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莫練完琴，面朝下躺倒在沙發上，小白湊過來用爪子撓著沙發吸引主人註意，林莫從茶幾下面拿出玩具給它，自己則無精打采看著小家夥獨自亂竄。

此時突然接到林母的電話。這段時間父母為了不打擾他康覆和靜養的心情，基本上都是在跟高文軒聯絡，從女婿那裏得知兒子的近況。

有時打電話給高文軒時再讓林莫接電話，小心翼翼生怕他知道手心傷勢的真相後自暴自棄。今天這個時候打電話來，應該是有什麽事情要說。

“莫莫啊，現在一個人在家吧，在幹嘛呢？”一接起電話，林母親切熟悉的聲音便傳來。

“沒做什麽，剛練完琴。”

林母立即緊張問道：“你現在可以練琴了嗎？”

“我左手練的。”

“這樣啊，前幾天文軒跟我說你心情還是很差，沒動過鋼琴，看來現在恢覆得差不多了。”

林莫低低應了一聲。

“既然沒什麽大問題了那就回家吧，你看你在那也住了這麽長一段時間了，總打擾姐夫也不好，雖然文軒總說沒關系讓你再繼續住下去，但是我跟你爸商量了下還是覺得老麻煩他不好，你姐夫工作也挺忙的，反正現在你有好轉了，那就回來住吧，你看怎麽樣？”

“嗯。”

“怎麽了莫莫，心情不好嗎？我跟你爸每天在家看不到你也覺得怪怪的，早點回家也好，這都快過年了，一直住別人家怎麽行……”

“知道了，媽。”

“好，那你記得跟文軒說一聲，回家提前跟我說，媽給你做你愛吃的菜。”

掛電話後，林莫跑到陽臺把自己的衣服全部收起來，放在沙發上一件件疊好，小白似乎感受到主人即將離開的決心，在旁邊繞來繞去，不斷蹭著主人的腿企圖讓林莫再多陪陪它。

疊好的衣物就放在單人沙發上，林莫心不在焉逗弄著小白。自從前天的那件事過後，他和高文軒已徹底陷入僵局。

兩人不再交談不再一起遛狗，除了高文軒昨天做好晚餐叫他吃飯的那一句，根本連正常的日常寒暄也沒有，更別說像以前一樣看完電影送他回房了。雖然林莫都是吃完飯第一時間去洗澡，躲開任何跟高文軒相處的機會。

他也不知道這麽做是為什麽，只是下意識地想要逃避，不用面對那個若即若離難以猜透的人，也不用去深究那個突如其來的吻。盡管再次回到原點，這段時間的朝夕相處和日益增多的親密，蕩然無存。

其實沒有林母的電話，他也在考慮回家的事。

原本來這裏暫住就是為了方便去醫院覆查，眼看傷勢往好的方向恢覆，早就不用往返醫院了，為何還遲遲不歸？他不是沒有問過自己，只是無法面對心底那個最真實的答案。

而一切總是有結束的時候，林莫決定晚上等高文軒回來跟他說，明天就回家。

結果高文軒並沒有回家吃晚飯，也沒有短信和電話知會，只是跟之前有事不回一樣，給林莫點了外賣。

夜裏下起了雨，伴隨著滾滾雷聲，清晰入耳。

躺在床上的人不耐煩翻身，睜開眼，盯著透過窗簾閃現在房中的白光，他失眠了，他想不通失眠的原因。

明明在受傷之前已經準備放棄的一段感情，現在來看，似乎已經無法做到坦然面對。細數起來，在這裏住的日子也不多，每一天卻成為了至關重要的回憶，如果不是高文軒，也許在他得知自己無法繼續彈鋼琴後，並不能這麽快接受。

是高文軒讓他得以發洩心中的苦悶，並親手將他帶出灰暗的堡壘。每一個細心的舉動，每一個柔和的笑容，都能讓他毫無顧忌地去做自己，無論是失意、難過、不甘，還是重拾勇氣的信念，因為無聲陪伴，才足夠強大，強大到支撐著他依靠這些，快速調整到最熟悉的自己。

就像黑暗裏的一束光，拯救了他。

但同時，這個人也是比黑暗更沈重的深淵，眼看林莫就要跨出徹底逃離的第一步，卻又被推入萬劫不覆之地。他不能說，也無法奢求別人伸出手，只能暗自停留在道德倫理之下的塵封角落，靜靜等待被遺忘的那一天。

總有淡忘的一天，淡忘掉這種感覺，就可以真正的放下了吧？他在心底不確定地問自己。

冬天的夜晚總是格外安靜，林莫在溫暖的房間聽著凍雨吹打在陽臺的聲音，伴隨著陣陣悶雷，門外突然傳來大門開合的響動——高文軒回來了。

按亮手機屏幕，十二點一刻，自從住在這裏後，除了那次加班，高文軒從未在這個時間回家。林莫等了等，每天聽到外面有更多的動靜，便下床打開房門。

客廳沒有開燈，一片漆黑。適應這種環境的林莫，看到對方正坐在沙發上，隨意丟一邊的外套下面，是被陌生味道吸引不斷好奇往上蹭的小白。

“吵醒你了？”高文軒的聲音沈沈的，在黑暗中望向林莫發問。

“沒有。”

林莫站在距離自己房門口幾步的地方回答。雷鳴轟隆一聲，閃電透過客廳的落地窗照射進來，滿屋瞬間透亮，閃光間，坐在原處的高文軒依舊凝望著他，面上冰冷的表情帶著幾分高深莫測的怪異。

“今天我媽打電話過來了，我準備明天就回去。”隔著寂冷的客廳，林莫還是說出了口。

“這樣啊……”高文軒突然站起身，伸手將平整的領結拉下，往林莫走去。

還隔著幾米距離，一股酒精味就直躥過來，“你喝這麽多怎麽回來的？”

走過來的人卻絲毫不理會他的話，站到林莫面前，漸漸逼近的距離讓他不禁後退一步，身體貼住白墻，林莫皺眉道：“我要說的說完了。”

“我還沒同意讓你走。”與輕聲細語不同的，是話裏帶著不同分說的壓迫。

“我想走就走，什麽時候還需要你同意了？”林莫擡眸，冷眼看他，說完這句話準備轉身時，左手被握住按在墻上。

“如果說……我不想你走呢？”

那雙深邃的眼眸，仿佛融入了無邊的夜色，毫無預兆地包圍著林莫。溫熱的氣息貼在臉頰，酒精味四處彌漫，使人微微暈眩，將他卻突然想到什麽，眼神隨之一暗。

“我不是姐姐，你又醉了。”

高文軒微微一楞，松開林莫，嘴角泛起一絲苦笑，輕微沙啞的嗓音道：“傻瓜，我怎麽會認錯你們。”

看著不明所以的人，高文軒不由得輕輕撫摸他的臉頰，和早已痊愈變得光潔的下巴，用充滿認真的語氣說：“還不明白嗎？我喜歡你啊，或者說……是——”

後面的話是什麽已不重要，只需這簡單四個字，就足夠在林莫心中點燃熊熊烈焰。

他無法抑制住那片激蕩，身體頃刻間做出最誠實的舉動，以熱切的主動親吻，去回應這個遙遙等了七年、讓他倍感無望的告白。

他從未想過昏暗陰冷的角落會有人為他點燃一盞燈，幽深渾濁的沼澤一轉身就是堅實寬闊的岸，他像得到了所有，又像擺脫了一切。

那些從始到末一路走來的感情，像積年累月的石縫中蔓生的青苔，厚厚地一層鋪蓋住他全部悲喜，隔斷他向陽心生的眷念。潮濕、密集、汙垢……背負著這些的心情，實在是太沈重了。

已經數不清在某些時刻瘋狂衍生出多少情緒，為此嘆息和掙紮著。他為同為男性的身份而迷惘過，為無法逾越的倫理界限而苦悶過，更為自己明知不能靠近還依然淪陷的心而深深懺悔過。不得退也不能進，永遠徘徊在放棄和繼續的邊緣。

沒有人能懂得他無法言說的秘密，他早就準備帶著這個秘密垂垂老去。或者長埋心間，等終疏遠那個人的一天，苦澀的回憶才會漸漸變淡，尤存的，是一縷獨撐不滅的甘甜。

此刻這甘甜，被眼前的人填充到整片胸腔，融化在身體深處的溫度，都快要讓他隨時掉下熱淚來。

林莫閉上眼，將湧升的情緒傾註到這個擁吻裏。

針織外套、襯衫、皮帶、揉皺的領帶……從房門外一路鋪到床上，喘(hexie)息和呻(hexie)吟不絕於耳，赤(hexie)裸的身軀緊緊糾纏，窗簾外的閃光透進房，便可見和室內溫度相同的春色。

他們探索彼此身體的每一處，確認著感官之外的更多東西。不知名地去掠奪去索求，發狠地吸吮優雅的頸項、漂亮的鎖骨，緊貼的胸膛……仿佛要把對方的全身都印上自己的痕跡才夠，動作粗魯，不管不顧，內心卻細細品味著侵占的快感。

只有相交的這刻才能最真實的證明，證明他們已為彼此著迷，正在不顧一切地抓緊對方。倫理道德、親人輿論、罪惡感，全部化為烏有，他們要一起沈淪。

要一起攀越到最高峰，然後一起溺死在欲望的深海裏。

這極致的美妙，便是因極致的求不得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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