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千墨掩唇笑了起來，“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嗎？”她用金粉挑染的眼角嫵媚異常，“在見你之前，本宮並沒有把握那玉龍殿就在崖底，可是卻願意冒險一試，你知道為什麽嗎？”

見阡陌不語，趙千墨便兀自說了下去，“因為本宮知道，只有跳下去了才能得到本宮想要的，否則一輩子就要在趙府屈居人下，而對本宮來說，那比死還難受。當時站在高高的懸崖上，俯視著蕓蕓眾生，仿佛這天下蒼生都在手中，那時本宮突然就覺得，原來什麽情感都是不可靠的，唯有握在手中的才是最踏實的！”她平攤起手掌，握緊了拳頭。

還記得兩年前，探子來報，蕭國皇子蕭秦染病去世，她竟然一丁點眼淚都沒有流，只是覺得悲哀，也許，她早就不會流淚了吧。

阡陌嘆了口氣，“恭喜娘娘心願已了，已然站在了權力的巔峰，放眼望去，這後宮無人比得上皇後娘娘的尊貴。”

趙千墨似是笑了，衣袖掩唇，抿了一口茶，“本宮乏了，阡姑娘請回吧，哦不，馬上就是洛夫人了吧？”

阡陌福了一福，沒有說話，緩緩離去。

看著她離去的背影，趙千墨用只有自己能夠聽見的聲音喃喃道：“不，這還遠遠不夠……”

**

這是趙千墨和阡陌的最後一次見面。

阡陌給惠帝吃了一劑藥，只是說若是還不好，便沒有解決辦法了，施藥後，他們二人又離開了，不知去向何處。

惠帝在洛燕回的幫助下，強撐著過了三年，還是病逝了。

在惠帝最後的歲月裏，嘴裏念著的，是“千墨……”眾人都以為皇上對皇後寵愛至此，神志不清還念著皇後的名字，只有她知道，惠帝念得是“阡陌”，而不是她這個“千墨”。

“女王陛下，”女官恭敬地行了一個禮，“夜深了，該就寢了。”

“嗯，朕知道了，退下吧。”

“是。”

王座上，趙千墨穿著一身龍袍，正在擬一份聖旨，仔細斟酌語句。因為她知道，明天這聖旨一出，一定又會鬧得滿朝風雨，那些老臣就是這樣，三天不給點顏色瞧瞧，就不知道他們現在的主人是誰了。

自她即位以來，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可是只有趙千墨知道，每當她看得“梁”字的大旗隨風飄揚，都升起了厭惡的感覺，這厭惡之感越來越深，明明已經是趙氏的天下，為何還要叫梁順帝國呢？

讓趙千墨覺得自己只是這江山臨時的主人，不久就會有梁氏的子孫將她拉下皇位。

她冥思苦想，“趙順帝國？不好聽！”最後只是選了一個‘和’字，便心滿意足，立了旨。

宮裏的夜晚似乎格外的長，趙千墨睡不著，便在宮中散步，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永泰宮。

推開陳舊的宮門，還是老樣子，這皇宮就是這樣，所有的東西明明在內裏已經被歲月腐朽到不行，可是表面上看確實綺麗明艷，像新的一樣。到底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趙千墨突然想起，梁洵琰在的時候，曾經跟她說過立了遺詔藏於永泰宮的內閣裏，她突然興起，在角落裏打開了暗格，攤開有些泛黃的遺詔。

眼睛突然聚焦到那個名字上面，似乎晴天霹靂般難以置信。

因為在這聖旨上，她竟然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原來……那人竟然……

“陛下，您怎麽哭了？”

女官打著燈籠在遠處看到一個人影，嚇了一跳，走近瞧才發現是她們尊貴的女王陛下。

趙千墨深陷在夢中一樣的，不露痕跡地擦幹了眼淚。“風沙太大，迷了眼睛。朕累了，服侍朕更衣吧。”

女官心想，這天氣如此清爽，連風都沒有，哪裏來的風沙呢？卻不敢多問，嘴上只道：“諾。”

第二天，承慶殿。

首輔大臣收到了密報，早知道陛下要改國號之事。一個女人作皇帝已經是他們容忍的極限，還妄想更改國號嗎？為此，他昨天晚上準備了一肚子說辭，就等皇上主動提出後，一展自己熊便知風采，為國為民之忠心。

豈料。

皇上根本沒有提這件事情，當朝首輔也不好說什麽，悻悻離去。

而趙千墨那苦思冥想的聖旨呢？已經被她撕碎了。

有時候得到了太多，便要放棄一些東西。

比如權力，比如地位，比如……自己的真心。

☆、雪山舊夢（阡陌，洛燕回篇）

“那你什麽時候娶我？”阡陌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問道。

洛燕回清咳了一聲，沒想到她會問的如此直白，他的耳根有些發紅，眼光有些迷離。

“什麽嘛……”阡陌撅著嘴，“你那天晚上做過的事情不會不承認吧？”

“我承認，當然承認！”洛燕回趕忙說，“我只是怕你生氣，所以不敢再提。上次不是那晚之後，你不是生氣了好幾天都不理我嗎？”他又握住她的手道：“我昨天還特意翻了黃歷，下個月初八是黃道吉日，我們就在那天成親吧。”

阡陌害羞地低下了腦袋。

洛燕回卻故作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阿陌，有時候我真的有些害怕，害怕你有一天會離我而去，害怕這些美好都不是的。”

阡陌只是若有所思地看著夜色中的傾顏湖。

她並沒有否認，“可能吧，”阡陌淡淡地答道，見洛燕回眉頭一皺，便用玉指將他輕蹙的眉頭撫平，說：“我們都不知道以後會如何，這是真的。我也不能保證就能平平安安的和你相伴一生，白頭到老。可是現在我們很快樂，不是嗎？與其擔心不確定的未來，為什麽不著眼於已知的現在呢？之前我孤身一人，無所顧忌，可是自從和你在一起後，心中便常常有所牽掛，牽掛你過的好不好，開不開心，我想這牽掛，應該就是喜歡吧，木頭，你放心，你處理天下山莊的事物已經很累了，我會好好保護自己的，不讓你為我操心。”

洛燕回聽到她說喜歡自己，心下一喜，又用手輕撫她長長的發絲，輕聲說道：“有時候，這個世界上存在一個人能讓自己操心其實是件很幸福的事情呢。”

“那你就替我操心一輩子吧！”

“夫人說什麽，做相公的自然要答應。”

“呸，我還沒有嫁給你呢！”

**

玉龍雪山。

一個戴著鬥笠的男孩子好像迷路了，他和爺爺一起上山，可是風雪太大，再加上筋疲力盡，他和爺爺走散了。

男孩子叫阿鬥，今年十歲，和爺爺住在玉龍雪山下面。

正慌亂著，卻見風雪中走出了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小女孩，那小女孩穿著一身狐皮坎肩，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出現在眼前，像雪中的精靈。

“你是誰？”

女孩子長著一雙茶色的眼眸，眉梢眼角卻滿是笑意。

“我和爺爺一起上山采藥，可是突然風雪變大，就迷路了。”阿鬥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不好意思地說道。

“哦，這樣啊，不過我在雪山上玩，也走丟了，阿爹和阿娘一定很著急，哎，真是沒辦法了。”她聳聳肩，無奈地說。

“你的……阿爹阿娘？”

“是啊，我們一家都住在玉龍雪山裏面呢！”

正在這時，卻聽見遠處傳來一聲男子的聲音。

“裊裊，又調皮了？”

男子的聲音如水華一樣在冰天雪地之中飄散，似夢似幻。

“阿爹！”

裊裊看到眼前芝蘭玉樹般的的男子興奮地撲了上去，“裊裊就知道阿爹一定會找到我的！嘻嘻！”

“你啊！”男子點了點她的腦袋，又看見了她身旁的男孩，“這小男孩是？”

“不知道，好像也迷路了，要不阿爹就行行好，找到他的爺爺吧！”

“好吧，那我們得快點，不然你阿娘在家等的不耐煩了。”

“哦，知道了！”

冰雪之中，回蕩著小女孩清脆的笑聲，好像沒有一切煩惱能夠將這聲音掩埋。

**

玉龍雪山之巔。

“木頭，你說，我現在的這些幸福是真的嗎？我怎麽覺得就像在做夢一樣？”

阡陌望向了遠方，遠處是白皚皚的一片，那裏住著阿四哥哥，住著師父，住著成千上萬她認識或者不認識的人。

“傻瓜，當然是真的。”洛燕回將她的手握住，不禁皺了眉，“怎麽這麽涼。”

“有你在啊。”阡陌眨了眨眼，享受著這“人工暖爐”的溫暖。

“是啊，有我在。”洛燕回的眼中似乎有笑意，他將阡陌輕輕摟住，“我會陪著你，一輩子。”

“燕回，我，相信你。”

阡陌的眼睛很是清澈明亮，洛燕回落在她的額頭一吻也不由得頓住了。

“其實你都知道了，是不是？”洛燕回的聲音透著難得的沈靜。

“是啊，梁洵琰就是阿四哥哥，那蕭國的王上蕭痕，就是師父。”阡陌說這話時，面上雖沒有表情起伏，但是她的手指微微一動，“不過知道或者不知道又有什麽要緊的，在我的記憶中，他們仍然是最初的樣子，這就夠了。”

人的身份可以有很多，可是眾多身份的背後，只要還是那個人，一切都無關緊要了。

“他們二人，一人已經駕鶴西去，一人已經君臨天下，說到底，只是選擇的路不一樣罷了。”洛燕回淡淡地說道。

人生如夢，匆匆幾十年，我們可以去緬懷，去回首，可是更多的，是向前看，是抓住已有的溫暖。

就像現在一樣。

阡陌點了點頭，將手圈在嘴邊，對著遠處大聲喊道——

“師父，阿四哥哥，你們好嗎？”

你們好嗎——

好嗎——

嗎——

回音響徹在雪山之間，久久沒有消散。

也許他們聽的見，亦或者聽不見。

可是阡陌只是知道，生命終將逝去，可是活在心中的人，是怎麽也不會死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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