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嚇到你了。”林母擠出的一絲笑容，在明亮燈光下顯得有些虛浮。

林莫坐在床沿邊，無力地點點頭。

“我知道你今天去見文軒了……”眼淚順著眼角平靜地滑落，林母平覆哽咽的情緒，望著兒子的眼神沒有半點苛責的意思，有的只是無盡的絕望。

“你這幾天都在跟他聯系，我也看到了，可是媽沒想到，都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是不肯聽我們的話……”

“媽，別說了這個，你先好好休息。”林莫害怕母親情緒激動，不想說這個話題。

林母閉上通紅的眼睛搖了搖頭，抿著蒼白的唇似在忍耐，片刻後才睜開雙眼，布滿血絲的瞳孔盯著天花板，虛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傳來。

“你從小性格就要強，不喜歡跟別人太過親近，不管是男生還是女生，都是人家主動跟你示好，從小學到大學，也沒看到過你把誰放到心裏，我以為你性格就是這樣，現在才知道，其實別人的好你都藏進了心裏，只是埋得太深……深到連你自己都覺得痛苦，不想再去接受其他人的好罷了。”

林莫聞言，抑制不住地湧出一股酸澀。

“這些年一直都忍著，也不去多看其他人一眼，傻孩子，你怎麽就這麽一根筋啊……守著一個看不到希望的人，這不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嗎？”林母轉頭看向林莫，閃爍的眼中充滿慈愛和心疼，她喃喃道：“我知道，我都知道。”

林莫再也忍不住，伏在母親身邊流淚不止。

像是被人帶離蜿蜒曲折的暗黑深巷，未料到他的心事一早被最親近的人看穿。那些漂浮在他晦澀天空的孤寂和隱忍，被實實在在地捕捉到，親手展現在林莫的眼前。

林母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一如童年時帶著寬慰地輕輕拍幾下，“你跟他在一起的這段時間，也算是成全了自己，可是你成全了自己，我們怎麽辦……我跟你爸爸該怎麽辦。”

言此，枕邊的一塊已被淚水浸濕，林母的聲音繼續呢喃著，“媽想通了，不管你喜歡男人還是女人都沒關系，只要不是他，不是他就好，莫莫，你能不能明白，能不能明白媽的苦心……我們都各退一步，你答應媽，不要在跟他聯系了好不好？”

淚眼朦朧中看到兒子埋在臂彎中的頭，林母咬著唇道：“你要是不答應，媽這個病怕是也好不了了，兒子，就當媽求你了……”

低頭將臉貼在床單的林莫看不到一點漏進來的燈光，他閉眼上，在重重黑暗中，妥協地點了點頭。

這幾天林莫忙著同時照顧父母，白天兩頭忙活，夜晚睡不踏實，短短時間人消瘦了大半，林母看著心疼不已。

“晚上你就回家睡吧，不用在這裏陪我們。”

“沒事，我在的話你們也方便點。”林莫扶母親起身坐在床上。

放在病床旁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幾聲，他下意識往那個方向看去，林母整個人靠在軟墊上想了想，對心不在焉的兒子說道：“你還是回覆他吧。”

“一直逃避也沒用，發消息或者打電話跟他說清楚。”林母拿起手機遞給林莫，“去吧。”

林莫接過手機，就像被迫接過那個斬斷兩人維系的利刃一樣，面無表情地走出病房。

手機裏的未讀消息全都是一個人發過來的，他怕猶豫怕後悔，連點開都沒有點開過，現在卻要去說違心的斷絕話，這樣的勇氣他自知沒有，便低頭打下幾個字，決定用這種方式道別。

才放發出去不久，電話就響起來，看到來電顯示的名字林莫想也沒想便按掉，之後又頑固地想起來，這次他沒有拒接，而是回視了一眼母親的病房，拿起手機放到耳邊。

“你終於肯接我電話了。”高文軒低沈的聲音聽起來帶著微微疲倦。

林莫沒說話，電話裏一陣沈默。

“你決定了？”對方突然開頭問。

林莫明白他的話裏含義，答道：“對。”

“確定？”

停頓幾秒，林莫捏著脖子上掛著的指環，低聲道：“確定。”

“好，那我等你。”

“等多久？”

“這取決於你。”高文軒淡淡一笑，“不用覺得愧疚，就當是還給你等我的那幾年，算上利息，沒有期限。”

時間在無聲中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足以讓人窒息，卻又眷念地不肯說出結束的話。

“我要掛了。”終於，林莫忍受不了地主動開口。

“好。”

快速按下掛斷鍵，林莫筋疲力盡地靠在墻上，他側頭望著泛著冰冷白光的筆直走廊，只覺得這條路像是延伸到了無盡處，太長太長了……

原以為一切在自己的堅持下總會有個好結果，等來的，卻是父母相繼病倒，他們還什麽都沒有說，什麽努力都沒有做。被迫接受這唯一的選擇，看似殘酷，其實在一開始就已註定了的結局，林莫曾經想到過無數次。

只是來得太快，連分別都顯得倉促，兩人就在未拖沓的感情中斷得幹凈。

好似最終回到了原點，他們終是兩個平行往不同方向走的人，過著不再重疊的生活，唯有記憶裏的殘留溫存，在心底鐫刻成一顆跳動的小小火焰，無光無色，卻經久不滅。

父母身體恢覆狀態良好，才辦理離院手續回到家中療養，一切塵埃落定，林母才向兒子提出和丈夫商量過多次的出國建議。

“這家音樂學院是我跟你爸一起看了的，對你深造靜修幫助最大，而且你小姨也在那個國家，凡事都能照應你，這樣媽也放心，你就當出國散散心，還能接觸最喜歡的音樂，不是挺好的嘛。”

林莫看了一眼母親拿來的宣傳冊，沒說什麽。

“幾年時間，很快的，等你到了那邊去，見識到更多沒接觸過的人和物，就會知道世界其實很大，不必在意的東西總會慢慢淡忘的，莫莫，爸媽也舍不得你去那麽遠，但是我們，也是為了你好……”

林母垂著眼嘆氣，“媽知道你這段時間一點都不開心，每天回到家就躲到房間裏，飯每次還沒吃幾口就出門，也不跟我們說話了，你怪媽吧？我知道你難受，出國後你不用看到我們，也不用再想他了，總會過去的 ，一切都會好的。”

手續比想象中更快完成，林莫拖著箱子在機場跟父母告別，辦好托運來到登機口，一直到上了飛機才從置身事外的情緒中回神。

他從小小的格子窗看向外面寬闊的廣場，企圖從其中找出什麽不一樣的東西。一年前，他不甘願地從A市回來，迎接他的是那個不想面對的人，而今，他再次從這裏啟程去向更遠的國度，那個微笑接過他行李箱的人，卻無法出現在眼前了。

這種強烈的反差，一遍遍在林莫心底喚起壓制的情感。

再過不久，他就要遠離故鄉，在陌生的大地相遇形形色色的人，未來就像被四角窗分割的一小片風景，他從裏面窺見的，只是漫漫人生當中的一隅。但他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因為他知道，有個人，在他餘後的生活中永遠缺席了。

胸前一物還貼在心口。林莫拿起手機，在對話框打下幾個字，卻在飛機起飛前，都沒有按下發送鍵的勇氣。

兩年後。

布置典雅的房間中央，擺放著兩條長形布藝沙發，面向落地窗的那一張沙發上坐著身穿白袍的男子，他對面是往往是大多數精神患者會選擇的背光位置，此時那裏正坐著一個人，略微凹陷的臉頰一邊隱藏在光影中，如他大多數時候不肯表露的心跡。

陳醫生不漏痕跡地瞟了一眼墻上的鐘。

“你很急著結束嗎？”對方淡淡笑著發問。

“不，我只是在看過去了多少時間。”

陳醫生將身體往後一靠，盡量顯得舒適輕松，心裏卻不自覺嘆了一口氣，治療同行患者需要花的精力和時間往往是普通病人的兩倍，若對方不是高醫生的兒子，以快捷盈利為第一目的的私人診所肯定不會接收這樣特殊的抑郁患者。

“你剛剛說在等一個人，那個人現在應該還和你有聯系吧？”

“沒有聯系。”

“那你準備等多久？”

“這個問題我無法回答。”

陳醫生表示理解地笑了笑，繼續道：“看來這個人對你很重要，來說說他吧，如果你等到他，準備做什麽？”

“我想告訴他一件事，有句話，我一直忘了跟他說。”

從對方若有所思的表情中隱約能猜到一些，陳醫生繼續問道：“那你後悔嗎？”

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卻遲遲沒有將溫水送入口中，就像這個問題，他最終也沒能從對方口中得到確鑿答案。

作者有話要說：

沒有番外，副CP的後續會在下篇文裏講，下篇文是現代幻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