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一夜的時間，原本聲色俱厲呵斥兒子的林父，便滿臉蒼白地躺在病床上，往日註重儀容的他，無論在學校還是家裏，都會將頭發一絲不茍地往後梳整齊，此刻那些黑白相間的發絲，卻淩亂地被壓在散發著消□□水的枕頭上。

林母坐在旁邊，把開水瓶的熱水倒進剛剛親戚帶來的保溫杯裏，整理好住院需要的物品，忙活了一陣後才回到床邊，為昏睡中的丈夫打理好頭發。

氧氣罩下的鼻翼微不可見地動了動，在透明塑料上噴吐出一層薄霧，還好送醫院及時，才能從高危病癥腦溢血中搶回一條命。

林莫送走探望的親戚回到病房，看到母親正守在床前泫然欲泣的模樣，不由放慢腳步輕聲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一起凝視著床上的父親。

“你爸爸他說那些話沒有惡意，莫莫，你千萬別往心裏去。”林母沒有回頭，用兩肩往下拉顯得無精打采的背部面對著林莫。

“我知道。”

“他當副校長當了幾十年，處處在意面子，別人的看法對他來說才是最重要的，唉，也不知道他累不累……不過人啊，在這種時候，還是身體最重要。”林母轉過頭，眼中噙著淚水，“莫莫，你可別再刺激你爸爸了，這次他僥幸能緩過來，下一次，就不知道能不能有那個好運氣了……”

“媽。”林莫從口袋拿出紙巾遞過去，認真聽母親說話。

“不管再怎麽說他也是你爸爸，雖然他表面對你們嚴厲，但其實心裏也跟我一樣疼你們，不然也不會氣成這樣，希望你能理解他。”林母擦擦眼淚，擡頭盯著兒子看，“你的臉還痛吧？怎麽還沒消腫，我去拿濕毛巾給你敷一下。”

“不用了媽，你照顧爸就行。”

“那你呢？你要去哪裏嗎？”林母一夜沒睡的臉露出警惕的神色。

“我不去哪，就在這陪你。”

林母這才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

午後的陽光灑像通白冰冷的病房，將室內烘托出一片暖黃，林莫給趴在床沿睡去的母親披上一件薄外套，再仔細看了一會躺在床上的父親，才輕聲走出病房，來到走廊盡頭的一扇密封窗旁。

他拿起手機發了一條消息，沒幾秒，手機就響起來電鈴聲。

“你們在第三醫院？”通過之前林莫發來的消息得知林父急診住院的高文軒，一等對方接通就確定著具體位置。

“對，這家醫院離我們家最近。”林莫欲蓋彌彰地解釋，末了添一句，“你不要現在過來。”

“我知道。”電話那頭傳來一聲略微無奈的笑，“現在不是過去的時候，等爸身體好了再說。”

“嗯。”

“那邊很安靜，你現在在走廊上？”

林莫輕輕應了一聲，“我媽剛睡著，你也到家了吧？”

“中午就到了，剛帶小白出去轉了一圈，這家夥兩天沒出去玩悶壞了。”

“我都好久沒看到小白了。”

“其實也不久。”想到兩天發生的事，每一件都叫人措手不及，原本只是雙方母親知曉的情況，現在卻鬧到了林父那裏去，如果不是高母別有企圖地私自告訴林父，或許現在也不會發展到如此糟糕的一步。

想到這高文軒的內心更加覆雜，無法挽回的現今狀態，使他和林莫徹底陷入了被動。

“下次我帶小白去見你。”

“都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了，我爸這次的病沒那麽樂觀，而且他一看到我就會生氣。”林莫閉口不提昨晚跟林父爭吵的事。

即使他不說，高文軒也能猜得到林父突然腦溢血的原因，按照他極為了解的林父秉性，不難推測出父子互不相擾的激烈局面。

“你先不要提這個事了，等他身體養好，我再去當面跟他們談。”

林莫握著手機，站在空蕩冰冷的走廊上凝視外面的刺眼陽光，問道：“你準備怎麽說？”

高文軒語氣輕松地道：“實話實話，告訴他們，我們沒有錯。”

林莫仿佛看到了那個不斷對著母親說對不起的自己，此刻捫心自問，他也不知道究竟為何道歉，是辜負母親的期望，還是請求母親原諒這段註定無法為外人稱道的感情。

他不確定高文軒是否真的能讓父母改觀退步，但心中對於戀人還是充滿了莫名信任。

“高叔叔和高阿姨他們有說什麽嗎？”

“即使他們有話說，也說服不了我，何況他們也不準備說服我。”高母的做法分明是想利用林父來強制分開他們，做這個決定之前應該也是跟父親商量好了的，所以直到現在他都沒接到父親的電話。

“那就好。”

“不用擔心我，你才應該照顧好自己，這幾天應該都會在醫院，該準備的東西都備齊，媽身體也不是很好，你得看著她不要讓她太累了。這段時間收斂一點，他們也不會主動提這個事的。”

“好，我知道了。”

“有什麽問題一定要隨時跟我說，電話不方便的話微信也行。”

這幾天林莫都請假在醫院照顧父母，只有等他們相繼入睡時，才會拿出手機跟高文軒發消息或者打兩分鐘的電話，這種間隔時間長、又短暫的維系，反而使兩人更加珍惜彼此的慰藉，互相鼓勵著支撐下去。

今天，林莫在醫生那得知父親的病恢覆得比預期中要好，心情如釋重負，轉告了這個消息給高文軒後，對方提出想見一面的要求。

“隨便找個地方坐坐就行，反正我只是想跟你說幾句話，從出差到現在都沒見面，說實話，有點想你。”

看到這條消息的林莫，心中一動，等中午吃過飯看著父母逐漸睡午覺，才回覆消息，快速打上時間和地點，再也忍不住想看的那個人的沖動了。

考慮到午睡時間不長，林莫選了醫院旁邊的公園作為見面地點，節省路途時間，方便隨時能趕回醫院。他在公園花壇旁的樹蔭下，找到了正獨自佇立在那的高文軒。

“莫莫。”

這一聲極為熟悉的輕喚，讓林莫快步走到他身邊去，人還未走近，就被迎上前的高文軒伸手攬入懷中。

林莫反手抱住他，兩人在這個倍感久違的擁抱中無言。

工作日下午的公園人煙稀少，高大蒼郁的樹枝為他們擋住所有猛烈光線，夏日的氣溫每天都在攀升，幹燥熱辣的空氣包圍著緊緊相擁的人，促使彼此更加用心地去感受從身體傳遞過來的熾熱惦念。

“你不是說要把小白帶來的嗎？”良久後，林莫松開手問對方。

“回家裏一趟時間太趕。”高文軒摸著他的頭，就像曾很多次做過的那樣輕輕揉了揉，“這幾天怎麽樣？”

“都在照顧爸媽，他們沒有說什麽，我也沒提。”

“等再過幾天出院就好了，至於我父母那邊你就不用擔心了，他們不會管到我來的。”高文軒露出安慰般的笑容。

林莫明顯不相信地看著他，“真的？”

“我不會騙你。”

層層密密的樹葉下籠罩著陰影，映在對方眼中，林莫突然轉開視線，看向距離不足兩米外的一地陽光，問道：“如果姐姐還在，不知道會是什麽樣的結果。”

“這個世上哪有那麽多‘如果’，很多‘當初’都是順著個人意願和客觀發展進行下去的，就算再次選擇，並不會不一樣，我們只要做好現在就夠了。”高文軒隨著他的目光看向遠處，“小冉是個重視家庭多於自己的人，她肯定會理解你。”

“那你呢？”林莫下意識反問，並未發覺這個問題中的尖銳。

“我？”高文軒勾起一抹苦笑 ，“我不求她的理解。”

“要讓每個人都理解，太難了。”林莫低頭，在樹蔭下的他感到一片灰暗。

“如果實在不能理解，我們就私奔吧。”

“私奔？”林莫轉頭看他。

“逗你的。”高文軒捏捏他的臉，笑道：“我的意思是，反正我們都經濟獨立了，即使脫離父母的掌控範圍，也一樣能很好的生存。”

“那是工作幾年的你，我跟你不一樣。”作為在工作上一波三折的林莫刻意劃分區別。

“我的經濟不就是你的麽。”高文軒抱住他，低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當然，這是最後一步，首先還是要想想如何過你父親那關，就算再艱難，也要試一試。”

“我相信你，我們一起試著讓他們接受。”懷中的溫度，讓他心裏燃起一線希望。

從公園回到醫院，林莫特意看了時間，只離開了一個半小時，現在爸媽應該沒有醒來。他慢慢鍍步來到病房中，父親的確還在沈睡，原本趴在旁邊的母親卻不見了蹤影。

他打了幾個電話都沒人接，正巧碰到來查房的護士，林莫抓住匆匆忙忙的年輕護士，詢問林母的去向。

“哦原來她是你媽媽啊，一個多小時前在走廊突然暈倒了，現在應該在急救室，聽說是心肌梗塞，誒你去哪啊……”

林莫沖出房門，直奔急救室那層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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