

秋幽面無表情地說，心中卻早已起了波瀾，天知道她有多麽嫉妒那個叫阡陌的女子！她能不費一絲一毫就得到了洛燕回的真心，可是她呢？甘願折壽十年，到頭來得到的，卻只是所有人的唾棄。

“我還是那句話，除了這個，我，都可以給你。”

洛燕回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倦，阡陌卻垂下了眸子，明明什麽也聽不到，什麽也說不出來，可是心中卻知道，洛燕回就在這裏，他就在前面！

氣氛有些尷尬，這時，卻見秋泠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

“幽兒，你就收手吧！既然是你的錯，就不要一錯再錯！”

“姐姐，為什麽你們都指責我！為什麽？我只不過是真心喜歡上了一個人而已，只不過是喜歡洛燕回而已！我做了那麽多事情，為什麽錯的是我！姐姐！幽兒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但是他不愛你。”

短短的幾個字，竟讓秋幽啞口無言。

是啊，她做了那麽多，甚至犧牲了十年的壽命，可是他不愛她，又有什麽用？

她真傻，真的。

可若是所有癡男怨女在愛情面前都能清醒而理智的活著，世間又怎麽會有那麽多悲劇呢……

說到底，情惑了心，愛迷了眼。

從頭到尾都是她自己的獨角戲罷了……

☆、一言為定

幾個月後。

湖邊的涼亭獨立在那裏，兩匹駿馬在草地上打著響鼻，紫衣女子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只是靜靜地坐在亭中。站在她遠處的男子劍眉星目，一聲沈香色的暗銀紋長袍，襯得整個人有一種芝蘭玉樹的感覺。

他們就這樣靜靜的，一人坐在亭中，一人立於湖邊。

良久，只聽見紫衣女子長嘆了一口氣，打破了這平靜。

“回去吧，洛莊主，不要再跟著我了。”

“阿陌，你還在生我的氣嗎？”洛燕回走近了她，眸子只是定定地望著她。

“不適合的人在一起只會相互折磨，如果是這樣，還不如不要開始。燕回，你是知道的，我們二人並不可以在一起。”

“難道就是因為你是姒甯的女兒嗎？”洛燕回抓住她的手腕，拿下了阡陌的帽子，強迫她看著自己。

“你……”

你都知道了？

“我還知道，當年你的母親將你封印在玉龍雪山的冰雪之下，只是為了報覆那個讓她寒心的男人，而母女連心，她到底是不忍心害你的。阿陌，上一代人的恩怨已經過去，你覺得我還會在意嗎？就算是你的母親讓大燕亡國，這也是歷史的選擇，怪不了誰，況且，你並不是她，我也從來沒有怪過你。”

阡陌一楞，洛燕回的眼睛還是那樣溫暖明亮，一如從前。

那日秋幽解了她的蠱毒，阡陌被接到天下山莊之中，卻碰巧在銀閣中看到了那幅畫。

畫上的女子傾城絕艷，那一雙茶色的眼眸讓人難以忘懷。女子和阡陌雖然長相幾乎一模一樣，可是穿衣打扮卻不盡相同。這女子穿著一身緋色的宮裝長裙，裙子上繡著金色的鳳凰，那圖案正是鳳舞九天、華貴逼人，發髻高高的盤起，美艷無雙。這衣服是百年前大燕的皇後服侍，雍容華貴，令人見之忘俗。

阡陌只是怔怔地看著畫上的眼睛，久久沒有說話，心中已經有八九分肯定，她去找了李露伊，才發現，畫上的女子正是紅顏禍水，害燕國亡國的美人——姒甯。

傳說中姒甯在殤君死後，便不知所蹤，可是她卻在古代的劄記中發現，那絕世美人姒甯的最後一次露面，是在玉龍雪山之中……

“可是，”阡陌頓了一下，“燕回，你應該有更好的選擇，”阡陌無奈地搖了搖頭，將袖子挑起，只見一條青色的斑痕映入了眼簾。

“我小時候便患上了體寒之癥，這些年來，寒毒越來越嚴重，逐漸蔓延到了全身，當這青斑蔓延到手心，我的生命，也會消逝了……”阡陌的眼中漸漸泛起了水霧，“燕回，你明白嗎？阡陌已經體會過一個人的時光，那樣的日子真的很難熬，我就只怕我走了，你怎麽辦？你還有很多很多年的美好時光，為什麽一定要浪費在我一個將死之人的身上？燕回，你又重新教會了我相信，讓我知道了牽掛的滋味，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很多有意思的東西，我喜歡和你一起坐船，喜歡和你一起淋雨，喜歡和你一起吃一個糖蒸酥酪，喜歡在別人都不相信我的時候，知道這世界上還有一個你，能夠義無反顧地相信著我，這多好啊……有太多太多難忘的回憶……所以，我不止一遍地告訴自己，做人，不能太自私了！”

“傻瓜！”洛燕回痛惜地將阡陌摟在懷裏，眼中有些血絲，他的懷抱很溫暖，讓阡陌莫名的心安。

“阿陌，你的鮮血裏面有黛雪青芷那聖藥，體質和常人不同。如果我們努力的話，一定會有辦法的，一定！”他將頭埋在她幽香的發絲中，深深吸了一口，“阿陌，你知道嗎？我的娘親曾經告訴我，這世上有多少絕望，就有多少生生不息的希望，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我們的愛情，從來沒有放棄過你！所以這一次，也一樣！阿陌，你相信我嗎？”

阡陌看著他的眼睛，點了點頭，輕聲說：“相信。”

因為，我愛你，所以，又怎麽舍得不相信？

“那我們現在去哪裏？”阡陌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像個找到了回家之路的孩子，不由得喃喃道。

“我聽說，蕭國的南和島上有一種火龍泉水，專門對抗冰寒，我們可以先去那裏看看。”

“萬一沒有用呢？”

“那就當出門散心吧，反正你去哪裏，我便去哪裏。”

“天下山莊呢？洛莊主不管了嗎？”

“十個天下山莊，都沒有阿陌重要，再說，師父他們自有安排，我便歸去做個閑人吧。”

“一言為定！”阡陌將手指伸出，做了個拉鉤的樣子。

洛燕回寵溺一笑，鄭重道——

“一言為定！”

☆、回首已是百年孤寂（姒甯篇）

大燕四十三年，玉龍雪山

“阿寧，你冷靜一點！”男子看著雪山崖邊女子冰寒冷冽的背影，無力地喊叫道。

“你給我滾！”

女子的聲音沒有溫度，比這玉龍雪山的萬年寒冰還要冰冷，“死了這條心吧，我是決不會告訴你女兒的下落的！”

風，像刀片一樣刮在臉上，心，卻早已麻木地沒了感覺。

“阿寧，難道你一點都不顧惜我們之前的情分嗎？”

“哈哈哈——”女子笑的瘋癲，一襲白衣在風中飄散，就好像隨時會消失不見似的。她突然神色一凝，冷冷道：“你這種人，根本不配有女兒！”

男子試圖喚回女子最後一點溫馨的回憶，：“阿寧，難道你不記得，我為你特意建造了那樣奢華的玉龍殿嗎？”

“蕭隆繆，我早已恨毒了你，也看透了你！你對我的傷害，是無論怎樣都彌補不了的！”女子轉過身來，笑的淒美而絕艷，一雙茶色眼眸浸透了恨意，仿佛是淬了毒的刀子想將男子千刀萬剮一般。

男子聲音透著淒涼，似是哽咽一般：“阿寧，我愛你！這世上我最愛的只是你！”

“你給我閉嘴！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在這個世上最不配說愛的——就是你！”女子恨不得用世間最惡毒的語言來鞭撻出這男子的怒意，仿佛他痛一分，女子心中便會舒暢一分。

“之前是我錯了，但是阿寧請你相信我，我是有苦衷的啊！”男子看著眼前的倩影，無力道。

“哈哈哈——”女子又仰天大笑，可是一痕清淚卻劃過了臉頰，“苦衷？你的苦衷就是你的野心抱負，你的錦繡江山，你的宏圖大業嗎？只可惜這和我們母女一丁點關系都沒有！”

“阿寧，你到底把我們的女兒藏到了哪裏，就當我求你了，你快說啊！”

“別做夢了，我已經將她殺了，你永遠也找不到她了！”

女子絕美的面容有些扭曲，在冰雪中更顯淒艷。

男子不可置信，神色恍惚地搖了搖頭，說：“這不可能……這不可能！她可是你的親生女兒啊！”

“可她也是你的女兒！只有殺了她，你才會痛苦！”

“你這個瘋子！”

“對，我是瘋了，從你拋棄我那天起就已經瘋了！”

“你這個毒婦！”男子大罵道，“我一開始就是想利用你，可是你這個傻女人卻心甘情願被我利用，是你自己傻，怪不了別人！”

男子話一出口就深覺後悔，可是這世上唯獨沒有後悔藥。

“哈哈哈——”女子不怒反笑，“我終於撕下你偽君子的外表，逼出你的原形了！”女子還想仰頭大笑，可是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般，笑不出聲來。

男子似在呼喚她對生命的最後一點渴望，“這裏是薄刀鋒，下面可沒有水潭，跳下去就必死無疑了。”

“不關你的事！”此時的白衣仿佛與漫天冰雪融為了一體，“我要你一輩子都記住，是你害死了我們的女兒，害死了我，害死了信殤君，害死了那麽多無辜的生命。這些冤魂必定會向你索命，讓你日日夜夜永遠也不得片刻安寧！”

“你是愛上信殤君了嗎？”男子並不在意她惡毒的話語，只是關心這一點。

“是，我愛他，只可惜我此生不能為他生下孩子……”女子好像透過眼前的男子，看到了另一張溫潤如玉般深情的面容，她伸手欲去抓他，可是他的臉竟然一下子就消失不見了。女子癱軟在地，喃喃道：“殤君啊，是你嗎？嗚……是你嗎？嗚……我對不起你，我對不起你……”女子低頭啜泣起來，就像回到了之前愛人寵溺的懷抱一樣，可以哭的那樣肆無忌憚，毫無顧忌。

“他已經死了，已經死了！”男子快步走到女子身旁，用力地搖醒她，不停地告訴她這個殘忍的事實。“你心愛的殤君已經死了！”

女子的眼神空洞，一雙茶色的眼睛沒有焦距，她突然一把推開身邊的男子，站起身來，仰頭質問道：“上天啊！為什麽我先遇到的是他而不是殤君呢？這到底是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要給我開這種玩笑？！”

“因為這就是你的命！”

男子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心中卻郁勃的像關在黑屋裏的野獸，咆哮嘶吼卻找不到出路。

女子低下頭，看著眼前的男子，目光卻好像不認識他一般，她突然上前幾步用力地抱緊眼前的男子，恍惚地說道：“殤君，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好嗎？”

男子先是一怔，馬上便將女子推開，重重地甩了她一巴掌，“你看清楚，我是蕭隆繆，不是那個懦夫！”

女子漸漸回過神來，揉了揉紅腫的眼睛，擦幹了眼淚，道：“在你心中，他是懦夫，可是在我的心中，他是真正的英雄！呵，你這種人，永遠都不懂什麽是人間真情！”

“對，阿寧，我是不懂，我還故意害的你不能見他最後一面，害你留下千秋的罵名呢！你知道嗎？你的殤君在國破臨死前還不忘刺破手指，用帝王血書為你寫情詩呢！”男子一聽到這個名字就立刻失去了理智，心中一心想的就是把眼前的女人推到崩潰絕望的邊緣。

女子冷笑了一聲，“從你把我送進宮那天，阿寧就死了，現在站在你身邊的是信殤君的妻子姒甯。”說罷便爬上了崖邊的一塊大石，對著天起誓。

“信女願意用自己的生命，詛咒蕭氏一族子子孫孫都得不到真愛，祖祖輩輩都互相猜忌！”

“你說什麽？！”男子怒吼道。

女子也不看他，白衣飄揚，仿佛下一秒就會消失不見一般。

“殤君，我來陪你了——”

女子縱身一躍，沒了蹤影。

“阿寧，不要啊——”他心裏極度害怕，飛奔過去想用力抓住女子的裙角，可是卻什麽都沒有抓到……

……

她死了，也許，一切都結束了……

沒有她的世界，一切都是那麽空曠，之前知道她還在，哪怕是恨著他，也是安心的。可是現在她不在了，這雪山崖邊還留下她的怒容，她的哭聲，她的話語，在空氣中久久沒有消散。

可是這天地間仿佛就只有他一人而已，握在手中的，竟然只是空洞無力，無以言表的——孤寂……

☆、千秋帝王心（趙千墨篇）

雪花鷹背上，冰片馬蹄中。

雪嶺無人跡，冰河足雁聲。

煙蓑春釣靜，雪屋夜棋深。

亂雲低薄暮，急雪舞回風。

雪霽山疑近，天高思若浮。趙千墨費盡艱辛登上玉龍雪山之時，心中吟詠的便正是這首詩。

“該死”，她拍了拍身上的雪，艱難地站起身。剛才不小心腳下一滑，摔得狼狽不堪。丫頭小青趕忙扶她起來。她用指尖按了一下太陽穴，道：“按著古書上的指引，應該馬上就到了，”又摩搓手掌，哈了一口氣。

“可是小姐，”流蘇神色有些淒涼，“老爺的病已經拖了這麽長時間，各方名醫都說無救，我們只依著這古書的地圖去尋那世間難得一見的聖藥黛雪青芷，真的可以嗎？再說老爺又待咱們不好……”

趙千墨伸手扶了一下皮帽，苦笑道：“現在趙府掌權的畢竟還是我的父親，幾位哥哥姨娘看著父親將死，都暗地裏爭奪家產，我們應該避其鋒芒。如果我治好了父親大人的病，他才會青睞於我，否則無論將來哪位哥哥掌權，娘親和我都只會比現在活得更艱難。”說罷擡頭看向了天邊的浮雲，說也奇怪，玉龍雪山上的雲總是淡淡的，好似浸染著一層氤氳的霧氣，似美人遮面的薄紗。

又向前走了不久，前方突然出現了一處懸崖，“小姐，你看就是這裏！”流蘇指著泛黃的古書驚喜地說到。忽又眉頭一皺，“可是這裏沒有路了啊。”崖上被皚皚的白雪覆蓋著，並沒有植物，更別提傳說的聖藥了。只見古書上寫到：風雪之巔，聖藥臨世，靜待有緣人。

“不管怎樣，既然決定要做，那我必要找到！”她臨風而立，眼中閃爍著自信的光芒。只見她膚色白皙，瓊鼻櫻唇，雙眼如江南煙雨般空靈，長眉入鬢，給這份原本的柔美動人增添了一絲英氣。

流蘇看著漫天冰雪中的小姐，不住嘆了口氣，心想，小姐雖然穿了身厚重的男裝，可是卻掩蓋不了眉眼間的絕代風華。這些年來，小姐無疑比那些少爺們要優秀的多，只可惜是她是女子又是庶出，所以並不受家族長輩待見。小姐今年才十六歲，要再過兩年，還不知出落得怎樣傾國傾城呢。

正怔忪間，突然頭被彈了一下，眼前赫然出現了小姐放大的芙蓉面。

“哎呦，”小青立刻紅著臉，吃痛的揉著腦袋，微低著頭。

“死丫頭，想些什麽這麽出神呢？”

“沒，沒什麽，只是覺得小姐真好看。”

“小丫頭，盡瞎胡說”，這時，一絲紅暈卻浮上了臉頰。她轉過身不理流蘇，背著手觀雪景，這玉龍雪山不僅氣勢磅礴，更是秀麗挺拔。宛若一條巨龍橫臥，又燦爛似利劍淩空，直插天際。此刻心中突然浮現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趙千墨帶著流蘇仔仔細細地把崖頂檢查了一遍，可是白雪皚皚，皚皚白雪，除了一片銀白什麽都沒有了，失望漸漸像泡沫一樣浮上了心頭。

“小姐，”流蘇怯怯地說道，“要不咱們還是先下山吧，您看您手都凍的通紅了。”

此時的趙千墨正在費力地尋找，不放過任何蛛絲馬跡。聽到她這句話頓時轉過了頭，像看怪物一樣的盯著她，“我們費盡辛苦逃出家門，一路上風餐露宿，現在眼看就要成功，你竟然說出這種話！”許是找累了，她大口喘著氣。“總之不找到聖藥黛雪青芷我是決計不會回去的，”像發誓賭咒一般，趙千墨定定地說道。突然又像想到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似的，“莫非，莫非是崖底有蹊蹺？！”她像在沙漠中行走多時的人突然看到水源一般興奮，笑容溢滿了臉頰。她拾起一塊大石頭向下扔去，趴在雪地上想聽回音，卻什麽都沒有聽到，足可見這崖谷之深。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繼而正襟危坐。

流蘇正不明覺厲中，只見趙千墨雙眼緊緊地盯著她，那雙眼睛就像夜空中的寒星，此刻更顯空靈，“流蘇，我想到下面去，”小青難以置信地捂住了嘴，可是看小姐的神色卻根本不像在開玩笑。

“小姐……”

“聽我說完，既然崖頂已經被我們仔細搜查過了，而古書上卻顯示位置在這裏，就一定不會有錯，所以我決定一試。”

小姐的眼中閃爍著如此自信堅定的光芒，是她從其他閨閣小姐那裏怎麽也找不到的。小姐好像一直都是這樣，聰明倔強。當同齡的女孩子們還在學繡花女紅之時，小姐卻開始研究起了兵法，又纏著銳世子教她智謀武功。那時的小姐便總是揚起頭，挑著眉，像個小大人一般地說：“那些女孩家的玩意兒是用來討好臭男人的，我可早學會了！”話語中透著的驕傲和她當時紮著兩個垂髫小辮的形象是完全不符的，卻是那樣與眾不同。也對，這才是她從小到大都為之自豪的小姐啊！一個平攤在小姐手中的彩炮的出現打破了流蘇的回憶。

“我到崖底平安無事後就會點燃這彩炮，到時候流蘇你……”

“流蘇不敢跳，”流蘇眼中流露出驚恐的神色，握緊了雙手。

趙千墨內心翻了個白眼，揶揄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膽小，我們來的時候沿途都做了標記，只要你安心下山等我就是了。”

“可是如果……”

“沒有如果，”她朝著流蘇笑了一下，那笑容好似三月的杏花，霎時流蘇恍然聞到了一絲甜甜的花香。

趙千墨說罷毫不猶豫，一躍而下，這蒼茫冰雪為她倆最後的話做了見證…。

**

果然如她所料，崖底是一汪水潭，卻又別有洞天。趙千墨爬上岸，放了彩炮後，環顧四周，仿佛有一面神秘的墻將此處與外界的玉龍雪山硬生生的分割成了兩個世界。這兒並不像山上那樣寒冷，越往裏走樹木越發郁郁蔥蔥，也越發高大起來。大約走了一裏路，一條小河映入眼簾，奇怪的是，這小河向外散發著熱氣，朦朧之間恍若仙境。水中矗立著高大筆直的卻十分稀疏的水杉，只有十數顆石子蜿蜒的搭成了一條水上的小徑。石子是上好的雨花石，古樸別致，一看已知絕非俗物，每顆石子都如嬰兒拳頭般大小，之間間隔大約七八寸距離，貌似只是有輕功之人才能踏過。

“哈哈，這可難不倒我！”趙千墨高興地拍了拍手。在銳之哥哥的調教下，雖然自己不是絕世高手，可是越過這所謂的“小徑”卻是一定不成問題的。呵，銳哥哥，這幾個月不見，現在在這片陌生之地想起這個熟悉的名字心裏卻是溢滿了溫暖與想念，鼻子突然一酸，就像漫長無邊的黑夜猝不及防的照進一抹金色的陽光一樣。

她定了定心神，努力不讓自己的淚流出，拍了拍臉，微微一運氣，足下輕輕一躍，腳尖便點到了第一枚石子上，接著便是第二枚，第三枚，可是到了第四枚時，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十幾枚石子像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驅動一般全部移動了位置，趙千墨仿佛看到了千軍萬馬，刀光劍影之中，金戈鐵馬從旁而過，一派“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的慘烈景象，她身處其中，心下大駭，“糟糕！”她大叫一聲，明白自己已經陷入高深的陣法之中，心中暗罵自己輕敵。

趙千墨用盡全力飛身一躍眼看就要出陣可是雙腳卻仿佛被一只看不見的手給拉了下來，她又翻身一點，單腳立在一枚石子上，此刻風雲變幻，那千軍萬馬都像羽化了一般，瞬間就消失了，此刻景移物變，好似日月星辰變幻一般。趙千墨仿佛立在一大片江南煙雨籠罩下的荷塘之上，如一朵清麗的白蓮，遺世而獨立。采蓮女們結伴劃著船從她身旁飄過，她想叫喊，喉嚨卻一點也發不出聲來，煙雨朦朧間，她仿佛看到了銳之哥哥足踏清雲微笑著向她走來，那笑容還是如小時候那麽親切，淚水模糊了雙眼，像看到最後一棵救命稻草一樣，她想伸手去抓他，卻怎麽也抓不住，銳之哥哥從她身旁飄過，好像再也不回來了一樣，她從來沒有現在這般絕望過，像那最後一抹陽光也被黑夜吞噬了一般。

“不要啊，不要連你也丟下我……”她在心中默念，忽然腳下的石子也消失了，趙千墨重重地摔入水中，“也許這樣便是我們最好的結局吧，”她累了，不想掙紮，只想葬身在這水中，也就不會有任何痛苦了吧……

突然，眼前浮現出了娘親孤單的身影，被父親的姬妾們團團圍住的樣子，娘親蜷縮在角落中，瑟瑟發抖，像只可憐的小貓，可那些女人卻並不罷休，她們抓著娘親的頭發，笑聲刺耳，甚至還向她吐唾沫。怎麽辦？！怎麽辦？！娘親眼睛已瞎，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如果自己就這樣死了，娘親怎麽辦呢？一想到這，她又恢覆了求生的意志，不知道哪裏來了力氣，她奮力掙紮著，努力地不讓自己沈下去，卻突然發現水深不過跟她腰一般高，可是如此厲害的陣法難道只是整人的玩笑嗎，如此的話，簡直是大材小用啊。來不及多想，還好河水是溫熱的，並不像之前的水潭那樣冰冷刺骨，她在水中迎著水壓往前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當爬上對岸後已是狼狽不堪，就在電光火石的一瞬間，所有石子又重新出現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只遺下一圈圈細細的水紋，一會兒便平靜如初像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看著這些石子，趙千墨握緊了腰間臨行前母親給她的護身符，便一轉身頭也不回的走了。

又走了幾裏路，穿過了幾個山洞，天氣越來越熱，趙千墨逐漸脫下厚重的衣帽，最後只穿一身輕薄的單衣。她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心想：“怎麽還沒到啊？”，突然看到前方層林掩蓋之下還有一個山洞，山洞上方刻有三個鎏金大字“玉龍殿”，字跡好似被時光打磨的不甚光亮，可是卻是龍飛鳳舞，氣勢磅礴的。趙千墨心下大喜，砰砰直跳，“這便到了！”心頭這麽多天來的陰郁頓時一掃而光，就連天上的陽光此刻也格外明媚起來，她甚至覺得好像洞旁的野草也格外青翠可愛。

可是這個山洞卻是更加漆黑，只餘下前方出口處一小圈光暈。可幸虧有這一小圈光亮，指引她向前摸索著而不放棄。出了洞口，眼前豁然開朗，鳥語花香，仿若人間仙境，瀑布飛瀉而下匯成了一個小湖，湖邊奇花異草，鮮艷奪目，落英繽紛，是趙千墨平生之所未見的，蝴蝶翩翩，更是靜中有動，美麗萬分，好久都沒有看過這樣奇異的美景，她不由得癡了。

就在這時，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傳來：“你是何人？”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威嚴。

趙千墨驚嚇地轉過了頭，定睛一看，一個年齡大約十八九歲的女孩子站在湖邊，女孩容色普通，皮膚黝黑，但是身披的珍貴的雲錦彩霞衣卻已顯示了身份的不凡。她心想，但凡聖物必有使者看管，這個女孩子應該就是鎮守之人吧，想罷便抱拳施禮道：“為治父疾特來寶地尋聖藥黛雪青芷，失禮之處還請姑娘見諒！”

女孩無奈道：“聖藥已經不在，公子請回吧。”

此時趙千墨一襲男裝打扮，看起來倒真像個斯文有禮的公子。她不肯相信，心中估量著女孩這話到底幾分真幾分假，眼睛一轉，計上心來：“鄙人不才，早慕玉龍殿大名，一路上千辛萬苦，凡請姑娘帶領在下在殿內喝杯茶水也是好的。”哼，就算沒有也要親眼看一下吧，不然也對不住自己這幾月來的艱辛啊。

女孩知道來人定是不甘心，不肯輕易回去，似想說些什麽卻又住了口，“只可惜我不會武功，也幫不上什麽忙，”女孩嘆了一口氣，“請公子跟隨我來吧。”

趙千墨心下一驚，幫忙？！幫什麽忙？何人需要幫忙？心下存疑也不便多問，便跟隨女孩繞過瀑布進入殿內，袖中卻偷偷握著深藏一把匕首防身……

**

這是趙千墨第一次進入玉龍雪山的場景，她總在想，如果當初沒有來到這裏，沒有見到那個叫阡陌的女子，是不是一切都會改寫？她會嫁給銳之哥哥，即使他在梁國當奸細一輩子，只要這輩子不讓她知道，那麽她也一定會很幸福的吧。

可是，這個世界上唯獨沒有如果。

五年後，惠帝病危，起初是傷風，後來卻演變成了大病，這一切都是因為惠帝最寵愛的夕貴妃的死訊。太醫們束手無策，眼看著惠帝就要不行了，這時，失蹤多年的天下山莊的少莊主洛燕回卻突然出現了，還帶著那個讓趙千墨難以忘懷的紫衣女子。

只見華麗的宮殿主座上端坐著一位美艷的婦人，頭戴九天碧落環，身披大紅百鳥朝鳳圖，通身的華貴氣派，鳳眸幽幽一轉，朱唇似要輕啟。

“阡姑娘，你倒是一點也沒有變化。”

阡陌呆呆地看著她，這還是之前那個趙千墨嗎？那個如三月杏花微雨般的女孩子？

她定了定心神，也許，她從來沒有看懂過她。

趙千墨屏退左右，見阡陌低頭不語，不覺笑了，“阡陌，我們不該如此生分的，不是嗎？”

阡陌微微擡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雙似笑非笑地眼眸，“皇後娘娘，”她頓了頓，“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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