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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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回在兩日前已經給互市監趙竺禎送去拜帖,說明了來意。但這日到了趙府,凈手更衣後,仍在前院廳中等了近一個時辰,期間既無人指引,也無人招待。最後,竟然由一個僮仆來通知他前往趙竺禎的臥寢相見。傅染一聽,便忍不住當著僮仆的面道:“這人也太過無禮了!我們遠道而來,他怎麽就在臥房中接見我家公子?”

蘇回給他使了個眼色,傅染這才掩去些許抱怨之情。他隨即吩咐傅染留在廳中,自己則隨著僮仆去了趙寢。

一進屋,迎面便撲來一陣濕潤甜膩的香風。趙竺禎的臥室裏居然連一面屏風也沒有,直接就能看到內室臥榻上半躺著的男人。

身後忽然響起一陣嬌笑,身披薄紗、赤著雙腳的女子從他身邊經過。隨著她的動作,纏在手臂上的細金臂釧兒叮當作響。女子徑直撲進了剛從榻上起身的男人懷裏。

趙竺禎也不理睬方進門的客人,徑自將懷中的女子好一番狎弄,這才摟過她的纖腰將其轉向面不改色的蘇回的方向。

“如何,蘇公子?見慣了中原女兒的梨花風韻,這胡姬可是別有一番風情?嗯,定是隔得太遠,你過去讓公子好好賞玩賞玩!”

蘇回給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再自然不過地接受了迎上來的胡女,端的是一副風流做派。“前人都說縱樂追歡不及石崇,現在看來,是因為他們不知道這當今還有一位趙竺禎趙市監哪。”

男人聽罷大笑,他頸上那只飛鳥刺青也隨之鼓動起來。“我才不管他什麽‘石崇’、‘鐵崇’!我就是愛玩!夠不夠資格當我的座上賓,最後還要看這人是不是合我的胃口!”說完,他又看定了蘇回,“若有些人上門來,只是打些不切實際的註意,就趁早滾蛋,我趙竺禎是沒有那個好興致招待的!”

蘇回不慌不忙攤開手中的折扇,道:“我知道趙市監愛玩。只是,終日只是這些脂粉香味,你不覺得無趣嗎?”他推開手邊的胡女,“說來也巧,我今日倒是在街上看到了一出好戲。雖然只是鄉間野菜,想必嚼來也別有一番脆辣爽口的滋味。就是不知你有沒有這個興趣了?”

說完,蘇回觀察著趙竺禎臉上的表情。他知道,第一步棋已經走出去了。

當夜,阿蘅幾人上了一輛來接人入府的馬車。扮演員外郎的韓寶兒自上來以後對著車裏觸目所及的任何東西都能大發讚嘆,雙手止不住地撫摸。玉官白了他一記,又看到始終只是將一只手搭在小窗上、側身望著窗外的阿蘅,她忽然想起了什麽,有意笑道:“說起來,這情景可真像咱們當年去馮公子的宅院中表演的那會兒。一樣富麗堂皇的馬車,一樣是欽點了阿蘅你。只不過啊,人事已非——!”

阿蘅頭也不回,張口應道:“我若是你,就不會舊事重提了。當年馮公子沒挑中你,今天這位貴人還是看不上你。你就不覺得沒趣?”

“你!”玉官剛要發作,便聽韓寶在旁啐了一口:“呸!這世道,有錢的就是大爺!咱要有這身家,不比他過得更賽神仙?溫香軟玉,哪在話下!”說到得意時,他忘形地摟過身邊的阿蘅,學著戲裏人物涎皮賴臉地笑道:“是吧,娘子?”

阿蘅不防神被他抱住,彎起嘴角,當真親昵地摸了摸韓寶的臉,驀地她神色一冷,反手一巴掌將人扇到一邊,冷聲道:“被金子晃瞎了眼麽?你也不認認清楚,這是個什麽地方!”

玉官哂笑道:“呵,窮心未盡色心起呀!韓寶兒,咱阿蘅這清清白白的,哪能讓你白占了便宜去?”

韓寶惱羞成怒,撲過去壓住玉官。“她不讓碰,你這婆娘的豆腐總讓吃吧!……”

阿蘅再次背轉身去。她始終奇怪於這回的金主為何會讓他們在趙竺禎面前演這出弄戲,趙竺禎的老底涼州城無人不知,他這麽做,怎麽看也不是在討好人家。

只期望此趟不要惹上池魚之禍了。

趙竺楨不喜歡琵琶遮面、欲露還休的情趣,也不愛香草美人、紅袖知己的風雅。他堂上所有的女樂舞姬、侍宴婢女都只用寸縷薄紗覆體,露出白花花的胳膊大腿,蕩出一陣陣溫軟的肉香,混合著葡萄酒味;耳邊漾著一聲又一聲的女兒浪笑,快活得讓人心甘情願地糜爛。

大概人之大欲,最直接最下等的,才是最誘人的。

坐在此處的若是從未見過此陣仗的道學先生,只怕要嚇得面色青白,顫巍巍以袖遮面了。不過,有的男人應對起這樣的場面卻顯得游刃有餘。

“來呀,蘇回!”這般滋味的葡萄酒,在長安可是嘗不到的!”趙竺楨倚在身後不知哪個女人的懷裏,舉起手中的酒樽,對他的座上賓揚聲示意。

站在角落裏的楹柱之後,隔了廳中半垂的帷幄,阿蘅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叫蘇回的男人。

有些人,天生得一副俊秀柔情的好相貌。特別是當他還有一雙極為漂亮的桃花眼,似笑非笑,若即若離,就更令女子心生遐想,希望被這樣一雙流轉的眼眸凝睇稍許。然而阿蘅看到的,卻是在那雙看似溫存含情的眼睛之後所隔的一層透明的涼薄與疏離。

這分明是個什麽也逃不過眼,卻什麽也不留於心的男人。

蘇回依言嘗了一口杯中美酒。“涼州物產豐饒,果然名不虛傳。可惜啊,朝廷對邊境貿易多有限制,否則,獲利必然不菲——”

“蘇回,我知道你想說什麽。”趙竺禎不等他說完,便冷冷地傲慢地打斷道,“在你之前,已經有不少人拿著金帛美女來賄賂我,想要在邊境和胡人通商。——哼,四十兩鐵錢流出域外就是砍腦袋的重罪,你覺得我會把我的腦袋寄在這些東西上?說句不客氣的,我趙竺禎的財富,可以買下大半個涼州城,你們那點零頭,我壓根看不上眼!我好好做我的互市監,金帛美女,照樣享之不盡。試問,我憑什麽要幫你?”

這一番搶白已經把話頭全部堵死,臉皮再薄點的人早該臊得滿臉漲紅了,蘇回卻好像沒脾氣一樣,他喝完一口酒,放下酒杯,再擡頭時仍舊彎著唇角不慌不忙道:“趙互市監說過要讓蘇回開開眼界,怎麽這時倒先談起公事來了?我早就說過,此趟來不為別的,只是在街上看到了一出好戲,覺得若不在你面前表演表演未免可惜。不如,我們先看完了,再行商議?”

趙竺禎冷笑了一聲,這才頗顯出幾分興致,高喊道:“耍來看看!”

兩邊坐伎的細碟板鼓一敲,場上舞得激越的胡旋女聞聲退下。清場後,韓寶兒戴著襆頭,套著團花肥袍,拐著步首先出來唱了個大大的喏。若在街頭演出,這時觀眾一定紛紛高聲應和,不過在此氣氛僵硬了幾分,因為趙竺禎用手支著臉,半點反應也無。

阿蘅和玉官此時都穿著白色底衣等在柱子後,玉官一時找不到要握著的“勸夫鞭”,因此沒像阿蘅一樣留心場上。

趙竺禎的出身,這裏誰人不知?韓寶這故作醜態的一舉一動都像在扇他的巴掌。阿蘅本就不安,這會兒更頻頻往堂上看去,觀察著趙的反應。

韓寶扮演的市井無賴正懷捧著一個錫紙糊成的大元寶,兀自唱白,琢磨著巴結長官的諛詞。唱腔有三疊,他也就端著元寶在原地來回折了三趟。

侍宴的婢女都低著頭吃吃地笑。

換了一場,又見已經變成員外老爺的他在夜半無人時獨自掩袖哀泣。長呼一聲後,萎萎頹頹地縮起身子。

但一個小醜的哀泣,也仍是可笑的。

趙竺禎沈默地看著。

當“員外”在哭泣中看到自己的“黃金”枕頭、“黃金”馬桶、“黃金”襆頭時,他又忘記了他的一切悲傷,再次從一個人變成了白天裏的一條狗。

管弦的伴奏越來越快,越來越雜,韓寶兒的動作越來越誇張癡顛,連看的人都覺得血氣上湧。

趙竺禎推開了身邊的女伎,身子前傾,忽然怪異地笑了一下。

不妙了!阿蘅心頭一跳,扭頭對身邊的人喊道:“叫韓寶停下!”其餘人剛因這話古怪地瞥了她一眼,趙竺禎已經站起身,一把從座旁抽出劍來。這一舉動令眾人無不驚異,韓寶兒眼看他提著劍神情陰鷙,即便再不明就裏也知道要躲避。趙竺禎在兩步外就一劍劈來,韓寶兒下意識身子一歪癱倒在地,又驚又懼地蹭著地面連滾帶爬,堂上一陣尖叫混亂。韓寶兒雙腿戰戰,堪堪繞過半圈方柱,趙竺禎已高高揚起劍來,他瞪大雙眼剛張開嘴,“噗”一聲血肉被刺穿的聲音截斷了廳內的一切噪音。

下人齊齊跪了一地,渾身瑟瑟,噤若寒蟬。

趙竺禎掃視了一圈。他眼裏還冒著一點紅光。阿蘅看清了,不禁後退一步,手心冷汗津津。觸到了趙竺禎的逆鱗,這回真要變成人家洩恨的劍下鬼了!

蘇回垂著眼眸,揚著嘴角,在座位上不慌不忙地倒酒喝。

這個人到底想做什麽?他既有求於人,不應該盡力討好趙竺禎的嗎?為什麽……

電光火石間,阿蘅眼前閃過他們之前的交談,她一下子想通了什麽。

……拼一把。

稍作考慮,她從驚怔在原地的玉官臉上取下面具給自己戴上,定了定神,然後踩著妖妖嬈嬈的步子走到堂上。

“早叫你莫得意來——”

驀地響起的嗓音落地清晰無比。在這死寂粘稠的空間裏,阿蘅像一尾從容的魚,撥開水緩緩游了過來。

“祥蕊初開,富貴初顯,就更要往那人上人處去,天外天處爬。”她走到躺著的韓寶兒身邊,繞著他做指點模樣,實際上字字另有他指,“一時風光又如何?照樣是身賤言輕諸人踩,命如螻蟻恨偷生。”

趙竺禎聽得一陣冷笑。

阿蘅只像看不見一般,又唱:“這家敗就如樹倒猢猻散,奴家我自另覓高枝去也!”

“誰不攀權附貴?我要找誰?”她說著一步一步悠悠蕩蕩地踱向趙竺禎,“當然是這位貴人!女兒今夜抱香枕,開衾滅燭侍君來——”她姿態孟浪地向他依偎去,還未近身,又是寒光一閃,趙竺禎的劍已經停在她頸前分寸之處。阿蘅的瞳孔略微縮緊,動作也止在原地。她冷靜而挑釁地與他對峙。

趙竺禎一把拉過她鉗在懷裏,逼近了壓低聲音問她:“你不怕死嗎?”

怕!怎能不怕?韓寶兒的屍體在不遠處朝她瞪眼,沾血的劍還橫在他們中間。

她但願自己是猜著了座上那位的想法,也賭對了眼前這位的心思,否則今夜死的人絕不止韓寶兒一個!

阿蘅對上趙竺禎的眼睛,眼神像立起來的蛇,一擰身輕輕巧巧地掙開他。但空氣裏好像留下了什麽勾得趙竺禎再一伸手,他註意到自己無意識的動作,挑唇一笑。阿蘅已跪伏在地上做出靜待發落的乖順樣。跪下去的瞬間,身體險些脫力。

“趙市監覺得她唱得不好?”蘇回從座上慢悠悠起身,“我卻覺得她唱得極好。”他走下臺階,低頭看著地上的屍體,喃喃道:“不過是演了場弄戲,何必這樣大動肝火呢?”

趙竺禎猛地轉個身,臉色陰沈地盯著他,“蘇公子,你這是煞費苦心地找些優子來消遣我來了?”

蘇回迎著他的目光,沈默稍許,忽然笑了,笑裏竟帶著絲不加掩飾的輕蔑。“怎麽,莫非趙互市監被他們戳中心病,惱羞成怒了?”

他怎麽還敢惹怒他?阿蘅心驚不已。

事實說明,這還只是個開始。蘇回又接著道:“難道不是嗎?趙竺禎,你做商人的時候,風光奢侈,卻也無奈身在末流,無功無名;你恨官,但你又想做官,可即使做了官,那些高官名流也沒有一個看得上你,所以你就更恨官。你借著財勢欺辱州司、虐待家仆、濫殺戲子,說到底,還不是因為你心中最深處空虛無聊,自卑自賤——”長劍挾著暴虐的殺意朝他揮來,蘇回在尖峰劃破自己脖子之前高聲道:“趙互市監不要忘了,我也是個商人。只有同是商人,才會了解你的不甘心,也只有我,才能幫你擺脫這種你已經憎惡之極的處境,給你你最想要的東西。”

趙竺禎止住手,他的臉隱在輪廓形成的陰影中。蘇回低頭側眼一掃,擡手把被劃出裂口的衣襟撫平。

忽而,趙竺禎沈聲道:“你能給我多少錢?”

蘇回笑道:“你要的不是錢。”

趙竺禎道:“那你說,我要的是什麽?”

蘇回並不急著回答,他把一張信帖搭在頸側的長劍上,順著劍鋒推給了趙竺禎。

“這是金部郎中的介紹信。趙市監對自己長官的墨跡總該不陌生吧。”

看著趙竺禎展開信帖,讀及兩行,眼神略有所動,蘇回唇邊出現了意料之中的笑意。“我能拿到朝廷大僚的推介信,自然也能拿到地方長官的任命書。如何,比起金帛美女,這是不是更合了趙互市監的胃口呢?”

蘇回怎麽會不清楚,一個曾經毫無地位可言的人最渴望的是什麽。趙竺禎要的,是徹底擺脫市籍的身份,是進入宦場淩駕人上,是讓今日嘲謗於他的人他朝都來伏低做小。其實早在幾日前他向趙竺禎發去拜帖之時,已經把金部郎中的推介信隨帖附上,只是彼時趙竺禎聽說他是一個商人,便輕慢地把信帖隨手擱置,對蘇回隨後派遣去的下人也敷衍以對,連一點接見的意願都沒有。蘇回這才設此一計,否則,趙竺禎根本連他的話也不願多聽。

至於蘇回和金部郎中的交情,說來也很簡單。那位郎中大人,曾看中他名下一塊市口極佳的地皮,蘇回知曉後便差人將地契送至他府上,分文不受。前些日蘇回告訴他將要去西北經商,他當即寫下幾封親名加印的信函來替他疏通關節,這一路的確為他省了不少心力。

趙竺禎讀罷信,再次用一雙毒辣的老眼上上下下審視著眼前的男人。“你究竟是什麽人?”

蘇回淡淡道:“我是長安來的客商蘇回。為什麽總是有人不相信呢?”

“的確,讓人很難相信。”

蘇回笑道:“可我確實只是個商人,而且是最老實本分的商人了。從頭到尾,我所謀求的,也不過是一點蠅頭微利罷了。”

趙竺禎冷笑:“說到底,你還是要我手上的互市權?”他丟開劍,轉身坐回了原本的位置,“蘇回!我不得不承認,你的話的確是很有說服力,開出來的條件也足夠誘人。可怎麽辦呢,私自通商外夷,到底罪名還是太大。我趙竺禎的膽子小得很,我不願意冒這個險!”

蘇回站在原地,將目光從趙竺禎身上移開,轉移到他身邊一張擺放酒饌的幾案上。他在趙竺禎的註視下緩步走到案前,那有一盤腌過的梅子,旁邊還有一小碟用來漬梅的上等的吳鹽。他用手撚起一小撮末鹽,輕輕對擦著手指,雪白細小的鹽粒又從指尖溜走。“吳鹽如花皎如雪。誰能想到,這小小一碟精細的風味之物,卻有無數人為了它而不惜犯斬趾殺頭之罪呢?”

他不知怎麽,忽然說起了不相幹的話題。“自從漢代的鹽鐵之議以來,鹽業就成為官府的專營,民間但凡有私開鹽井、煮曬私鹽者,就會受到極刑懲處。但即使如此,鹽的走私卻從來沒有止息過。趙互市監,你說,這是為何呢?”

趙竺禎盯著他,不答。蘇回挑起唇角,替他道:“你也曾是個商人,你當然清楚得很,一鬥鹽賣出百錢,一趟運上百石就能吃進上千兩。刀口上掙來的錢就是不一樣,平常的青頭百姓可是想都不敢想。”

“如果一件事情,不值得人們為他拋卻身家性命,那是因為它的利潤還不夠豐厚;重利之下,就什麽顧慮都沒有了。官府的禁榷越嚴,私鹽的利潤就越高。這也就是為什麽朝廷明明對私鹽屢加禁榷,卻仍有那麽多鹽戶鹽販冒刑試險。”他彎下腰,放輕了聲音,對趙竺禎道,“這就是商人啊,趙互市監。趨利是我們的本性。但並不是人人都有資格得到最大份的利益的,你不妨想想,這天下間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庸常之人有多少,難道還差你一人去做這種人嗎?這天下,膽大心雄無所畏懼之人又有多少?如果一個人敢求人所不敢求,那麽他得的也就是常人所不敢得的。我之所以找上你,就是因為我看得出來,你趙竺禎就是這樣的人。不是嗎?”

趙竺禎依舊沒有回應。但蘇回已經從他臉上得到了想要的結果。他笑了一下,直起身來,退後一步,道:“自然了,求的越多,所要擔的風險就會越大,這是不變的行規。究竟會如何,趙互市監心中一定有數。那麽,是要永遠維持現狀,以保證安逸優渥的生活,還是要放手一搏去謀你所求,我就把這進退之間的取舍放在你面前了,希望趙互市監仔細考慮考慮,蘇某言盡於此。告辭!”說完他轉身就走。這一抽身真實適時利落,一點遲疑的時間都沒有留給對方。

就在蘇回將要邁出大門的同時,身後響起了趙竺禎的聲音:“且慢!”

蘇回順勢又停了下來。方才還是他有求於人,但顯然,此時已經主客換場了。可他不急。他回過身,峙立在原地等著趙竺禎的反應。

趙竺禎慢慢地從位子上站起,發出了一串沈沈的笑音。“蘇公子真是個人才!”

蘇回坦然淡笑,並不接話。

趙竺禎道:“聽上去我已經沒有理由不答應了。只是,我怎麽知道你從剛才開始不是在信口開河呢?如果你根本做不到你所承諾的,又怎麽算?”

蘇回道:“我們可以立契為據,這是當然的。為表誠意,契約可以待你看到任命狀書之後再生效。不管怎麽樣,趙互市監都不會是吃虧的那一方,你以為如何?”

趙竺禎沈吟不動。屋裏的銅壺滴答、滴答地往下漏水。

半晌,趙竺禎揮手招來一個侍女,“東西都撤下去。把府裏的幫閑叫出來,備上紙筆,我要擬兩份契書。”他回頭對蘇回道,“那就請蘇公子隨我入院詳談吧!”

蘇回笑道:“趙市監確為通透之人。”

“不敢當。都是蘇公子安排的一局好棋!”趙竺禎哼了一聲。他忽然臉色一變,獰笑起來,“從來沒有人敢那我做替死鬼。如果你不守信用,蘇回,我會打斷你的腿!”

蘇回面不改色,“放心,商人最講究的就是商譽了。我不會讓你有這個機會的。”

“不過,先等一等。”趙竺禎忽然道。他擡起手來,長劍一指,指向了站在楹柱旁的女子。趙竺楨盯著她,對蘇回道:“這個女人,我也要了。”

蘇回淺淺一笑。“自然。全憑趙市監喜歡。”

“嗯。”趙竺禎走近幾步,用劍尖挑起對方的下巴,逼著她擡頭直視自己,揚聲道:“摘下面具。”

女子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趙竺禎瞇起雙眼,手腕一轉,徑自用劍挑開了她的面具。她驚得朝後一跌,癱坐在地,露出面具後慘白的一張臉。鳳眼吊眉,模樣倒是上乘。

蘇回卻微微蹙起了眉。

玉官急急又從地上爬起跪好,“趙官人,我……” 趙竺禎並沒有耐心聽她準備說的話。“夠膽色又聰明的女人,有些意思。從今晚開始,你就是我趙竺禎的侍妾。我中意的女人,便不會讓她吃虧。賞你的!”

案上擺著的“纏頭”被隨手抓起,鮮艷的大紅絲緞在半空一揚,輕飄飄地覆在玉官身上。她還來不及回過神,趙竺禎已經哈哈大笑著又一把把朝她身上扔金葉子。落地有聲,再沒有比這樣的聲音更動聽的了。

玉官跪在地上,怔怔地聽著。她彎腰去將金葉子、絲緞全部掃進懷裏,最後她恨不得長出四只手來,將它們緊緊抱住。

她要說什麽?不,什麽也沒有!趙竺禎不殺她,趙竺禎要收她做他的侍妾……她要做趙竺禎的侍妾!

阿蘅站在楹柱之後,冷靜地看著這一幕。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大概十萬字,基本照這個速度日更,應該幾天就能好了吧。

大家喜歡的話多支持就再好不過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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