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織夢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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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蒙蒙亮,人民公園裏就熱鬧開了,大多是一些晨練的人,瞿廣謙也是他們中的一員。他舞了一陣太極劍,出了一身汗。下場時老遠就看到象棋角裏擠了一群老頭兒,那激烈的叫好聲勾的他心裏癢癢的。

他知道那些老頭兒叫的這麽大聲一定是遇到妙手了。他興沖沖地跑了過去,隔著圍觀人群掂著腳看過去,呦呵,是老王在跟一個年輕小夥子下棋呢。

這個小夥子是生面孔,他第一次在這裏看到他。不過年紀輕輕,棋藝還真不錯。就這短短幾分鐘,就把老王殺的片甲不留。

“承讓了。”就算贏了,年輕人的表情也不見張狂,他笑著給老王找了個臺階下:“我也是占了年輕的便宜,您要是年輕個幾十歲,我肯定不是您的對手。”

瞿廣謙撥開人群,“來來來,小夥子,我們來過幾手。”

俗話說得好,棋品如人品,如瞿廣謙這樣的老派文化人就喜歡通過棋面來揣摩下棋人的心性和品行。

瞿廣謙越下越是心悅口服。他剛才觀棋時就已經有所覺察,如今他親自與這個年輕人下了一盤,終於應證了他的判斷——此子心思縝密,計謀深遠,不動聲色間給予敵人雷霆重擊,非池中物。

“將軍。”青年移動小卒吃掉了他的帥,臉上依舊是不動聲色的溫和笑意:“承讓了。”

瞿廣謙輸的心服口服,“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老王也在一邊搖頭嘆息道:“老瞿啊老瞿,你可太讓我失望了。我還指望你給我扳回一局呢!”

“要扳回一局你來。”瞿廣謙嗆道:“我可沒那麽大本事。”

瞿廣謙和老友說笑也沒忘記這個年輕人。老友們都對這個進退有度的年輕人評價很高,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就聊開了。

瞿廣謙是省文聯的主席,他的老友們也都是省文娛界的老前輩了,是以大家聊著聊著話題就轉向文學藝術方面了。讓瞿廣謙吃驚的是,這個年輕人可以輕松跟上他們的話題,而且就他們提出的一些問題還能做出富有哲理的回答,可以看出他學識淵博不遜於他們。如是幾次後,眾人都放下了指點他的架勢,開始和他平輩相交起來。於是他們便聊到了最近看到的書上面。

“你們最近看了什麽書?”瞿廣謙有些郁悶地說道:“有好看的也推薦給老頭子我看看,我書荒好久啦。”

雖然現在流行織夢師編織出來的夢境小說,可是像瞿廣謙這樣的老派人,他們雖然也是出色的織夢師,但是還是會時不時翻閱一下傳統書籍的。只是現在市面上有深度的傳統作品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良莠不齊的夢境小說。著實讓瞿廣謙郁悶不已。

樂景仿若不經意般隨口說道:“我最近在看《1984》和《動物農場》,我覺得這兩本書挺不錯的,荒誕中卻是對人類社會的絕妙諷刺,讀來讓人汗毛倒豎,脊背發涼。我覺得這兩本書的作者,不是天才就是瘋子。”

他這一說,瞿廣謙徹底提起了興趣,“我沒聽說過這兩本書,作者是誰?”

“路苗苗。”青年說出了一個讓在場眾人都感到陌生的名字,言辭灼灼地說道:“她走傳統作家的路有幾年了,卻一直默默無聞,這真是世界文壇的損失。”

瞿廣謙半開玩笑道:“你這麽賣力誇她,別是跟她有什麽關系吧?”

讓他驚訝的是,年輕人幹脆利落地點頭承認了:“我是她的經紀人,也是她的粉絲。”青年露出一個不好意思地笑容:“所以總是忍不住跟別人推薦她的書。我認為她的書會成為傳世經典,現在只是缺少伯樂而已。”

瞿廣謙眼中閃過一抹精光,笑容微斂,看著青年的目光沒有之前那樣親熱了,“你認為我們會是她的伯樂?”

如果這位青年是把他們當做跳板,懷著如此不單純的目的接近了他們,他會很失望。

樂景當然看出了瞿廣謙笑容的冷淡,他沒有多加解釋什麽,只是輕輕背誦起了《1984》的第一章節的內容:“這是一個明朗清冷的四月天,鐘剛剛敲了十三下。溫斯頓·史密斯快速溜進勝利大廈的玻璃門,下巴緊抵著胸,試圖躲避冷風,然而他的速度不夠快,沒能阻止一股打著旋兒的沙塵跟著他進門……”

瞿廣謙表情從剛開始的不以為然慢慢變得嚴肅起來。他的直覺在拼命尖叫:這會是一個好故事!他收斂心神,全神貫註開始聽這個故事。

“……你只能在這樣的假定下生活——從已經成為本能的習慣出發,你早已這樣生活了:你發出的每一個聲音,都是有人聽到的,你作的每一個動作,除非在黑暗中,都是有人仔細觀察的……”

“……他將要開始做的事便是寫日記。寫日記並不違法(沒有什麽事情是違法的,因為根本就沒有什麽法律),但是一經發現,就有理由被處以死刑或者至少二十五年的勞教……”

“……打倒老大哥,打倒老大哥,打倒老大哥,打倒老大哥,打倒老大哥,一遍又一遍,寫滿了半頁紙……”

在青年的清淡平靜到幾乎有些毛骨悚然的聲音中,一點點的涼意自瞿廣謙脊背中沿著全身的肌肉紋理蔓延全身凝聚成無數雞皮疙瘩。他頭皮繃緊,腦漿發麻,好像有人掀開他的頭蓋骨,在舔舐他的腦漿。

他緩緩,緩緩地打了個哆嗦,下意識恐懼的打量四周,好像真的有老大哥在時刻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思想的警察無時無刻在窺探他們的大腦。然後他看到了老友們一張張恐懼而驚惶的臉——和他一樣的表情。

這個青年並沒有用什麽演講技巧,也不是織夢師,卻輕易把他們帶入了文章的世界裏。用織夢師的術語來講,就是他們同時“入夢”了。

不需要任何矯飾,文章本身就足夠打動人心,它帶有一種能讓人“入夢”的詭異魔力。

這些在文壇上叱咤風雲的前輩們此時宛如小學生一樣規規矩矩的坐著,如饑似渴的聽樂景講話,饑渴得不願放棄一個字。

“……這時,外面傳來了敲門聲。已經來了!他像只耗子似的坐著一動不動,在徒勞地希望著不論是誰,敲幾下就會走開。事實並非如此,敲門聲還在繼續。最糟糕的就是遲遲不開門。他的心跳得像在打鼓,但他的臉由於長久的習慣,極可能還是面無表情。他站了起來,腳步沈重地向門口走去。”

樂景停下了背誦,目光冷靜地對上了無數雙驚懼惶恐的眼睛,淡淡說道:“第一章,完。”

“然後呢?然後呢???”瞿廣謙冷汗淋淋,聲音輕得近乎耳語,好像怕被別人聽到一樣:“門後面,是誰?”

樂景站了起來,不負責任地說道“這點,要等你們買書自己看了。”他對著難得陷入呆滯的瞿廣謙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放到了桌子上,“如果你們在吃了母雞下的蛋後還想見見母雞的話,那麽就撥通名片上的電話吧。”

樂景輕飄飄地走了,留下一群驚懼兼半,撓心掏肺想要知道接下來故事情節的老頭兒們。

瞿廣謙手疾眼快把名片裝進口袋裏,“我先走了!”

“哎哎哎!!!”老王也反應過來了,腿腳敏捷的追了上去:“老瞿你不厚道啊!走那麽快幹什麽?等等我啊!”

“老頭子急著回去買書呢!你快點兒!”

《1984》的作者路苗苗是瘋子還是天才他不知道。但是他可以確定一點——作者未來會是青史留名的大師級別人物。

若幹年後,人們不會記得他瞿某人的名字,但是人們註定會記得路苗苗的大名!



路苗苗坐在書店裏,眼神發飄地盯著書頁,明顯神思不屬,沒在看書。

“嗨!”桑青大大咧咧地拍了她的一下肩膀,把她嚇了一跳:“想什麽呢?這麽失魂落魄?”

路苗苗無奈地看了一眼這位不請自來的大姐,老實地說:“在想樂老板去幹什麽了?”

莘於恩插嘴接話道:“他不是說去推銷你的作品了嗎?”

提及這個,路苗苗心裏就有些發虛:“他去哪裏推銷了?別是挨家挨戶推銷吧?”

桑青摸了摸下巴,“這也太掉價了吧。”她事不關己地笑嘻嘻說道:“不過這樣也算打響了一點你的知名度了吧。”

路苗苗終於惱了。

她冷冰冰地質問道:“你說你是寫字兒的,你寫過什麽代表作嗎?”

桑青聳了聳肩,“我比不上你,我可不是作家。之前也只是僥幸在雜志上發表過一篇文章罷了。”

路苗苗深吸一口氣,在她發出更多惡語之前,莘於恩笑出了聲:“所以我一直很奇怪。你文章寫的那麽好,為什麽不發表呢?”

路苗苗楞了一下,她是相信莘於恩眼光的,既然他說好,那麽桑青的文章比她就差不到哪裏去——起碼不會比她的差。

“因為很無聊,而且沒有意義。”桑青用她慣有的滿不在乎的語調說道:“我寫作是為了自己,又不是為了別人。”

莘於恩沈默了一下,掏出了手機,問:“我可以把你的作品給路苗苗看嗎?”

“隨便你好了。”桑青的聲音突然有種隔絕於世的冷漠與憂郁:“反正也沒多少人能看懂。”

路苗苗結過手機,就看到文檔開頭的幾個黑字標題:《變形計》。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把路苗苗他們和歷史上的那些偉人大師們對號入座。因為空間的差異性,時代不同,背景不同,他們的性格,想法其實都有了差異,你們可以把他們看成全新的人。

以及,沒錯,桑清小姐姐原型就是卡夫卡啦。

至於猜太宰治的,只能說你們猜錯了。

太宰治本人的性格,我覺得和《人間失格》裏葉藏的性格差不多,在我看來《人間失格》某種意義上就是太宰治的自傳。我想象中的太宰治,應該整個人都帶有一種神經質的緊張不安,眼神與其說是像神明一樣單純,不如說是虛無,空洞,什麽也沒有。

而卡夫卡,有時候我覺得我們性格有點像。

面上看起來安然無事,說不定還是個開朗的正常人,但是夜深人靜時,我們都在默默崩潰絕望,所以只能用寫文來宣洩情感,逃避現實。

這樣說是不是在往自己臉上貼金233333

明明是我的性格缺陷拉卡夫卡作比,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洋氣起來了233333

而最悲傷的是我沒有卡夫卡的才華(sad)

你們不用擔心我的情緒問題啦,有段時間真的差點得了抑郁癥,不過我現在已經走出來啦。而且托這段經歷的福,感覺更能理解一些事情了。也算是因禍得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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