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誰也沒有說明，甚至誰都沒有發覺的情況下，兩個人開始向著彼此慢慢走近。

高文軒也還是和之前一樣，下班早早回家，因為他知道打開門不再是黑暗清冷，那裏有一盞燈，即使亮著微不足道的光，也足夠成為讓他放下一切去靠近的理由。

做飯、洗碗、遛狗，然後回家洗澡，抱著小白一起在沙發上看電影，有時候是年代久遠的港片，有時候是時下熱門的輕松喜劇，無論是哪一種，帶給他們的心情都是相同的。偶爾因劇情引發話題漫無邊際聊到很多事，等再認真去觀賞電影時，發現已錯過精彩部分了。

但是真正精彩、讓人享受的，真的是電影嗎？

林莫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開始話變多了，他不再沈默，也不在像以前一樣用尖銳的話去刻意回避，這種感覺又像回到高中時期，兩個人毫無芥蒂的相處，甚至更加親密。

深夜，林莫在暖氣充裕的房中醒來，或許是因為今天下午睡眠時間太長，讓他一時無法再次入睡，床頭櫃上的水杯已空，感到幹燥的他只好下床去廚房倒水解渴。

路過書房時看到從門縫底下漏出的光線，林莫輕輕推開虛掩的門，寬大書桌上亮著一盞閱讀燈，身穿睡衣披著外套的高文軒正在電腦前敲打鍵盤，他的旁邊還放著幾本書和打滿文字的A4紙，一看就知道是在為院裏的工作加班。

林莫這個時候才想到，高文軒回家從來都很準時，原本以為是這段時間醫院事情不多，現在才發現，在看不到的時候，對方並沒有在自己面前表現出來的那樣輕松愜意。

他忽然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這種感覺指使著他去廚房做了一杯咖啡。拿著香味濃郁的杯子回到書房前，林莫推開門走進去。

“莫莫。”高文軒看到來人，疲憊的雙眼中閃過一絲喜悅，隨即又平覆下去，“你還沒睡？”

“睡著了又醒了，出來倒杯水喝。”林莫把咖啡放到他桌上，“給。”

高文軒微微詫異，笑道：“你還會做這些？”

“這些又不難。”

“我的意思是，你還會關心人。”高文軒坐著擡頭看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道：“味道不錯。”

林莫順口說道：“少喝一點，早點睡。”

高文軒輕聲說了一個“好。”

“那我先回房了。”林莫轉身欲走，手腕卻被人抓住。

他側身回頭，看到的是對方深邃的眼眸，吸收著近距離的明亮光線，竟帶著一絲陌生的熾熱，像是某些東西將要呼之欲出。

林莫別過視線，不自然道：“還有什麽事嗎？”

右手依舊被握在空中，高文明聽到聲音後才露出表情，嘴角勾起笑容的弧度，他把林莫的手腕半轉，沿著手背向下摩挲，大拇指輕輕在那個傷口上滑過。

短暫的瘙癢感從林莫心中一掠而過。

“這裏快好了。”

“嗯。”林莫發出沈悶回應。

高文軒握住對方手指的力道緩緩加重，他把視線重新投向林莫，“有時候我真希望這個傷口不會好，你知道為什麽嗎？”

林莫微微皺眉，只聽高文軒輕笑一聲，繼續道，“這樣就有理由把你繼續留在這裏了。”

有什麽在一點一滴的瓦解，林莫的眼中卻是疑惑，未等他作出回應，就有“噠噠噠”的聲音靠近，熟睡的小白跟著敞開的光線跑進來，看到主人後不停搖尾，在高文軒和林莫之間轉來轉去。

“你也該回去睡覺了，我送你回房。”

突然被闖入的小家夥打斷，高文軒結束對話，站起身送林莫回房，這已成為他們的習慣，包括互道晚安。

為躺下的林莫蓋好被，高文軒說道：“兩點了，這次應該不會再醒了吧？”

“但願。”

“醒了的話就去房間叫我。”

林莫笑道：“叫你給我做早餐麽。”

“不僅僅是早餐，你還可以想想晚餐吃什麽。”

“還是小白好，每天都不用想‘吃什麽’這個問題。”

“看來我把你養得比小白還懶了。”高文軒伸手摸他的頭，“你要是真像小白一樣就好。”

林莫低聲問：“為什麽？”

高文軒卻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人跟寵物怎麽能一樣，快睡吧，晚安。”

“嗯……晚安。”

這幾天外面的天空總是陰沈沈，像是隨時要來一場冬雨，林莫一邊看電視一邊逗著小白，無意透過落地窗往外面一望，陽臺掛著零散幾件襯衣的背後一片鉛灰色。

他走過去把衣服收進客廳，放在沙發上疊好。此時手機響起一陣鈴聲，正在跟圓球玩得開心的小白聽到聲音立即擡頭望過來。

林莫拿起手機看，是許言。前段時間因為受傷的原因，幾乎所有朋友給他發的消息都沒回，其中也包括許言，不過許言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繼續不停地電話短信轟炸，只是簡單詢問，告訴林莫如果閑下來記得跟他聯系。

然而他直到現在還沒有主動聯系過。

接起電話，林莫聽到對方在那頭有些激動地說：“林莫，你終於出現了！”

“前段時間有點忙，抱歉。”

“沒關系，我知道你肯定有更重要的事，或者發生了什麽。”

“也沒什麽事。”林莫左手拿著電話，視線不自覺轉到右手，沒有包裹白紗的手掌展開，露出手心那道傷痕，在悉心照料下已日漸愈合，顏色也開始慢慢變淡。“已經解決了。”

“解決了嗎？那就好，我跟林子還一直想叫你出來吃飯。”許言的語氣真誠，突然想起打電話的另外一件事，道：“對了，明天高大哥生日你跟他一起過嗎？禮物是寄到他家還是你家好？”

“生日？”林莫重覆道，他這才想起來明天是什麽日子。

“你上次不是跟我說過麽，我應該沒記錯日子吧？實在不知道買什麽送給高大哥好，想來想去還是買蛋糕了，我想你們過生日也肯定不會記得買這些東西的。”

“你沒記錯，的確是明天。蛋糕寄到他家裏，我把地址告訴你。”

林莫報出高文軒家的地址，許言記下後問：“你不跟他一起過生日嗎？那個蛋糕上面我還畫了你，嘿嘿。”

明天高文軒下班應該會跟他父母一起吃飯，林莫便道：“我可以晚上跟他一起過。”

“晚上？他今天住在你家嗎？”

“不是，我現在住在他家。”

許言突然感慨道：“原來是這樣，你們真是比親兄弟的關系還好。”

不知道為什麽，以前有人說他和高文軒勝似兄弟他都較不以為然，現在聽到有人這麽說，竟然升起一絲揮之不去的郁結和失落。

林莫扯開話題，“你最近怎麽樣？”

“我……不太好。”許言的語氣頓時變得有些低落。

“跟林子吵架了？”雖然林莫自己都覺得好笑不太可能。

許言否認道：“不是，學長對我很好。是因為……”他猶猶豫豫，還是說了出來，“因為我們的事被學長爸爸知道了。”

坐在沙發上的林莫瞬間感到身體一僵，感同身受地去關心林子父親的反應，楞楞問道：“他爸爸怎麽說？”

“原本對我印象挺好的，現在不讓學長跟我來往了。”許言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聽起來就像外面隨時會下雨的天氣一樣，悶悶的。

“林子肯定會堅持他自己的想法，放心吧，”林莫不擅長安慰人，便道：“林子爸爸怎麽會知道你們的事？”

難道是林子自己出櫃？

說到這個許言更郁悶了，電話裏聽到他嘆了一口氣，“是學長弟弟告訴他爸爸的……”

“這……”

“看來他是真的不喜歡我，不是小孩子脾氣。”

林莫自然知道許言這看似抱怨的話語其實充滿無奈，從一開始他就把林子弟弟放在心上百般關心，又是輔導功課又是送繪畫材料。最後非但沒有博得好感，竟然還被反咬一口，任誰都會生氣，許言感到郁悶也是正常的。

“可能還是需要時間。”

“嗯，我也覺得。”許言似乎把這句簡單的話聽進去了，認真道：“等時間長了，他們應該會慢慢接受吧？”

盡管有個清晰的答案在心底回應，林莫卻還是說道：“會的。”

“那就好，本來我還想解決一下學長和他弟弟的矛盾，可是學長讓我不要管這些。”

“那你就聽他的，我想這些他能處理好。”

“是的，我相信他。”許言輕輕的聲音透著無比堅定的力量，“今天無緣無故讓你聽我抱怨了這麽多，不好意思。”

“沒事，有需要的話隨時跟我說。”

“謝謝你，林莫。”

掛掉電話後，林莫把小白抱到腿上，回想著剛才的對話。

“出櫃”這兩個字在腦際不斷放大，他是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這個詞帶來的變故和影響，就像之前幾十年造設出來的一切被瞬間顛覆了。他可以想象出任何一位父母在聽到自己兒子是同性戀之後的反應，唯獨不敢去假設那是自己父母的臉。

林莫想到自己方才安慰許言的話，也許時間可以改變，讓一切往好的方向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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