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直陪著我的,還是那個自己——小巖井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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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老友酒吧閑談,話頭剛熱酒正酣,一通急促的電話讓友人臉色突變,原來是他一周歲大的孩子咳嗽不止。

一臉歉意的朋友幫我付了賬,一臉擔憂地離開了酒吧。

我看著他的背影,想起記憶中還一起打彈子、玩《拳皇97》的小夥伴,如今也已為人夫、為人父,神色之間,也已多了許多責任與擔當。曾經陪我玩耍的人,也已經是一個成熟的男人了,我無端想起一段時間我的簽名:“沒人陪我玩耍,所以我才長大。”

我們這幫臭男生,都是用大把的時間去晃蕩,然後因為幾個瞬間而成長,可能是失敗,也可能是婚姻。

同歲的我,依然孑然一身。看著周圍結伴的人歡聲笑語,頓時有些落寞。

喝得興起,我還不想回去。於是突發奇想,想跟以前的自己聊聊天。

一個人的時候,我經常會玩精神分裂,自己跟自己聊天,對著空氣說話。

有時候很悲傷,就想像一個溫柔的勸誡者跟自己安慰著;有時候犯二,就想像一個善於吐槽的捧哏來嘲笑自己。我用跟別人交談來學會虛偽與圓滑,又用跟自己交談來反思與自省。

這年頭,坦白自己,並不容易。

坐在隱蔽的角落,我舉起酒杯,喊出了第一個“我”。

“嘿,17歲的我,咱們喝一杯?”

17歲的我羞澀地點點頭,說:“聊什麽?”

“聊初戀吧。”我笑笑。

男人總願意懷念初戀,因為那時候單純得可愛;女人不太願意回憶初戀,因為那時候天真得可憐。

我不知道別人怎麽定義初戀,反正在我這,就是第一次讓我心動,讓我想得徹夜不眠的人。

17歲的我是個羞澀敏感的臭小子,瘦瘦小小,個子不高,整個沒發育的板鴨。我的情竇開得比較晚,當別人跟我說起初中小學就喜歡過人,我不禁為自己的晚熟而感到遺憾,錯過多少可愛的小蘿莉啊!

高二那年一個雨後,我偶然撞見了一個白襯衫馬尾姑娘,才第一次有了怦然心動的記憶。

對那時的我來說,愛情是什麽不重要,就像我知道蘋果就是蘋果,而不需要知道它是薔薇科還是落葉喬木;就像當我遇見你,我就知道遇見了愛情。

記憶是一團久久不願散去的雲霧,總是露不出幹爽的透明。它可能是過去一片灰燼下偶然的飛雪,也可能是大雨滂沱的傍晚一把破舊的小雨傘,氤氳下,你記不清當事人的臉龐,卻仍記得當初心動的感覺。

我總懷疑,那段初見的回憶是17歲的我編造的謊言,以讓我在幹涸的高中歲月有些許鮮艷與懷念。

總之後來,我在心中暗戀了當時見到的姑娘好久,好久。久到仿佛一出生就在暗戀那個人,久到我身邊所有朋友都知道我暗戀這麽一個似乎是虛擬出來的幻象。

17歲的我有過好多機會接近那個女孩,可是他是那麽的沒有勇氣,默默寫了整整一本的情書,也不曾跟她說過一句話。

我苦笑著舉起杯,埋怨他:“你說你當初能勇敢一點、傻一點該多好,錯過那個年齡,戀愛就不是那個味道咯。”

可憐的17歲,對於自己想接近的人,還沒開始,已經給自己發出一種警告:“不要過去,你不值得讓人喜歡你。”在別人拒絕自己之前,就先蔑視了自己。

喜歡這種東西,最初似乎都盛產自卑。

“餵,17歲,自卑孤僻的你可能想象不到,十年後,我已經可以輕松自如地跟一群陌生人聊天,有著男男女女許多聊得來的朋友,也學會自我吐槽,學會溫柔待人,活在當下,盡量少留遺憾。”

“那你現在一定很快樂咯?”17歲一臉羨慕地問我。

“也許吧,不過我也羨慕你呀。”

“為什麽呀?”

“羨慕愛上一個人,就覺得時間好像停止了的初心。而現在的我,反而越來越不懂,怎樣才是喜歡一個人。”

我的筆記本首頁寫著馬爾維諾的一段話,每次打開,我都會楞一陣。

我所有的自負皆來自我的自卑

所有的英雄氣概都來自於我的軟弱

嘴裏振振有詞是因為心裏滿是懷疑

深情是因為痛恨自己無情

“你走吧,未成年該回去睡覺了。”

送走17歲的我之後,迎來了20歲的我。

“嘿,20歲,第一次戀愛的感覺如何啊?”

20歲的我個子已經長了起來,嘴邊也開始有了零碎的胡茬。眼神依然清澈,當時的我還不怎麽戴眼鏡,喜歡運動,開始自信起來。

“談戀愛的感覺真是太棒了啦!”20歲的我一口喝完一杯啤酒,酒不醉人人自醉。

“就好像全世界都是你的一樣,對吧?”我抿著酒,淡淡地笑著。

“是啊是啊,等在她樓下的時候,我真的覺得世界都消失了呢!對了,27歲,我跟她結婚了嗎?我說過我一畢業就娶她的!”20歲的我眼睛冒著光,一臉期待地看著我。

“去年她結婚了,不過新郎不是我。”我放下酒杯,低著頭掏出一根煙。

“我靠,你搞什麽啊!這麽好的姑娘你都不珍惜!我鄙視你!”20歲的我一臉憤慨,恨鐵不成鋼。

最初我們喜歡一個人,真的很單純,也許她說話好聽,也許她長得好看又是同學,又也許,只是一次社團活動後一起喝了一杯啤酒,一不小心聊到了深夜……

那個時候,我們不是為了得到什麽,才去喜歡一個人的,而是能喜歡上一個人,本身就是種得到。

然而什麽戀愛談到後來,似乎都是在和時間談戀愛,有時候覺得它走得太快跟不上,有時候又恨它走得太慢太枯燥。而它對你最好的時候,你又感覺不到它存在。

所以最好的戀愛,就是兩個人都忘了自己在談戀愛的時候。

“20歲的時候,我們覺得愛一個人一生一世都不夠,也許是見到的誘惑還不夠,也許是當時的熱情太熾烈。愛情這東西,美好的時候是真美好,美好得讓人想瞬間死掉;糟糕的時候是真糟糕,糟糕得讓人想瞬間死掉。不過既然太陽都無法恒久,世人為何苛求愛情永恒?”我試著開導20歲的我,可他似乎不領情。

“得了吧,你個懦夫,自己喜歡的人不能喜歡到底,這就是背叛,這就是對愛情的侮辱。我看不起你,哼!”

“也許吧,我們都會成長為自己看不起的人。多希望在另一個平行世界,你和她已經白頭偕老,兒孫滿堂……”

20歲的我楞了一會兒,有點憂傷道:“你現在還會想她嗎?”

“我祝她幸福,消失在彼此生命,才是最好的祝福。”我斬釘截鐵道。

《飄》的結尾,白瑞德有一段很著名的話:“思嘉,我從來不是那樣的人,不能耐心地拾起一片碎片,把它們湊合在一起,然後對自己說這個修補好了的東西跟新的完全一樣。一樣東西破碎了就是破碎了,我寧願記住它最好時的模樣,而不想把它修補好,然後終生看著那些碎了的地方。”——也許有些結束,就是最好的結局。

就這麽聊著聊著,夜已深,人已稀。與自己幹杯,依然繼續。

此後每一年的我,似乎都有好多故事,我們聊著,唏噓著,感傷著,歡笑著,沈默著。

25歲的我,似乎已經喝多了,對我說著很多傻話。他在一次破釜沈舟的付出後,得到了一場虛無。

他哽咽著對我說:“混賬,再也不相信愛情了!”

我笑了,原來當時的我還是那麽武斷。

“你相信這個世界有真愛嗎?”他醉眼蒙眬地質問我。

“其實大多數人還是相信世上有真愛的,就像相信有外星人一樣,不相信的只是不會讓自己碰到而已。希望這東西,還是要有的,也許哪天實現了呢?”

“扯淡。”

“也許吧,人生還很長,我們應該活得更樂觀一點。還有,你醉了,回去吧。”

有時候記憶真的是累贅,它還自帶美圖秀秀,能變化出各種色調與濾鏡選擇。

記憶總是不可信的,但情緒這東西,就像一個疤,你以為好了吧,看見相似的情景或字句,總能隱隱一疼。就比如小時候我被熱油燙過臉,直到現在看到沸騰的熱油依然會膽戰心驚。

這東西,真沒轍。

人要堅持著努力活下去,去走很多地方,去認識很多人,其實跑了那麽遠的路,也只是為了擺脫懷舊的羈絆……可是僅僅是一杯酒,你就知道,原來那些舊時光,早已融入血液裏,不離,不棄。

人生當然沒有完美,所謂的完美只存在於偶然的局部,因此無須苦苦追求,當你走得足夠遠了,跟自己幹個杯,一切曾經的重擔,也會變得輕如鴻毛。

過去的一切生活,最後都連接成我現在在這裏的生活,改變我們的,不過是一個選擇,接著一個選擇,一塊碎片,拼著一塊碎片。

而我們只能在時間的碎片中愛與思考,沿著每一塊碎片運行的軌跡,與自己幹杯!

☆我在羅馬,你可否過了一聚——洛藝嘉

你突然來郵件:我在羅馬,可願過來一聚?我們開始有淡漠的陌生。我穿吊帶背心不讓進聖彼得教堂。你脫了上衣,給我穿,光膀子等我。我進去的時間長,你生氣。我們乘火車。一個意大利女孩,把你拉出去練英語。一去,竟兩個多小時。我該去找你嗎?此時,我是你什麽人?“就這一步,”你說,“或是你踏上歸途,或是我永遠離開。”

只綻放在自己的花季

今天,我意外收到你的郵件。標題是:佛羅倫薩:激情平息後的詩意。

徐志摩的翡冷翠翻譯得確實好。但它更像是一塊玉,而不像一座城市的名字。我說翡冷翠,沒有一個意大利人聽得懂我在說什麽。我說佛羅倫薩,就會有一半人知道我所講。意大利語中,這浪漫的城市叫“費潤姿”。

這是意大利最詩意的城市。

這裏有歐洲最美麗的聖瑪麗亞百花主教堂,有波提切利《維納斯的誕生》,有米開朗基羅那著名的“大衛”雕像,還有無數的世界珍品。

更重要的是,它把那時的氛圍,也保留了下來。

如果在黃昏,經過米開朗基羅廣場,你會看到這樣的情景:燦爛夕陽,擁圍著大教堂的一片橘紅色屋頂。它們後面,灰粉色的天空勾勒著托斯卡納山的黛色輪廓。左邊的老橋,再左邊的三聖橋。游蕩在廣場、橄欖樹間蜿蜒寧靜小徑上的游人,都停下來,沈醉在黃昏蜜色的沈靜和微醉裏。文藝覆興時期的金色光輝,在每天的這個時候重返。

維基奧橋,為紀念Cellini百年誕辰,維基奧出資興建的。因為只允許賣金銀首飾的店鋪在這裏經營,這橋又叫金橋。

每家窗戶上都有一個鐵鉤子,白天時,窗戶往上面一掛就行了。

店面都不大,因為寸土寸金,卻都華貴。櫥窗裏時尚、流光溢彩的金飾銀飾讓你忍不住慢下腳步。三兩個顧客身後的小窗,安靜地映著阿爾諾河上安靜的明媚。

夜晚,花飾的木門一扇扇關了。店鋪關了,這裏仍是熱鬧。皮包、皮帶、太陽鏡、絲巾,在地攤上叫賣。有很多黑人,也有中國人,也有意大利人。

紙盒做的一對小人在音樂下舞蹈,吸引了一些孩子。“這個最不合算了。一晚上沒賣出什麽,還費了不少電池。”Cellini的雕像旁,坐了不少人,很多人坐在橋上。對面,幾個人在彈吉他。緩坡、狹窄的小街,石子路,喧鬧和燈火。阿爾諾河波光瀲灩,佛羅倫薩燈火迷離。

這橋也叫老橋。因為但丁,而被世人所知。就是在這橋上,但丁遇到了貝德尼采。他們無緣在一起。貝姑娘死後,為了排解,但丁開始研究神學和哲學。他因此寫出《神曲》。

那麽漫長的時光已經過去

我的精神無從再去親她的芳澤

……

佛羅倫薩也有但丁的家。如果你去,會有人用意大利語如此為你吟誦。

我們真是心有靈犀。我給你的信,也是從佛羅倫薩開始。只不過這些信,還沒有到你手裏。我設定了一個時間,它們會慢慢到達。我也寫了信,給未來的自己。

你只描述了佛羅倫薩,沒說別的。

半小時後,又一封信來了。這次只有標題:我在羅馬,你可願過來一聚?

此前,我愛情的荒野一片漆黑。你這幾個字,像小火苗一樣,悠忽飄過。我想想,決定過去。

大學畢業後,我們住的地方相隔很遠。有一次,我讓你在15路南禮士路站等我。我想當然地以為方向相反,車站必在馬路對面。當時從北邊過來的15路,單行,沒有南禮士路站,而是停在覆興門。我們沒有辦法聯絡,當天能不能出北京,全憑運氣。

這個不存在的車站,沒有難倒我們。

我們相逢在路上,你笑我笑。

我們再次相逢的車站,是不是不存在呢?離開北京前,我想,我們基本算是放手了。因為我們的愛情已經處於危險的境地。距離、時間,每一樣都是致命的。

閨密安潔,只是出去培訓兩月,男友就出軌了。“我並不真的想委托我的女友照顧他,我只是考驗他,”她哭著對我說,“如果你不想失去愛情,千萬別去考驗它。”

我說:“是的。就像你鐘愛的圍巾。放在家裏好好的,可你偏要把它晾在外面,還不夾上夾子,哪陣大風都能吹跑它。”

這世界的善變,倒也給我理由。如果別人的愛情都變,我又怎能保證自己的恒久呢?這年頭,還有永遠的愛情嗎?與其在這上面做夢,還不如讓我真的走進自己的夢。我一個人能做主的夢。就當我辜負了你吧。

其實,我也是用自己的方式珍惜著:只要自己不變,這感情就可以不變。

在奔赴你約定的路上,我思緒萬千,興奮激動。我會不會立刻撲進你的懷抱?還管什麽夢想,我要放棄天涯海角的追尋,立刻卷包和你回家。

這是我們第一次在異地碰面。你選的是羅馬,想來就讓人激昂。

羅馬的汽車,沒有報站,我一站站地盯著。但我忘記下車要先按鈴了。不巧這站正好沒有旁人上下,橙色汽車便一溜煙駛過去。我想起來時,沒好意思喊,即使喊,也跑出百米了。我在下站下車,又等半天反方向返回。

到你面前時,晚了40分鐘。

我想象與你的激情相逢,如今,都躲在這遲到的背後。

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我只有安靜地微笑。

你也遠遠地站著。

你身上有無新伴侶的氣息?我辨識一下。我沒看出有,也沒看出沒有。

我沒想到時間已經過去兩年。我們開始有淡漠的陌生。

你擡起左腕一下,好像在等我的解釋。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有手機後就再不用手表了。你不一樣。你對過去的東西深懷留戀,就是這本性,才使你今天還能和我約在這裏吧。我從這裏找到些信心,如實告訴你我遲到的理由。

“是呀,”你說,“不事先通知一聲,誰還專門為你停車?停車都是需要成本的。”

你好奇怪。這麽長時間過去,才說。

也是,不當面,怎麽說?你喜歡面對面,不像我喜歡寫信。

我們不再青春,經歷、心理都不再單純,一點小事,也能想到別的。

我理虧,所以我不計較了。我接著說:“這是我第二次來羅馬。第一次,我在公交車上想買票時,人家告訴我,車上不賣票,上車前要先買票,一般在煙草店買。”

“你不是走過很多地方嗎?還這麽外行?”你句句帶刺。

也許過去,你都忍著。現在,一並爆發了。

“這麽久,你都幹什麽來著,想什麽來著。”

我在走,在想。且不說每天有30萬人從這地球上消失,就是年年歲歲花開相似而人不同,就是“朝如絲,暮如雪”也夠讓人感慨生命的無常。滾滾紅塵,風來雲往,生來死去,聚散離合,我們如何看待?得失取舍,我們如何把握?

生命是一段充滿未知的旅程,我們能不能把它的不可預測看成驚喜精彩?我們能不能把這無常看成繽紛?痛苦是否讓我們沈思、澄明?挫折是否是禍中之福,讓我們耐心、堅強?

萬法從心起。它無處尋覓,也無處不在。

我知道我要抵達那裏。但是現在,我的心還做不到。我有障礙、困惑。我甚至還局限在對你信任的懷疑裏。

你還在激烈地說著。我沈默。

我還做不到和顏悅色,但我感覺自己已能超脫出眼前。我告訴自己:不妄想,分別,執著。我要努力改善內心的不平衡。我的心要光明、向上。我要學會樂觀,不擔心未來。我不能在障礙裏裹足,而要沖破它。因緣際會,我們能在羅馬見,這已是好時光。我不感念你舊日的溫柔體貼,我就直面你現在的抱怨憤怒。淡出淡進,任運隨緣。心境簡單,生死也便平常。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修煉。我殷切希望自己能找到對自然、對人生、對自己的新看法。

吃完午餐,你的情緒好了,也許是一路餓的吧。從前,你不會為任何事發火,也怪我這次犯的錯大了。說走就走,擱誰,誰有好脾氣?

西班牙臺階上人來人往。這裏最初是想建個噴泉,可媲美許願池。因經費龐大,遂改建了。1725年,法國大使援建了這裏,但因西班牙使館在這裏,所以取名西班牙臺階。這臺階確實與眾不同,又大又高,直曲相濟,仿佛是手臂,將愛人的微笑風雨統攬入懷,仿佛在愛的彎曲柔波裏,是一日日的疏朗開闊。

更因了奧斯卡那大片,這美麗大氣的臺階,聲名遠播。

時值春天,臺階中間的花臺,開滿杜鵑。我對日常的東西,沒有太多興致。但想起“等到漫山開滿杜鵑時”,那似乎是愛回歸的代名詞。

你也註意到了,更讓我欣喜的是你的品評:“杜鵑雖給人喧騰熱鬧的感覺,但它只在自己的花季綻放。”

總弄塔羅牌、星座的安潔,對花語也有研究。上周,MSN上,她說:果真,果真,你喜歡的波斯菊,花語就是野性,自由。她問我你喜歡什麽。我說,都是過去式了。她堅持。我說:杜鵑花。她說:杜鵑花的花語是永遠屬於你,喜歡此花的人純真無邪,對愛不會輕易改變。

“把Roma倒過來寫是Amor,拉丁語裏,這正是‘愛’的意思。”我想起羅馬人總這麽說。

一切,都是好預兆。

我們在寬大的臺階上坐著,亞平寧的陽光,慢慢變成北京的。

“隨地而坐,好像回到大學時代。”你說。

是啊,下午時分,我們總喜歡坐在操場上。

“我們出去旅行時,你也隨地坐啊。”我把時間拉近。

“是啊,我好幾年沒有出門了。”

上次在羅馬,我並沒有在許願池許下心願。我也沒想會這麽快重回羅馬。但把你約在西班牙廣場,是因為赫本在這裏上演過甜蜜的《羅馬假日》。此前我心情沈郁,沒有興致尋找明快悠閑的愛情。

如織人群、賣花小販、畫像的街頭藝術家,很多女孩學赫本吃冰激淩。

我走下臺階,戀戀不舍地回望埃及方尖碑、山上的聖三一教堂、筆直的棕櫚樹。

你心情大好,我們又去臺階右邊濟慈的家轉轉。“聽見的音樂真美,但那聽不見的更美。”

“一部經典片的誕生不容易,”你說,“拍《羅馬假日》時,因為要清場,攝制組到處賄賂。你想,在羅馬清場,那得多浩大的工作。時值酷暑,演員臉上的妝根本掛不住。太熱,也沒有胃口,赫本每天只喝一點香檳。”

“赫本隨《修女傳》的劇組來到非洲。她開始很不習慣,後來漸漸喜歡上了。她說在那裏可以看到世界上最淳樸、最善良的人們。《修女傳》又把萬人眼球吸引到赫本身上。”

“怎麽一下子說到非洲了?”你有些譏諷地說,“非洲,好像你的前世情人啊。”我也覺得挺奇怪的。

西班牙廣場的中間,也有個噴泉。我之前見過的噴泉,都是高高向上。這個,幾乎和地面一邊高。人們的心情,決定他們的眼睛。我最初,還把這噴泉看成了一條象征吉慶的魚,聽旁邊一中國游客說“破船噴泉”,這才註意到,確是一條破船,半淹在水池中。

你說,1598年,羅馬大水,臺伯河泛濫,洪水之後,一條破船擱淺在西班牙廣場。1627年,意大利著名建築師貝尼尼父子,以此為題材,設計了此噴泉。噴泉建好不久,意大利巴洛克建築的最偉大代表——老貝尼尼去世。

我和大多數人一樣,知道西班牙廣場有經典甜蜜愛情,卻不知道這裏也是破船的擱淺地。

我舒暢的心裏有了些停滯,從想象的美好回到現實。

我們接下來乘44路,去真理之口。真理之口原本是一塊大巨石,雕刻成河神的臉。因為在《羅馬假日》裏被描繪成一塊測謊石,絡繹不絕的游人來此排隊,把手伸進河神的大嘴。

你把手伸進時,我假裝平常。我心裏的眼睛瞪得大大。雖然知道不可能,我還是怕它會突然張嘴,咬住你的手。

我怕你說什麽謊呢?你並沒有只言片語對我訴說愛戀。

I Don't Want to Miss a Thing.

拖鞋、吊帶背心,這夏季女子最尋常的裝束,可以在男人西裝旁出現的裝束,可以進出最高級場所的裝束,終於在這聖地遇到了障礙。在聖彼得大教堂的右側,在工作人員的審查下,我被禁止進入教堂。我的左邊、右邊,有很多被禁止的人。他們是穿大短褲的男人,露肩膀或背的女人。

“我是從非洲特意趕來的。”

“大家都是從世界各地來的。”

我又解釋。

“對不起,小姐,我們也沒有辦法。”

我退下來,對你說:“要不,我去對面的和解路買條圍巾圍上?”

你同我前去。

那麽難看的圍巾,10歐元!搶錢的意大利,一杯可樂就要4歐元。

“我的衣服借給你,你出來後我再進。”你突然說,脫下襯衫。見你光裸著上身,我突然想笑。這有點像足球場上突然出現的裸跑者。

“這多不合適呀?”

“沒事,你看,那邊也有人這樣。”

我順著你的目光,在右邊的石墻下,果然看到5個同樣裸著上身的小夥子。其中一個,剛套上從女伴身上脫下來的上衣,正匆匆往教堂的入口走。

雖然參觀過不少歐洲的教堂,但剛進大殿堂,我就被震住了。一個男孩給一個女孩介紹,我免費聽著:“殿堂長186米,頂部的圓穹直徑42米,離地面120米。”何其宏偉壯觀!彩色大理石鋪成的地面光可鑒人。高高的石柱、鮮活的雕塑、精美的浮雕,華麗得讓人睜不開眼睛。

陽光從恢宏高闊的穹頂射下來,仿佛天堂的光芒。我楞在那裏半天。教堂中央著名大拱形屋頂,開始是圓頂,後來強調明暗對比,采用玫瑰花窗。後來,71歲的米開朗基羅,重開圓頂,中間經過百年。

我看貝尼尼雕制的青銅華蓋和聖彼得寶座;米開朗基羅的《聖殤》。那是他不滿25歲完成的偉大作品。瑪利亞懷抱耶穌,毫無悲哀表情,而是平靜祥和。

雖然知道圓穹頂部是眺望羅馬全城的最佳視角,我還是跟著大家,一層層看,最後到頂。雖然之間也想過你幾次,但我還是沒折回腳步。

不知你會不會不高興?回來的路上,我預想。

你光著膀子,聽MP4。我站到你面前時,你沒有反應。

“聽什麽歌這麽入神?”

“I Don't Want to Miss a Thing.”你說,接過你的襯衫,把MP4丟給我。

望著你遠去的背影,我舒口氣。

音樂還響著,我接著聽。我第一次聽到這音樂。它近乎聲嘶力竭的深情讓人激昂沸騰。“我不想閉上眼睛,不想睡。我只想看你熟睡的樣子。”

類似的話,你也曾對我說過。每天,臨睡前,你總是不開心。“我們就要告別了,”我笑,“我們可以夢到一起。”

沒多久,你出來了。

我摘下耳機:“你怎麽這麽快?”

“誰像你!”

“這歌真好聽。I Don't Want to Miss a Thing.”

“I Don't Want to Miss a Thing.”你重覆,然後,語氣變了,“是的,你也不想錯過旅途中任何一處風景。每處風景的每個細節。你已經變了,成了我不認識的另一個人。從前你不是這樣。你總是為對方著想。”

我沒有說話。

“有天早上我醒來,突然覺得一個人,能那麽勇敢地去追自己的夢,這難能可貴。雖然還不確切,但我仿佛知道了你的夢是什麽。這時候我聽到這首歌,我一下子被它震撼了。歌中唱‘我是否是你尋找的人’。這點我很確定。‘我不想閉上眼睛,不想睡。我不想錯過一件事。’我沒有錯過你的青春,也不想錯過你接下來的錦繡年華。我來找你,可是你晚到。”

“我給你解釋原因了。”

“可是過去,你從不遲到。畢業後,我們第一次約會,你早到兩小時。”

“我怕萬一你會早到。”

“現在你不怕了。現在,你讓我光著膀子在這裏站幾小時都不在乎。”

“我被這教堂震撼了。”

“除我之外,什麽都能把你震撼。換了別人,早甩手走開。我對你念念不忘,刻骨銘心。你呢?”

“好吧,在你刻骨銘心的愛情中,我只有應付。”

“我不遠萬裏,來這裏找你。你怎麽做的?”

“你來找我?你去非洲了嗎?估計你就是在羅馬開會,順便把我約在這裏。是我,特意從非洲趕來。”

“你和我斤斤計較?你一走了之,我說什麽沒有?非洲?你做夢吧,我永遠不會去非洲找你!非洲,我現在一聽非洲就來氣。奔放?自由?你接著去非洲找你的自由吧。”

我們回羅馬的路上,沒再說一句話。

羅馬,過去千年的時光,與今日並存。

我們,過去的美好,與現在的破碎共存。

我拼命把心思游離出此事。

羅馬的教堂也不準穿背心短褲的人進。但教堂會給游人準備披在身上的紗。我覺得這很虛偽。一層薄紗能蓋住什麽?何況有人一進教堂就把紗摘掉了。後來我想這紗其實很絕妙,恰恰體現了現代的凡人與神之間的關系。而在聖彼得教堂——世界上最大的教堂藏著最大的虛偽。神再把眼睛擡高一些,就可以看到廣場。我不知他們看到那些裸露的人會作何感想。他們是神,他們都不用把眼睛擡高就可以看到。他們是神,他們都不用看,就該知道我們的內心。

一旦錯過,就不在

如果你有挽回的想法,我也努力吧。你說你準備乘火車北上,我是否一起去。

我說好。

我們曾有過那麽多同坐火車的美好經歷。

我們坐硬座去青島。7月的車廂,悶熱如桑拿。

我們去泰山看日出,回北京連硬座也沒有。我們一直坐在車廂連接處。

我們乘三天的火車去雲南,看著窗外滿是綠,也不臟呀,回到旅館洗衣服,水怎麽那麽黑?

那時的麗江、陽朔,還沒有落入俗套,是清新的休憩,不泛濫一夜情。

去北海看銀灘。在張家界,感覺羽化。

火車哐當哐當,把激情和夢想編入我們的青春。

美好的感覺慢慢回來,仿佛重回我們的往日時光。

你已經足夠寬容,陪我走過這麽多山水。你在容忍中,終於說出:“牽手心愛的人,帶著喜歡的歌,去夢想的地方。這也不錯。”

你以為我終於會安穩下來。你覺得我所謂的理想,也就這樣吧。你不知道我的欲望永無止境,而且,越來越離譜。

當我說出我的決定時,你不相信。

我拿出辭職信、賣房合同。

“你不愛我了,是嗎?”你的黑眸子,那麽沈靜地望著我。

“我愛你,可更愛自由。”

“我給你的自由還不夠嗎?”你從我的眼裏看到了答案,接著說,“是的,我能給你的是一個家。你想要的,卻是整片天空。”

“你知道你此番前去,要面對多少危險嗎?”

“你陪我呀。”

然後,你說出了我本知道的話:“我是個男人,不能像你,一輩子游游逛逛。”

你帶我去了趟後海,我們在一間酒吧坐了一下午。

“從我爸被查出肺癌到今天,我整整在醫院待了半年。我感覺作為個體的卑微、苦痛,尊嚴的喪失,價值的幻滅。對失去所愛的無能為力,無法承受。在我必須單獨面臨人生的難題前,”我看著你,忍痛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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