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還是不要吧

關燈
鐘蕾就停在她看到他的那一點上,大約二、三十米的距離,再也不能動。她渾不覺自己楞楞望了他多久,原本預演了無數遍的見到他之後該說些什麽話的內容全被忘個精光,心裏混沌沌只交替閃過‘他怎麽會在這裏’‘他真的來了’這兩句。

這時,正說到一半話的齊家琛像是忽然有所察覺,他轉過身來也看到了她。

他向她淡淡一下點頭致意,就像所有相識卻不熟悉的人之間最禮貌、最正常的問候,就在鐘蕾甚至還來不及反應的時候,他又隨即轉回頭去繼續跟阿華的談話。

鐘蕾下意識就低了頭,緊緊咬著自己的嘴唇才能讓心盡力平靜下來。關於齊家琛的態度,她也曾設想過無數次;是生她的氣、還是假裝不認識她、甚至於像從前一樣冷傲地看都不正眼看她一眼,她都想過。

唯獨這樣禮貌而毫無溫度的點頭,她從沒料到過。

一場暴雨過後,她幻想著天晴仍舊是夏天,卻不料早變了季節,進了秋。她站在那裏,實在不知道該前進還是後退。

“鐘蕾,快過來。送一個人帥活兒好的酷哥給你們組。等下琛哥先鋒,你跟阿華跟攀。”張領隊交待了一聲便去忙他自己的事,鐘蕾覺得自己也沒了再呆下去的必要。

她來這裏,原本是想遇到他;可是當真遇到之後,才知道原來兩個人根本沒有了再見面的必要。他的漫不經心甚至比冷漠更具殺傷力。慌慌張張也來不及請假就準備往回走,阿華卻早早看到她,熱情地跑了過來。

“阿蕾,真是太棒了!其實我一早註意你,在白河的時候見到你就覺得女孩子能有這樣水平實在少見,特別想跟你結組攀一次。還有琛哥,我等著跟他結組等了三年,今天讓我一次實現,老天真是可愛。”

比老天更可愛的,是這個姑娘。就在一刻鐘之前,鐘蕾還在為結識阿華這個朋友而慶幸不已。這次來攀巖的巖友,很多從前就是熟人;於是她這原本就用意不純的孤零零的一個也就實在顯得有些格格不入。她不是八面玲瓏的人,一百年學不會這種自來熟的本事。正為不合群而苦惱,阿華解救了這個孤獨的傻瓜。

這位姑娘幾乎熟識每一個人,挨個兒跟鐘蕾介紹。在分配房間的時候,阿華主動牽起了鐘蕾的胳膊,“我跟阿蕾一間。”

鐘蕾松了一口氣,她數過團裏有七個姑娘,房間是二人一間,真怕分到最後自己就是那個被剩下的單兒。

齊家琛一直沒往這邊望,他低了頭繼續整理自己腰間的繩索和快掛;鐘蕾覺得對阿華有些抱歉,她的意志力雖然很強,但是無波無瀾地堅持到現在已經是極限。現在不用說攀巖,就是站在這裏、站在齊家琛連看都不肯看一眼的地方,她的腿就一點力氣都沒有。

一早便是她先喜歡他,在他甚至不記得她這個人的時候,就喜歡上了。因為喜歡,所以覺得很累;他的身邊早有了完美到幾乎無瑕的她,所以就連多看他一眼都沒有資格。

暗戀,就是明明知道不可能,卻還是忍不住要去思量。即便是他無意中投來的一個眼神,也能讓人熱血沸騰。可是寥寥無幾的雀躍慶幸之後,卻伴隨著永無止境的默默等待。

那時的那個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還不曾知曉。

有一段時間,她真的羨慕蔡小樂。不要懼怕對任何人承認喜歡他,一半玩笑、一半認真,根本不用擔心別人嘲笑。如果她當初這樣大膽,自然也會像蔡小樂一樣,熱情早早被他的無情熄掉。既然沒有機會,這樣何嘗不是自我解脫的辦法?

她還是做不到。

沒辦法奢望別的什麽,所以只能珍惜去偷偷望他的權力。好在他並不識得她,好在沒人識破她,所以不管她為他做些什麽事,都只成為自己的財寶,不犯規、沒出界、不用擔心裁判吹哨、觀眾起哄、對方拒絕。

這樣,原本也挺好;只是他終於還是看到她。

不敢相信他竟然約會她,甚至不願承認是他幫她脫離困境,不敢讓自己相信他也在乎她、害怕一點點希望都會帶來鋪天蓋地的失望。

如果不曾擁有,便無傷心失意。

無盡的等待與心痛的追憶,這兩樣東西哪個更糟些?是偷偷看著他,還是把幸福帶給他,這兩件事,於她的能力而言,也許只有一件真正適合她。

真的,寧願沒有收到過他的回應。

如果他沒有約她到德薩吃西餐,如果他沒有幫她找到那個偷收據的小賊,如果她的抽屜裏沒有方方正正地放著他送她的那塊愛彼手表、如果他沒有半夜等在她樓下只為對她說一句‘我剛巧路過順便來看看你’……

如果上面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那她現在,是不是還可以非常坦蕩而且自然地跟在他身後,望著他做先鋒領攀?是不是還可以肆無忌憚地跟著他、望著他、沿著他登過的線路一步步踏上去?

只可惜!

“我這雙鞋有點問題,要回旅館換一下。你們出發不要等我;如果時間來不及我就不過來,等明天再一起攀。”

鐘蕾說完便走,卻被阿華跺著腳拉住了手。

“你穿幾碼?”

“36。”她渾渾噩噩。

“所以說真是緣分,我也是36碼,背包裏就有一雙備用的。剛剛穿過一次,保證不會把你的腳熏臭。來吧,阿蕾,你不能這樣掃興。”

一直到齊家琛裝備整齊,已經開始領攀上去幾米之外,鐘蕾都想不明白自己怎麽就留了下來。也許,她只是需要一個理由;她許,她原本就不是真的想走。

齊家琛穿得一件淡青色無袖運動衫,下面是一條黑色的運動長褲。他的身材原本挺拔修長,這樣一身利落打扮,更加是英挺得讓人心慌。無袖的運動衫露出他手臂上因為勤於運動而保持的結實卻並不糾結的肌肉,站在他身後看得尤其清楚,他的四肢和胯部,每一個動作都是力度強勁而牢固,身體韌性更加出色。

他一直沒有往下看,更加沒有說一句話。無論攀爬過程是順利還是艱難,他自始至終掙紮著向上。

他是先鋒、是領攀、他帶領著這個三人組,他的勇敢和實力很大程度上決定了這一組人是否能順利登上終點。

領攀者可能是世界上最孤獨最專註的人,對他來說整個世界就是眼前這幾米見方的巖壁。爬上去或者落下來,於他,只有這兩條路;而且全取決於他自己,任何外力根本做不得數。

鐘蕾呆呆站在保護點上,就在這一瞬間忽然感悟到了齊家琛心裏的那份孤獨。

他跟她原本就是一種人。

她的母親因病早亡,她一直歸咎於她父親鐘天闊與郭巧蕓的婚外情使她母親失去了求生的意志力。但那畢竟是她父親,如此不幸又如此有幸。不幸的是改變不了的事實,她永遠要喊他‘爸爸’;有幸的是,因為他是她的父親,所以她要做的只是在心裏恨恨他罷了。

齊家琛卻要在十幾歲的時候就挑起生活的擔子,兢兢業業奮鬥出來的事業卻必須拿來跟神一級的齊氏集團開戰。沒有人站在他身邊,沒有人在他身後推一把,所有這一切都要他自己面對。

攀在巖壁上的那一抹身影,是那樣堅強與篤定;可是他的動作越流暢、登得越出色,就愈加讓人心疼。

這一秒,前面所有的自怨自艾與郁卒糾結都消散了,鐘蕾第一次覺得自己其實並不像她從前所認識的那樣堅定了。

就算他背信棄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就算他的所為她都不認同,她能做的也僅僅是不認同罷了。她沒辦法勉強自己,就像她沒權力去勉強他,所以她可以跟他踏上截然相反的兩條路,兩個人越走越遠,但她卻始終沒辦法讓自己不去在意他、不去思慮他。

其實,這又有什麽關系?

縱使兩個人不能在一起、縱使他跟她完全分歧、縱使各人走各路,這些又有什麽緊要?就像在南晞的婚禮上她終於想明白的那個道理,不論是西裝筆挺還是灰頭土臉,只要他還是他就好;不管他是喜歡她還是不喜歡她,只要她願意,就完全可以一直站在他身後,默默望著他,甚至在他偶爾累了、倦了、回頭了的時候,給予他恬然一笑。

你沒辦法要求別人怎樣待你;卻可以主宰自己。

一念至此,心無旁騖,鐘蕾長長呼出一口氣,終於在他的身後出發。

東壁的攀爬高度並不高,不到一小時,齊家琛已然登頂。鐘蕾排在第二個,當她登頂的時候,阿華大約在十幾米之後。山頂上,齊家琛已經等在那裏。靜靜望著她踏上來的位置,眉目深沈,冷靜而淡漠。

鐘蕾踏上山頂的那一步,展開眉眼向他微微一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