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織夢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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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苗苗疲憊地躺在床上,身體累得連一個小指頭都不想動。

現在她知道從市中心到她租的房子步行需要多久了。

五個小時。

現在已經是中午了。從昨天晚上開始,她就已經滴米未進了。胃已經餓到絞痛,可是她卻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她呆呆地看著昏黃的天花板,不期然又想起了書店裏的那場談話的後續。

“無聊?”青年搖了搖頭,看著她的目光像是在看著什麽大人物:“恰恰相反。這本書真是太有意思了,它會名流千古。”

他篤定地說:“而您,會成為傳奇。”

路苗苗被青年的目光擊中,楞了一下,心臟不受控制的開始劇烈跳動。幾秒鐘後,她的理智終於回來了。她狼狽地垂下眼睛,自嘲一笑:“你就別開玩笑了。什麽傳奇,我的書根本沒人看的。我只是一個不入流的作家和織夢師罷了。”

“您要讓沒有見過大象的螞蟻如何意識到大象的偉大呢?”青年看著她的目光有種清醒的透徹和悲哀:“要等很久很久以後,也許要等大象逝去,螞蟻生活在一個沒有大象的世界時,它們才會明白象的偉大。”

青年垂眸嘆息,幽幽低語:“可是當大象存在時,眾生只當是尋常。”

路苗苗勉強控制住自己紊亂的呼吸,急切問道:“可是你怎麽知道螞蟻是淺薄的,而大象是偉大的呢?而很可能大象根本不是大象,也只是一只想要偽裝成大象的螞蟻呢!”

她有才華嗎?

她曾經無比相信她有才華,是世人庸俗淺薄,讀不懂她。

可是她現在已經30歲了。窮困潦倒,一事無成。

她傾註了心血的文學作品無人問津,而她用她以往鄙夷的商業套路寫就的作品卻火遍大江南北——雖然被冠上了別人的名字。

世人庸俗,她亦然。

“因為這個世界除了螞蟻和大象,還有其他動物。”青年雙眸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透明的琥珀色,裏面氤氳著暖融的笑意:“他們追隨大象,遠離螞蟻,所以能對兩者進行客觀評價。”

路苗苗仰頭深吸一口氣,嗓子忍不住有些顫抖,“您是那種動物嗎?”女人用渴盼希冀的目光目不轉睛註視著微笑著的青年,重覆問道:“您是嗎?”

“當然,我是。能遇到您,是我最大的幸運。”青年謙卑地對她微微彎腰,擡眼認真的註視著她:“螞蟻短暫易逝,所以不必在乎他們的看法。因為大象會成為歷史,而歷史永垂不朽。”

路苗苗很難形容那一刻她的心情。就像是她獨自一人走在黑暗寒冷的隧道裏,她不知道隧道有多長,也不知道隧道前方有什麽。到最後,在她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的堅持有沒有意義的時候,突然有個人跑過來給她點燃了一根火柴。

火苗微弱,隨時就可能熄滅,也不能驅散寒意。

但是有那麽一瞬間,照亮了她的前路。讓她能在黑夜裏看到光。

讓她能覺得,活著,真是太好了。

“謝謝。”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不斷重覆道:“謝謝,謝謝。”

“我只是做出了正確的評價罷了。”老板的眼中閃過一抹譏諷,“梵高死後,人們才懂得欣賞他的畫作,卡夫卡一生默默無聞,直到他死後作品才問世,埃德加·愛倫坡把寫作當做謀生的事業,卻一生窮困潦倒……”

“有人歌頌苦難,說苦難造就偉大。”青年挑了挑眉,眼中的譏諷之意更重,“這是一個悖論。苦難就是苦難,不會給偉大增添更多光輝。偉大之人難道必須和苦難相伴嗎?一個從小順風順水長成的偉人就不偉大了嗎?”

路苗苗迷惑地看著他,雖然她也覺得老板說的很有道理,不過……“梵高,卡夫卡,埃德加·愛倫坡是誰?”

老板一噎,有那麽一瞬間臉上的表情很是覆雜

“這不重要。”老板擺擺手,問了她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我想知道您有沒有經紀人?”

“經紀人?”這對路苗苗來說實在是個離她太遠的詞匯,她苦笑著說:“像我這樣不入流作家那裏會有經紀人看得上我?”

“那您覺得我怎麽樣?”老板勾唇一笑,眼中是足以驅散長夜的自信和肆意:“我來做你的經紀人怎麽樣?我會讓你成為傳奇。”

……

“Lonely,I'm Mr.lonely。I have nobody for my own,I am so lonely,I'm Mr.Lonely……”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打斷了路苗苗的思緒,她手忙腳亂地接通了電話,那端傳來好友莘於恩的有點神經質的聲音:“苗苗,我最近畫了一幅畫,你要來看嗎?”

莘於恩是個畫家。一個不能賣出一副畫的畫家。

跟路苗苗一樣落魄。一樣窮困不得志。

路苗苗不懂畫,但是她能從莘於恩的扭曲的畫中看到那個孤獨而寂寞的靈魂。和她一樣的靈魂。

“好啊,我明天去你那裏。”

“好,我順便給你介紹一個朋友。”

“……我會給你們帶酒的。”

不用見也知道,莘於恩的朋友只能是跟他一樣的怪人。他們之間唯一的共同點,就是他們同樣落魄,也同樣愛喝酒。

“嗯,沒事的話我就掛了。”

“……等一下!”路苗苗下意識喊了一聲,話到嘴裏又開始猶豫了起來。她不知道她這樣選擇對不對。

莘於恩等了半天,不見路苗苗回答,問:“什麽事?”

“如果……我是說如果……”路苗苗聲音猶疑中有種古怪的亢奮:“如果有個人能理解你的作品,他想要成為你的經紀人,並信誓旦旦地說你會成為傳奇的話,你會怎麽做?”

莘於恩毫不猶豫地回答:“選他做經紀人。”

莘於恩如此幹脆利落地回答反而讓路苗苗傻眼了,她連忙問道:“為什麽?”

“因為他理解你的作品啊。”莘於恩語氣驚訝得好像路苗苗在問1+1等於幾一樣,他理直氣壯地回答:“這個世界上能理解我們的人那麽少,所以每一個人都值得我們付出信任。”

路苗苗松開了緊皺著的眉頭,唇角終於露出了舒心的笑意:“你說的對。”

“明天上午,帶上你最得意的幾幅畫,跟我去一個地方。”

莘於恩不悅的控訴道:“你剛剛答應了明天要去我那裏看畫的,我還要把一個新朋友介紹給你。”

“那就把你那個新朋友也帶過去好了!”路苗苗眼神靈動,笑容明媚:“我們這次換個地方看畫!”



“所以……”樂景擡眼看著筆直地坐在對面的青年,古怪問道:“這是你畫的?”

莘於恩點了點頭,眼神中有種藝術家特有的神經質,看向樂景手中畫的目光溫柔地宛如在看自己的情人:“她很美不是嗎?”

樂景再次把目光投向手裏的畫,心中越發升起一股巨大的荒謬感。

‘樂靈。’

【我知道,我已經查過了,這幅畫在這個世界上並沒有出現過。也就是說……】

樂景默默補全了後半句話:‘這個人是這幅畫的原作。’

“是啊,很美。”樂景苦笑著回答青年的問題。梵高的《星空》能不美嗎?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出了什麽問題。

那些閃耀人類文明史的大師們竟然改頭換面,以另外的性別、身份活著。而且這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們的偉大和作品本身。

這真是命運給予的玩笑。

莘於恩執拗地看著他,聲音因為久不跟外人交流有點幹澀:“從這幅畫裏,你感受到了什麽?”

“狂躁,憂郁,不安,格格不入。”樂景以一種局外人的身份冷靜點評道:“世界對你來說是漩渦,你在漩渦中掙紮,想要獲得心靈的平靜,卻只是徒勞。”

莘於恩定定看了他一會兒,有一瞬間樂景在他漆黑的雙眸中同時看到了綻放的煙火和燃盡的塵埃。

這是一個無比矛盾,卻活的很清醒的人。

正因如此,他才如此痛苦。

“莘於恩。”他矜持地沖樂景點了點頭,算是承認了樂景。

“樂景。”樂景把手裏價值連城的畫遞給這位偉大的怪物,真心實意地說道:“很榮幸能遇到您。”

……一個還有兩個耳朵的你。

“我叫桑青。”一旁一直微笑圍觀的女人懶洋洋地用胳膊肘搗了搗莘於恩,“是這家夥的朋友,勉強算是個寫字兒的。”

“我聽苗苗說,你想做她經紀人?”她好奇地看向樂景。在得到樂景肯定的答覆後,她笑了:“你這人真有意思。你是喜歡扶貧嗎?”

路苗苗困窘的漲紅了臉,這人嘴巴真討厭,早知道路上就不給她說那麽多了。

“當然不是了。如果你知道你只要稍微伸手就能把鉆石從泥裏撈出來,你會不伸手嗎?”

“對啊,不伸手。”桑青聳聳肩,不在乎地說道:“鉆石愛待在哪兒待在哪兒,我管不著。”

樂景平靜說道:“我不能。我會忍不住把鉆石撈出來,細心打磨,讓他發光,讓他耀眼,讓他傾倒眾生,讓他永垂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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